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有人在他面前比劃過什麼,像是有人割了他的舌頭。」
「你的舌頭被割了?」女孩問道。
「啊!啊!啊!」老人連連重複了幾聲,同時點著頭。
接著,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後伸出沒有手掌的右臂,左手則做出一個像是揮砍的動作。
這下兩個人都明白了。
「是誰對你做的?」雅金卡問道。
老人又接連在空中畫了幾次十字。
「十字軍騎士!」馬奇科大聲喊道。
老人低下頭,垂到胸前,表示確認。
一陣沉默降臨,只有馬奇科和雅金卡不安地互相對望,因為他們眼前擺著一個活生生的證據,證明修會騎士們是多麼缺乏慈悲,多麼毫無節制地施加懲罰。
「真是殘酷的統治!」馬奇科終於開口說道,「他們狠狠地懲罰了他,天知道是否公正。我們也無從問起。至少要知道該把他送到哪裡去,因為他一定是這一帶的人。聽得懂我們的話,因為這裡的普通百姓跟馬佐夫舍人一樣。」
「你聽得懂我們說的話嗎?」雅金卡問道。
老人點了點頭。
「你是本地人嗎?」
「不,」老人用比劃回答。
「那或許是從馬佐夫舍來的?」
「對。」
「是雅努什公爵屬下的嗎?」
「對。」
「那你在十字軍騎士那裡做什麼?」
老人無法回答,但他的臉上瞬間湧現出無比痛苦的表情,使得雅金卡那顆慈悲的心更加同情,甚至連平時不易動搖的馬奇科也說道:
「一定是那些狗雜種冤枉了他,也許根本不是他的錯。」
雅金卡將幾枚小錢幣塞進這個可憐人的手裡。
「聽著,」她說,「我們不會丟下你。你跟我們一起去馬佐夫舍,每到一個村莊,我們都會問你是不是那裡的人。說不定我們能溝通。你現在起來吧,我們又不是聖人。」
但他沒有起身,反而彎下腰,抱住她的腳,像是把自己託付給她保護,同時表達感謝,不過臉上卻閃過一絲訝異,甚至像是失望。也許他是從聲音判斷,以為站在面前的是個姑娘,但他的手卻碰到了旅行時騎士和侍從們穿的牛皮靴子。
她說道:
「就這麼辦。我們的車隊很快就會到,你可以休息一下,吃點東西。但你不會馬上就去馬佐夫舍,因為我們得先去什奇特諾。」
聽到這個詞,老人猛地站了起來。恐懼和驚愕寫滿了他的臉。他張開雙臂,像是在阻擋去路,嘴裡開始發出瘋狂而充滿恐懼的聲音。
「你怎麼了!」嚇了一跳的雅金卡喊道。
但那個切赫,之前已經和謝切胡夫娜騎馬趕到,並且已經注視了老人好一會兒,此刻突然轉向馬奇科,臉色大變,聲音古怪地說:
「看在上帝的份上!大人,請允許我跟他說句話,因為你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接著,他也不等允許,就跳到老人面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問道:
「您是從什奇特諾來的嗎?」
老人像是被他的聲音擊中,平靜了下來,點了點頭。
「您是在那裡找孩子嗎?」
回答這個問題的,只有一聲沉悶的呻吟。
這時,赫拉瓦的臉色微微發白,他又用那銳利的目光注視了老人一會兒,然後緩慢而清晰地說道:
「您就是斯比霍夫的尤蘭德!」
「尤蘭德!」馬奇科喊道。
但尤蘭德的身體晃了一下,昏了過去。忍受過的折磨、缺乏食物、旅途的勞累,讓他終於撐不住了。這已經是他第十天這樣摸黑前行,到處迷路,用棍子在身前探路,忍饑挨餓,疲憊不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無法問路,白天只能靠陽光的溫暖辨別方向,夜晚則在路邊的溝渠裡過夜。當他經過村莊、聚居地,或遇到迎面而來的人時,他就用手和聲音乞討施捨,但很少有慈悲之手幫助他,因為大家都把他當成一個被法律和正義懲罰的罪犯。過去兩天,他靠吃樹皮和樹葉維生,已經絕望,不知道自己能否再回到馬佐夫舍——然而此刻,他卻被一群有著同胞之心的慈悲之人包圍著,聽著熟悉的鄉音,其中一個還讓他想起女兒甜美的聲音——最後,當他的名字被說出來時,他的情感終於決堤,心在胸膛裡收緊,思緒在腦中如旋風般打轉,要不是切赫強壯的臂膀扶住,他早就臉朝下摔倒在路邊的塵土裡了。
馬奇科跳下馬,然後兩人一起扶起他,把他抬到車隊旁,接著放在一輛鋪滿乾草的馬車上。在那裡,雅金卡和謝切胡夫娜弄醒了他,餵他吃東西,給他喝葡萄酒,雅金卡見他拿不住杯子,便親自餵他喝。隨即,他陷入了一種無法抗拒的沉睡,像石頭一樣,直到第三天才會醒來。
而他們則立刻進行了一次簡短的商議。
「我長話短說,」雅金卡開口道,「現在不該去什奇特諾,而是去斯比霍夫,把他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在自己人中間,得到最好的照顧。」
「你看看你怎麼發號施令的!」馬奇科回答,「是要把他送回斯比霍夫,但也不一定要我們所有人都去,可以派一輛車跟他走。」
「我不是在發號施令,我只是覺得,我們可以從他那裡打聽到很多關於茲比什科和達努什卡的消息。」
「他又不會說話,你怎麼跟他聊?」
「是誰告訴你他不會說話的?你看,就算不說話,我們也知道了所有該知道的事情,等我們習慣了他用手勢和點頭搖頭來表達,能知道得更多!比如,你問他茲比什科有沒有從馬爾堡回到什奇特諾,他不是點頭就是搖頭。其他事情也一樣。」
「說得對!」切赫喊道。
「我也不反對,你說得對,」馬奇科說,「我自己也有這個想法,只不過我總是先思考,後開口。」
說完,他便命令車隊調頭,朝馬佐夫舍邊境駛去。路上,雅金卡不時騎馬靠近尤蘭德躺著的馬車,擔心他會在睡夢中死去。
「我沒認出他來,」馬奇科說,「但也不奇怪。這傢夥以前像頭野牛。馬祖爾人都說,他是他們當中唯一能和紮維沙本人較量的人——而現在,簡直就是一副骷髏。」
「有傳言說,」切赫說道,「他們用酷刑折磨他,但有些人不願意相信,畢竟基督徒怎麼能這樣對待一個受封的騎士,而且他也是以聖喬治為守護聖人的。」
「上帝保佑,茲比什科總算為他報了一部分仇。不過,你們看看我們和他們之間的差別。沒錯!四個狗雜種裡倒了三個——但他們是在戰鬥中戰死的,沒有人被俘後被割掉舌頭,也沒有人被挖掉眼睛。」
「上帝會懲罰他們的,」雅金卡說。
但馬奇科轉向切赫:
「你是怎麼認出他的?」
「我一開始也沒認出來,雖然大人,我後來比您更晚見到他。但我腦子裡一直有些念頭,我越看他,那些念頭就越強烈。唉!他沒有鬍子,也沒有白頭髮,他曾是個有權有勢的大老爺:怎麼能從這麼個老乞丐身上認出來呢?但當小姐說我們要去什奇特諾,而他開始嚎叫時,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馬奇科沉思起來。
「應該從斯比霍夫把他送到公爵那裡去,公爵絕不能容忍一個顯赫人物遭受這樣的傷害而不聞不問。」
「他們會抵賴的,大人:他們用詭計搶走了他的孩子,然後抵賴,而關於斯比霍夫的老爺,他們會說他是在戰鬥中失去了舌頭、手和眼睛。」
「說得對,」他說,「他們當年連公爵本人都綁架過。他沒法和他們打仗,因為打不過,除非我們的國王幫忙。人們總是在談論一場大戰,可連一場小仗都沒有。」
「維托爾德公爵那裡有仗打。」
「謝天謝地,至少他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嘿!維托爾德大公,那才是個大公!他們也無法用詭計勝過他,因為他一個人就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要狡猾。有時候那些狗東西把他逼得走投無路,滅頂之災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可他就像蛇一樣滑走,然後立刻反咬他們一口……他打你的時候要小心,他撫摸你的時候更要小心。」
「他對所有人都這樣嗎?」
「不是對所有人,只是對十字軍騎士。對其他人,他是個善良而慷慨的大公!」
說到這裡,馬奇科沉思起來,仿佛想更好地回憶起維托爾德的樣子。
「他跟這裡的公爵們完全不同,」他終於說道,「茲比什科本來應該去投靠他的,因為在他的麾下,並且通過他,最能打擊十字軍騎士。」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
「誰知道呢,說不定我們倆以後都會去那裡,因為在那裡,我們才能最公平地報仇。」
接著,他們又談起了尤蘭德,談起他悲慘的命運,以及他從十字軍騎士那裡遭受的難以言表的傷害,那些人先是毫無理由地殺害了他心愛的妻子,然後以仇報仇,綁架了他的孩子,並用如此殘酷的刑罰折磨他本人,連韃靼人都想不出更狠毒的手段。想到即使在釋放他這件事上,也充滿了新的、經過算計的殘忍,馬奇科和切赫都恨得咬牙切齒。老騎士也在心中暗自發誓,一定要想辦法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然後加倍償還。
在這樣的交談和思緒中,他們向斯比霍夫前進。晴朗的白天過後,迎來了一個寂靜、繁星滿天的夜晚,因此他們沒有在任何地方停下來過夜,只餵了三次馬,然後摸黑穿過了邊境,在一位僱來的嚮導帶領下,於黎明時分抵達了斯比霍夫的土地。顯然,老托利瑪用鐵腕統治著那裡的一切,因為他們剛進入森林,就有兩個武裝的侍從騎馬迎了上來,但他們看到這不是什麼軍隊,只是一個小小的隊伍,不僅沒有盤問就放行了,還護送他們穿過了對不熟悉地形的人來說無法通行的沼澤和泥濘地帶。
在小城堡裡,托利瑪和卡萊布神父迎接了客人。老爺被好心人送回來了——這個消息像閃電一樣在守軍中傳開。當他們看到他從十字軍騎士手中歸來的慘狀時,頓時爆發出如此猛烈的威脅和憤怒之聲,如果斯比霍夫的地牢裡還有任何十字軍騎士,任何人的力量都無法將他從可怕的死亡中拯救出來。
那些騎馬的「僕從」們立刻就想要上馬,衝向邊境,抓住幾個德國人,把他們的頭顱扔到老爺腳下,但馬奇科壓制了他們的衝動,他知道德國人住在城鎮和城堡裡,而農民百姓和他們血脈相連,只是生活在外族的壓迫之下。然而,無論是那陣喧囂,還是呼喊聲,或是井轆轤的吱嘎聲,都未能驚醒尤蘭德,他被從馬車上用熊皮抬進了自己的房間,放到床上。留在身邊的是卡萊布神父,他從年輕時就是朋友,是吃同一個母親的奶長大的兄弟,像親兄弟一樣愛他,他開始祈求禱告,但願救世主能把眼睛、舌頭和手還給不幸的尤蘭德。
旅途勞頓的人們在吃過早飯後也去休息了。馬奇科直到午後才醒來,他讓侍從把托利瑪叫來。
他事先從切赫那裡知道,尤蘭德在出發前命令所有人聽從茲比什科,並通過神父的口將斯比霍夫的領地傳給了他,於是他用主人的口吻對老人說:
「我是你們年輕主人的叔叔,在他回來之前,這裡由我管理。」
托利瑪低下他那略帶狼相的灰白頭顱,用手攏住耳朵問道:
「您就是那位,大人,來自波格丹涅茨的尊貴騎士嗎?」
「正是,」馬奇科回答,「你怎麼知道我?」
「因為年輕主人茲比什科在這裡等過您,也問起過您。」
聽到這話,馬奇科猛地站直身體,忘了自己的威嚴,大聲喊道:
「茲比什科在斯比霍夫?」
「他在的,大人;兩天前出發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了?」
「他從馬爾堡來,路上去了什奇特諾,至於去哪裡了,他沒說。」
「他沒說?」
「也許他跟卡萊布神父說了。」
「嘿,萬能的上帝!我們錯過了!」馬奇科拍著大腿說道。
托利瑪又用手攏住另一隻耳朵。
「您說什麼,大人?」
「卡萊布神父在哪裡?」
「在老主人那裡,在床邊。」
「去叫他來!不……我自己去找他。」
「我去叫他!」老人說。
他走了出去。但還沒等他帶神父回來,雅金卡就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