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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第 96 章 · 4730 字 · ~24 分鐘閱讀

第二章

達努什卡的葬禮過後,茲比什科並未臥病不起,卻陷入了一種麻木狀態。起初那幾天,情況倒也沒那麼糟:他還能走動,談論他逝去的妻子,去探望尤蘭德並陪在他身邊。他也把馬奇科被俘的事告訴了神父,兩人決定派托利瑪前往普魯士和馬爾堡打探馬奇科的下落,並將他贖回,同時也為茲比什科支付與阿諾爾德·馮·巴登及其兄弟商定好的那筆格里夫納贖金。斯皮霍夫的地窖裡不乏銀子,這些銀子有的是尤蘭德當年積攢下來的,有的是他奪來的。因此神父推斷,只要十字軍騎士收到錢,他們不僅會輕易釋放那位老騎士,也不會要求年輕人親自到場。

「你去普沃茨克,」神父在臨行前對托利瑪說,「去那裡向公爵索取一份通行證。否則隨便哪個司令官都會搶了你,把你本人也關起來。」

「唉!」老托利瑪回答說,「我太了解他們了。他們連那些帶著通行證來的人都搶。」

他出發了。但不久之後,卡萊布神父就後悔沒有派茲比什科親自去。他原本擔心,在喪妻之痛的最初時刻,這年輕人無法妥善處理事情,或者會對十字軍騎士爆發怒火,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他也知道,茲比什科很難在深切的哀痛、新近的孤寂,以及剛從戈特斯韋爾德一路艱難跋涉回到斯皮霍夫之後,立刻離開心愛之人的棺木。然而,他隨後又後悔自己考慮了這一切,因為茲比什科的狀況一天比一天沉重。在達努什卡死前,他一直處於極度的掙紮和精力耗竭之中:他奔波到天涯海角,奮戰搏鬥,救回自己的妻子,穿越蠻荒的原始森林,而這一切突然之間彷彿被利劍斬斷般結束了。留下的只有記憶,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所有的辛苦都是白費——雖然它們已經過去,但隨之而去的還有生命的一部分、希望、美好事物、摯愛,什麼也沒留下。每個人都為明天而活,每個人都對未來有所打算和計劃,而對茲比什科來說,明天已變得無關緊要。至於未來,他感覺就像雅金卡離開斯皮霍夫時所說的那樣:「我的幸福在我身後,不在前方。」更糟的是,在他靈魂深處,這種無助、空虛和不幸的感覺,是建立在巨大的痛苦和對達努什卡日益增長的思念之上的。

這種哀傷攫住了他,佔據了他,同時在他心中日益凝固,最終茲比什科的心裡再也容不下別的東西。他只想著這種哀傷,滋養著它,靠它而活,對其他一切都麻木不仁。他封閉自己,彷彿陷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他靈魂和肉體的所有力量,他昔日的敏捷和勇猛,都已蕩然無存。如今他的眼神和動作中帶著一種老態龍鍾的遲緩。他整日整夜不是待在達努什卡棺木旁的地下室裡,就是坐在屋簷下的長凳上,在午後時分曬太陽。有時他陷入沉思,對提問都不作答。愛他的卡萊布神父開始擔心,這種痛苦會像鐵鏽侵蝕鐵器一樣把他吞噬殆盡——他憂傷地想,也許當初還是該把茲比什科派出去,哪怕是去跟十字軍騎士談贖金也好。

「必須讓他遇到點什麼事,」他對當地的抄寫員說,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傾訴煩惱,「像風撼動樹木那樣搖撼他,否則他遲早會徹底枯萎。」

抄寫員明智地附和,打了個比方說,當人骨頭卡在喉嚨裡時,最好就是使勁拍他的後背。

然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但幾周後,德·洛爾希勳爵突然到訪。

他的出現震動了茲比什科,因為這讓他回憶起遠征日穆季和救回達努什卡的往事。德·洛爾希本人絲毫沒有猶豫去觸及這些痛苦的回憶。恰恰相反,在得知茲比什科的不幸後,他立刻和他一起去達努什卡的棺木前祈禱,不停地談論她,隨後,作為半個詩人,他為她創作了一首歌曲。夜晚,他在地窖的柵欄前彈著魯特琴吟唱,曲調如此哀婉動人,以至於茲比什科雖然聽不懂歌詞,卻被那旋律本身觸動,嚎啕大哭,一直持續到天亮。

接著,被淚水、悲傷和疲憊所征服,他沉沉睡去。醒來時,痛苦顯然已隨著淚水流逝了不少,因為他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看待事物的眼光也明亮了些。他對德·洛爾希勳爵的到來感到非常高興,開始感謝他的來訪,然後問他是如何得知他的不幸的。

後者通過卡萊布神父的翻譯回答說,他是在盧巴瓦才從老托利瑪那裡聽說達努什卡去世的消息的,他看見托利瑪被當地司令官囚禁著。但他無論如何也會來斯皮霍夫,向茲比什科投降,成為他的俘虜。

托利瑪被囚的消息讓茲比什科和神父都大為震驚。他們明白贖金是泡湯了,因為天底下沒有比從十字軍騎士手裡奪回已被搶走的錢更難的事了。面對這種情況,只能帶上另一筆贖金再去一趟。

「糟了!」茲比什科大喊道。「那可憐的叔叔還在那裡等著,以為我把他忘了。我現在得趕緊去他那兒。」

然後他轉向德·洛爾希勳爵:「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你知道他落在十字軍騎士手裡了嗎?」

「我知道,」德·洛爾希回答,「因為我在馬爾堡見過他。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親自到這裡來。」

這時,卡萊布神父開始抱怨起來。

「我們做錯了,」他說,「但誰也沒想到……我對托利瑪的聰明才智期望過高了。他為什麼不先去普沃茨克?為什麼連個通行證都沒有,就闖進那幫強盜窩裡去了!」

聽罷此言,德·洛爾希勳爵聳了聳肩。

「通行證對他們有什麼用?難道連普沃茨克公爵本人,以及你們這裡的公爵,從他們那裡吃的苦頭還少嗎?邊境上永遠是廝殺和襲擊——你們這邊的人也不會善罷甘休。每個司令官,哼!每個村長都為所欲為,而在殘暴貪婪方面,恐怕一個比一個更甚……」

「正因如此,托利瑪更應該先去普沃茨克。」

「他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但在邊境途中,他們在夜宿時把他綁架了。要不是他說自己是給盧巴瓦司令官送錢的,他們早就殺了他。他這樣才保住了性命,但現在那位司令官找來證人,說托利瑪自己就是這麼說的。」

「那馬奇科叔叔怎麼樣了?身體好嗎?他們有沒有想要他的命?」茲比什科問道。

「他身體還好,」德·洛爾希回答說。「現在他們對『國王』維托爾德以及幫助日穆季人的那些人非常惱火——要不是捨不得贖金,他們可能早就把那老騎士處決了。同樣出於這個原因,馮·巴登兄弟也在保護他。最後,紮孔還顧忌著我的腦袋。他們要是把我犧牲了,弗蘭德、海爾德和勃艮第的騎士們都會起來反對他們……你們知道,我是海爾德伯爵的親戚。」

「為什麼要顧忌你的腦袋?」茲比什科驚訝地打斷道。

「因為我是被你俘虜的。我在馬爾堡是這麼說的:『你們要是敢殺了那位波格丹涅茨的老騎士,這位年輕人就會殺了我……』」

「我不會殺你的,上帝保佑!」

「我知道你不會,但他們怕你這麼做,正因為如此,馬奇科才得以在他們中間安然無恙。他們告訴我,你本人也是俘虜,因為巴登兄弟只是憑騎士的誓言才釋放了你,所以我無需向你投降。但我回答他們說,你在俘虜我的時候是自由的。所以,你看,我來了!只要我在你手上,他們就不能動你或馬奇科一根寒毛。你把贖金付給馮·巴登家,至於我嘛,你可以向他們索取兩倍甚至三倍的贖金。他們必須支付。我這麼說不是自認為比你們更值錢,而是要懲罰他們的貪婪,我鄙視那種貪婪。我過去對他們曾有過完全不同的看法,但現在,無論是他們還是他們的款待,都讓我厭惡。我要去聖地,到那裡去冒險,因為我不想再為他們服務了。」

「或者您就留在我們這裡吧,勳爵,」卡萊布神父說。「依我看,您也只能如此了,因為要他們為您支付贖金,我看不太可能。」

「如果他們不付,我就自己付,」德·洛爾希回答說。「我帶了一支相當規模的隨從來,還有幾輛裝滿貨物的馬車,車上的東西足夠了……」

卡萊布神父把這些話轉述給茲比什科,馬奇科聽了一定不會無動於衷,但茲比什科年紀輕輕,不太在意錢財,回答道:

「以我的榮譽擔保!絕不能像你說的那樣辦。你是我的兄弟和朋友,我不會向你索要任何贖金。」

說完,他們互相擁抱,感覺兩人之間結下了新的紐帶。但德·洛爾希笑了笑,說:

「好吧。只要別讓十字軍騎士知道就行,否則他們會在馬奇科的事情上糾纏不休。你明白嗎,他們必須支付贖金,因為他們害怕,否則我會在各個宮廷和騎士之間宣揚,說他們表面上邀請並款待騎士賓客,可一旦有人成為俘虜,他們就置之不理。而紮孔現在極其需要賓客,因為他們懼怕維托爾德,更懼怕波蘭人和他們的國王。」

「那就這樣辦吧,」茲比什科說,「你留在這裡,或者去馬佐夫舍你願意去的任何地方。我去馬爾堡接叔叔,並且會裝出一副對你恨之入骨的樣子。」

「以聖喬治之名,就這麼辦!」德·洛爾希回答。「但你得先聽我把話說完。馬爾堡的人說,波蘭國王將前往普沃茨克,與大團長在普沃茨克城內或邊境上的某個地方會面。紮孔非常渴望這次會面,因為他們想弄清楚,如果維托爾德向他們公開宣戰爭奪日穆季,國王是否會幫助他。哈!他們狡猾如蛇,但這次在維托爾德這裡,他們算是遇到了對手。紮孔也怕他,因為永遠沒人知道他打算做什麼,會做什麼:『他把日穆季還給了我們,』分會裡的人說,『但通過這塊地方,他始終像舉著一把劍懸在我們的脖子上。』——他們說,『他一句話,叛亂就會爆發!』事實正是如此。我遲早得去他的宮廷走一趟。說不定有機會在那裡的比武場上與他交手。此外,我聽說那裡的女子有時也美若天仙。」

「您剛才提到了波蘭國王要來普沃茨克?」卡萊布神父打斷道。

「是的。讓茲比什科加入國王的宮廷隨從吧。大團長想討好國王,不會拒絕他的任何請求。你們知道,在必要的時候,沒有人比十字軍騎士更會裝出謙卑的樣子。讓茲比什科加入隨從隊伍,去為自己討個公道,大聲疾呼他們的違法行徑。這樣,在國王面前,在聞名於世的克拉科夫騎士們面前,他們才會聽他說話,而這些騎士的裁決會在騎士階層中廣為流傳。」

「好主意!以上帝的十字架之名,真是好主意!」神父喊道。

「對!」洛爾希確認道。「機會也不會少。我在馬爾堡聽說,將有宴會,有比武,因為外國賓客們一定要和國王的騎士們一較高下。看在上帝的份上!聽說連阿拉貢的騎士約翰也要來,他是整個基督教世界中最偉大的騎士。你們不知道嗎?據說他遠從阿拉貢給你們的紮維沙送來了挑戰書,就是為了不讓人們在各宮廷議論說世界上還有一個與他齊名的人。」

德·洛爾希勳爵的到來、他的出現以及整個談話,終於把茲比什科從之前深陷的痛苦麻木中喚醒了一些,他饒有興致地聽著他的新聞。他聽說過阿拉貢的約翰,因為當時每個騎士的義務就是認識並記住所有最著名戰士的名字。阿拉貢貴族,尤其是那位約翰的榮耀,已經傳遍了全世界。沒有任何騎士能夠在比武場上勝過他。摩爾人一看到他的鎧甲就望風而逃,人們普遍認為他是整個基督教世界中的第一騎士。

因此,聽聞他的消息,茲比什科心中那顆戰鬥的騎士靈魂甦醒了,他滿懷興趣地開始追問:

「他挑戰的是黑騎士紮維沙嗎?」

「據說挑戰書是一年前發出的,紮維沙也送回了自己的挑戰書。」

「那麼阿拉貢的約翰肯定會來嗎?」

「是不是肯定來還不知道,但有這樣的傳聞。紮孔很久以前就向他發出了邀請。」

「願上帝讓我親眼目睹這樣的事。」

「願上帝應允!」德·洛爾希說。「就算紮維沙被打敗了——這很可能發生——對他來說也是巨大的榮耀,能被阿拉貢的約翰這樣的人挑戰,嘿!對你們整個民族來說也是榮耀。」

「走著瞧吧!」茲比什科說,「我只說:願上帝讓我親眼見到。」

「我也附議。」

然而,他們這次的願望並未實現,因為古老的編年史記載,紮維沙與著名的阿拉貢的約翰之間的決鬥,是在十幾年後才在佩皮尼昂舉行的。在皇帝西吉斯蒙德、教宗本篤十三世、阿拉貢國王以及眾多公爵和紅衣主教面前,來自加爾布夫的「黑騎士」紮維沙,用長槍的第一次衝擊就將對手挑落馬下,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不過,此時此刻,茲比什科和德·洛爾希都在心中感到欣喜,因為他們想,即使阿拉貢的約翰無法如期前來,他們也將看到卓越的騎士事蹟,因為在波蘭不乏僅次於紮維沙的勇士,而在紮孔的賓客中,也總能找到最出色的法國、英國、勃艮第和意大利的劍術高手,他們隨時準備與任何人一較高下。

「聽著,」茲比什科對德·洛爾希勳爵說,「我想念馬奇科叔叔,急著把他贖回來。所以我明天一早就出發去普沃茨克。但你何必留在這裡呢?名義上你是我的俘虜,所以乾脆跟我一起去,你可以見到國王和宮廷。」

「我正想求你這件事呢,」德·洛爾希回答說,「因為我早就想見見你們的騎士了。而且我還聽說,國王宮廷裡的貴婦們與其說像凡塵女子,不如說更像天使。」

「你剛才不是也這麼評論維托爾德的宮廷嘛,」茲比什科指出。

文本屬於公有領域。許可證詳情請見作者頁面:亨利克·顯克微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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