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一章
他們終於帶著女孩的遺體來到斯皮赫夫的森林邊緣——森林邊界上日夜有尤蘭德的武裝僕從守衛,其中一人飛奔去向老托利瑪和卡萊布神父報信,其餘人則引領隊伍,先沿著一條曲折低窪的小路,隨後走上寬闊的林間大道,直至森林盡頭;那裡展開了大片潮濕的土丘和泥濘的沼澤,棲息著成群的水鳥,越過沼澤,在一處乾燥的高地上,坐落著斯皮赫夫的小城堡。他們立刻明白哀傷的消息已經傳到斯皮赫夫,因為剛從林蔭中走出,來到明亮的草地上,城堡小教堂的鐘聲便傳入耳中;不一會兒,他們看見遠處有一大群人迎面而來,其中有男有女,當那群人走近到兩三箭射程之內時,已經可以辨認出個別人:隊伍最前面是尤蘭德本人,由托利瑪攙扶著,用手杖在前面探路——很容易認出他,他身材高大,眼眶處是兩個紅洞,白髮垂到肩上;旁邊走著卡萊布神父,手持十字架,身穿白色祭披;他們身後有人舉著一面繪有尤蘭德標誌的旗幟,旗旁是斯皮赫夫的武裝戰士;後面是已婚婦女,頭上戴著納文奇卡,還有披散著頭髮的少女;隊伍末尾有一輛馬車,準備用來裝運遺體。茲比什科看見尤蘭德,便命令將擔架放在地上——這擔架一直是他親自抬著頭部那一端——然後走向尤蘭德,用一種無比痛苦和絕望的聲音喊道:「我找到她了,也把她奪回來了,可她寧願去見上帝,也不願回斯皮赫夫!」悲痛徹底壓垮了他,他撲倒在尤蘭德胸前,摟住他的脖子,開始呻吟:「哦耶穌,哦耶穌,哦耶穌!」看到這一幕,斯皮赫夫武裝僕從的心被激怒了,他們開始用長矛敲擊盾牌,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式表達他們的悲痛和復仇渴望;婦女們開始哀哭,一個接一個地哭訴,把圍裙舉到眼前,或者完全用圍裙蓋住頭,高聲喊道:「唉,命運啊,命運!你有了婚禮,我們卻要哭泣——唉,命運!死神割倒了你,骷髏帶走了你——喔,喔!」有些女人向後仰著頭,閉著眼睛,又喊道:「你在這兒過得不好嗎,小花兒,和我們在一起不好嗎?父親成了孤獨的哀悼者,你卻已經走在上帝的殿堂裡——喔,喔!」最後,另一些女人責備死者,說她沒有憐憫父親和丈夫的孤獨和眼淚;這哀哭和悲傷一半是歌聲,因為這些人不知道如何用別的方式表達他們的痛苦。
然而尤蘭德從茲比什科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把手杖伸向前方,表示他想去達努夏那裡;於是托利瑪和茲比什科扶住他的胳膊,領他到擔架前。他跪在遺體旁,用手從死者的額頭一直摸到她交疊成十字的雙手,然後頻頻點頭,彷彿在說:就是她,他的達努夏,不是別人——他認出了自己的孩子;接著他用一隻手臂抱住她,另一隻沒有手掌的手臂舉向天空——在場的人都明白,這是無言的控訴,比任何悲傷的話語都更有力。茲比什科在短暫的情感爆發後,臉又變得完全僵硬,沉默地跪在另一邊,像一尊石像;四周一片寂靜,能聽到蚱蜢的唧唧聲和飛過的蒼蠅的嗡嗡聲。最後卡萊布神父用聖水灑向達努夏、茲比什科和尤蘭德,開始唱《永恆的安息》;唱完後,他長時間大聲祈禱,人們彷彿聽到了預言般的聲音:他祈求這無辜孩子的苦難成為壓垮罪惡之杯的最後一滴,祈求審判、懲罰、憤怒和毀滅的日子降臨。隨後他們出發前往斯皮赫夫——但他們沒有把達努夏放在馬車上,而是將她放在裝飾著綠枝的擔架上,走在隊伍最前面;鐘聲不停地敲響,似乎在召喚和邀請;他們唱著歌,走過寬闊的草地,沐浴在巨大的金色晚霞中,彷彿死者真的引領他們走向永恆的光芒和光明。當他們到達時,已是傍晚,牲畜正從田野歸來;停放遺體的小教堂被火把和明亮的蠟燭照得通亮;根據卡萊布神父的命令,七位少女輪流在遺體旁誦讀連禱文,直到黎明;茲比什科也沒有離開達努夏,直到天明;黎明時,他親手將她放入棺木——這棺木是熟練的工匠連夜用橡木鑿成的,蓋子上方嵌了一塊琥珀色的玻璃。尤蘭德卻不在場,因為他身上發生了奇怪的事情:一回到家,他就失去了腿部的知覺;被放在床上後,他失去了活動能力和意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發生了什麼事;卡萊布神父徒勞地對他說話,徒勞地問他怎麼了——他聽不見,也不明白,只是仰面躺著,抬起空洞眼眶的眼皮,臉上帶著明亮而幸福的笑容,有時嘴唇蠕動,彷彿在跟誰說話。神父和托利瑪明白,他是在與得救的女兒交談,對她微笑;他們也以為他快要死了,正在用靈魂的眼睛凝視自己的永恆至福——但他們錯了:他就這樣一連幾週面帶微笑,對一切毫無知覺、充耳不聞;茲比什科最終帶著贖金去營救馬奇科時,他仍然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