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維托爾德親自摧毀的科夫諾以東約一英里處的森林中,集結著斯基爾沃伊烏沃的主力部隊。這支部隊如閃電般機動,隨時轉戰各處,或突襲普魯士邊境,或攻打仍控制在條頓騎士團手中的大小城堡,將戰火燃遍整片土地。正是在這裡,忠誠的侍從找到了茲比什科,也見到了馬奇科——他兩天前才剛抵達。與茲比什科打過招呼後,這位切赫像死人一般酣睡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去拜見那位老騎士。老騎士疲憊不堪、心情煩躁,怒氣沖沖地接待了他,質問他為何不聽命令留在斯皮赫夫。直到侍從逮到機會——趁茲比什科不在帳篷裡——搬出雅金卡的明確命令為自己辯解時,老騎士的怒氣才稍微平息。
侍從還說,除了命令和天生好戰的本性之外,驅使他來到此地的另一個原因,是希望在必要時能立刻派遣信使返回斯皮赫夫通報消息。「小姐,」他說道,「她有一顆天使般的心靈,卻寧願違背自己的利益,為尤蘭杜芙娜祈禱。但凡事總該有個了結。如果尤蘭杜芙娜已不在人世,願上帝賜予她永恆的光明,因為她確實像羔羊般無辜;但如果她最終被找到,那就必須盡快通知小姐,讓她立刻離開斯皮赫夫,而不是等到尤蘭杜芙娜回來後,像是被驅趕似的,帶著羞辱和難堪離去。」
馬奇科厭惡地聽著這些話,不時重複道:「這不關你的事。」但赫拉瓦既然決定開誠布公,就根本不把這放在心上,最後說道:
「小姐當初留在茲戈熱利采會更好,這趟旅行毫無意義。我們一直對那可憐的人兒說尤蘭杜芙娜已經不在人世,可結果可能會截然相反。」
「是誰散播她已死的消息,如果不是你的話?」馬奇科怒不可遏地問道。「你本該管好自己的舌頭。而我帶她出來,是因為她害怕契坦和維爾克。」
「那只是藉口罷了,」侍從回答說。「她本可以安全地待在茲戈熱利采,因為他們倆會互相牽制。但您,老爺,是擔心一旦尤蘭杜芙娜死了,茲比什科少爺和小姐的事會告吹,所以才把她帶來的。」
「你怎麼變得這麼傲慢?你已經是被冊封的騎士了,不再是僕人了嗎?」
「我是您的僕人,但也是小姐的僕人,所以我關心她是否會蒙受羞辱。」
馬奇科陰沉地陷入沉思,因為他對自己也不滿意。他不止一次責備自己把雅金卡從茲戈熱利采帶了出來,因為他感覺,無論如何,把雅金卡這樣送到茲比什科身邊,對她來說都是一種貶低,而一旦達努夏被找到,那就不僅僅是貶低了。他也感覺到,切赫那些傲慢的話語中包含著真理,而他帶走那姑娘的主要原因,正是為了在必要時把她留給茲比什科。
「這可不是我先想到的,」他說道,試圖欺騙自己,也欺騙那切赫,「是她自己非要來的。」
「她當然會非要來,因為我們讓她相信那個人已經不在世上了,而且對她來說,離開兄弟們比和他們在一起更安全——所以她就來了。」
「是你灌輸給她的!」馬奇科叫道。
「是我——是我的錯。但現在必須讓她知道真相。老爺,我們得做點什麼。否則,還不如死了算了。」
「在這樣的軍隊裡,在這樣的戰爭中,你能做什麼?」馬奇科不耐煩地說。「要等更好的時機,得到七月才行,因為對條頓騎士團來說,一年裡只有兩個作戰季節:冬天和乾燥的夏天。現在這兒,只是冒煙,還沒燒起來。維托爾德大公好像去了克拉科夫,要向國王稟報,並爭取他的許可和援助。」
「附近畢竟還有條頓騎士團的城堡。哪怕能攻下兩座,我們或許也能找到尤蘭杜芙娜,或者得知她已經死了的消息。」
「或者什麼也沒有。」
「齊格弗里德畢竟是把她往那個方向帶走的。在什奇特諾和其他地方,人們都是這麼告訴我們的,我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你看到這支軍隊了嗎?你走出去,到帳篷外看看。有些人只有木棍,有些人拿的是祖傳的銅劍。」
「嘿!可我聽說,這些傢夥打起仗來很厲害!」
「但他們不能光著肚子去攻打城堡,尤其是條頓騎士團的城堡。」
他們的談話被茲比什科和斯基爾沃伊烏沃的到來打斷了。斯基爾沃伊烏沃是日穆伊津尼人的首領。他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像個少年,但結實強壯,肩膀寬闊。他的胸膛向前突出,幾乎像個駝背,一雙手臂異常之長,垂到膝蓋。總的來說,他讓人想起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那位著名的騎士,馬奇科和茲比什科當年曾在克拉科夫見過他——因為他也長著一顆巨大的頭顱和同樣彎曲的羅圈腿。人們還說他非常精通戰爭。他一生都在戰場上度過,先是對抗韃靼人,在羅斯與他們作戰多年,然後是對抗條頓騎士團,他對他們恨之入骨。在這些戰爭中,他學會了魯塞尼亞語,後來在維托爾德的宮廷裡又學了一些波蘭語;他會說德語,或者至少只會重複三個詞:火、血和死亡。他那巨大的腦袋裡總是充滿了戰爭計謀和策略,條頓騎士團既無法預測,也無法阻止——因此,在邊境地區的指揮官們都很害怕他。
「我們剛才在談論遠征的事,」茲比什科異常興奮地對馬奇科說,「我們過來是想聽聽您這位經驗豐富的人的意見。」
馬奇科請斯基爾沃伊烏沃坐在一個覆蓋著熊皮的松樹樁上,然後吩咐僕人拿來一小桶蜂蜜酒,騎士們用錫杯舀著喝了起來。等他們適當地補充了體力之後,馬奇科才問道:
「你們是想發動一次遠征,還是怎麼的?」
「去給德國人的城堡除除塵……」
「哪一座?」
「拉格涅塔,或者新科夫諾。」
「拉格涅塔,」茲比什科說。「四天前,我們去攻打新科夫諾,但被他們打敗了。」
「正是如此,」斯基爾沃伊烏沃說。
「這是怎麼回事?」
「很好。」
「等等,」馬奇科說,「因為我不熟悉這邊的土地。新科夫諾在哪裡?拉格涅塔又在哪裡?」
「從這兒到老科夫諾不到一英里,」茲比什科回答說,「從老科夫諾到新科夫諾也有一英里。城堡在島上。前天我們想渡河,但在渡口被他們打敗了。他們追了我們半天,我們才躲進這些森林裡,部隊也潰散了,有些人直到今天早上才回來。」
「那拉格涅塔呢?」
斯基爾沃伊烏沃伸出他那像樹枝一樣長的手臂,指向北方,說:
「很遠!很遠……」
「正因為它很遠!」茲比什科回答說。「那裡周圍很平靜,因為這邊邊界上所有武裝的人都朝我們這邊集中過來了。條頓騎士團現在不會料到那裡會遭到任何襲擊,所以我們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說得對,」斯基爾沃伊烏沃說道。
馬奇科接著問:
「你們認為有可能攻下那座城堡嗎?」
對此,斯基爾沃伊烏沃搖了搖頭表示否定,而茲比什科回答說:
「那座城堡很堅固,除非碰巧有機會。但我們可以蹂躪這片土地,燒毀村莊和城鎮,破壞他們的補給,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以俘虜一些人,其中可能有重要人物,條頓騎士團會很樂意贖回他們,或者交換……」
說到這裡,他轉向斯基爾沃伊烏沃:
「大公,您自己也承認我說得對,現在您再想想:新科夫諾在島上。我們既不能摧毀那裡的村莊,也不能搶走他們的畜群,更不能俘虜俘虜。而且,他們剛剛打敗了我們。唉!我們最好去他們現在料想不到我們會去的地方。」
「打敗過別人的人,最想不到別人會來襲擊,」斯基爾沃伊烏沃咕噥道。
但這時馬奇科開口了——他開始支持茲比什科的意見,因為他明白,年輕人在拉格涅塔比在新科夫諾更有希望打聽到一些消息,而且,在拉格涅塔首先更容易抓到一個可以用來交換的重要俘虜。他還認為,無論如何,最好是走得更遠,出其不意地出現在一個戒備較鬆懈的地區,而不是去進攻一座天生易守難攻、又由堅固城堡和一支得勝的守軍牢牢守衛著的島嶼。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戰士,他講話條理清晰,提出的理由也如此充分,足以說服任何人。他們倆也聽得很專心。斯基爾沃伊烏沃不時揚起眉毛,像是在表示同意,時而咕噥道:「他說得對。」最後,他把那顆巨大的腦袋縮進寬闊的肩膀之間,以至於他看起來完全像個駝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一聲不吭,開始告辭。
「那麼,大公,我們怎麼辦?」馬奇科問他,「我們朝哪個方向進軍?」
他簡短地回答說:
「向新科夫諾。」
說完,他便走出了帳篷。
馬奇科和切赫吃驚地對視了一會兒,然後,老騎士拍了拍大腿,大聲說道:
「呸!這是什麼木頭腦袋!……他聽啊聽的,到頭來還是我行我素。真是白費口舌!……」
「我聽說過他是這樣的人,」茲比什科回答說,「老實說,整個民族都像他一樣固執,很少有人不是這樣。他會聽取別人的意見,然後,就像風吹過一樣。」
「那他為什麼還要問?」
「因為我們是被冊封的騎士,也因為他要把每件事都從兩方面來考慮。但他並不傻。」
「也許他們在新科夫諾最料想不到我們會去,」切赫評論道,「正是因為你們剛被他們打敗。在這點上,他倒是對的。」
「我們去看看我率領的那些人吧,」茲比什科說,他覺得帳篷裡悶得慌,「得通知他們做好準備。」
他們走了出去。外面,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天空陰沉,一片漆黑,只有日穆伊津尼人圍坐的篝火照亮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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