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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1/2)

第 66 章 · 4168 字 · ~21 分鐘閱讀

第六部

格沃瓦奇雖急著趕往茲戈熱利采,卻無法如願快速上路,因為道路變得極為難行。嚴冬過後,經歷了酷寒的冰凍與豐厚得足以掩蓋整座村莊的大雪,隨之而來的是一場大解凍。二月,與其名相反,一點也不嚴酷。起初,濃密得無法穿透的霧氣升起,接著是近乎傾盆的大雨,眼睜睜看著白色的積雪融化;而在大雨間歇之時,吹起了如同三月慣常的強風,一陣陣突發的風,驅趕或吹散天際膨脹的雲朵,在地上,它在灌木叢中呼嘯,在森林中轟鳴,吞噬了不久前還讓樹枝和枝椏在冬季寂靜中沉睡的積雪。

樹林很快變得黝黑。草坪上,四處漫溢的水面起了皺褶,河流與溪流暴漲。只有漁夫對如此豐沛的水量感到高興;相反地,其他所有居民,彷彿被囚禁一般,在家中與茅屋裡煩惱不已。許多地方,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只能靠船隻通行。雖然到處不乏堤壩和大道——這些大道穿越沼澤和森林,由樹幹和圓木鋪成——但如今堤壩變得鬆軟,低窪處的樹幹陷在泥濘中,通行變得危險,甚至完全不可能。切赫尤其難以在湖泊密布的大波蘭地區前進,那裡的每年春天融雪都比國內其他地區更嚴重,因此道路,特別是騎馬者,更加艱難。

他常常不得不停下來,在城鎮或村莊的莊園主那裡待上整整一週等待;幸而這些莊園主依照習俗熱情地接待他及其隨從,樂於聽取關於條頓騎士團的故事,並以麵包和鹽來交換消息。因此,當春天已經在大地上展現跡象,三月大部分時光流逝之後,他才終於接近茲戈熱利采和博格達涅茨。

想到不久將見到自己的女主人,他的心怦怦直跳;因為儘管他知道自己永遠得不到她,就像得不到天上的星星一樣,但他仍然全心全意地崇拜她、愛她。不過,他決定先去馬奇科那裡,一來他是被派去見他的,二來他帶著一些要留在博格達涅茨的人。茲比什科在殺死羅特吉爾後,奪取了他的隨從隊,按照條頓騎士團的規定,這支隊伍有十匹馬和十個人。其中兩人運送屍體回什奇特諾,其餘的人,茲比什科知道老馬奇科多麼渴望得到墾殖者,便讓格沃瓦奇一併送給叔父作為禮物。

切赫抵達博格達涅茨時,馬奇科不在家;僕人告訴他,主人帶著獵犬和十字弓去樹林了,但天黑前會回來。果然,馬奇科白天回來,得知有相當規模的隊伍在他家,便加快腳步,準備迎接客人並提供款待。他起初沒認出格沃瓦奇,等到對方報上名來,他初時大吃一驚,將十字弓和帽子摔在地上,喊道: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們殺了他!快說你知道什麼!」

「他沒被殺,」切赫回答,「他身體健康。」

聽了這話,馬奇科有些羞愧,開始喘息,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讚美主基督!」他說。「他在哪裡?」

「他去了馬爾堡,派我帶消息來這裡。」

「他為什麼去馬爾堡?」

「去接妻子。」

「小子,你怕上帝的傷口嗎?什麼妻子?」

「尤蘭德的女兒。這件事可以講一整夜,但請您,尊敬的先生,讓我也喘口氣,我趕路趕得累壞了,從半夜就一直騎馬。」

於是馬奇科暫時停止發問,但主要是因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稍微鎮定後,他朝僕人喊叫,要往火裡加柴,並給切赫拿食物;然後他開始在屋裡踱步,揮舞雙手,自言自語:

「簡直不敢相信耳朵……尤蘭德的女兒……茲比什科結婚了……」

「既結婚了,又沒結婚,」切赫說。

然後他開始慢慢地講述發生了什麼、是怎麼發生的;老馬奇科貪婪地聽著,不時打斷提問,因為切赫的敘述中有些地方不夠清楚。例如,格沃瓦奇並不清楚茲比什科是何時結婚的,因為沒有舉行任何婚禮;但他肯定地說,婚禮是舉行過的,而且是因為安娜·達努塔公爵夫人本人的促成,直到條頓騎士羅特吉爾到來後,此事才在眾人面前公開——茲比什科向羅特吉爾發出「神的審判」的挑戰,並在整個馬佐夫舍宮廷面前與他交戰。

「啊!他決鬥了?」馬奇科喊道,眼睛一亮,帶著極大的好奇心。

「結果如何?」

「他把那個德國人劈成兩半,上帝也賜福給我和那個侍從。」

馬奇科又開始喘息,這次是出於滿足。

「唔!」他說,「這小子可不是鬧著玩的。格拉德家族的最後一人,但,上帝助我,可不是等閒之輩。沒錯!那時候對抗弗里西亞人?……他還是個半大孩子……」

這時他更仔細地打量了切赫一兩次,然後又說:

「不過你也挺不錯的。而且看來你沒撒謊。我能透過木板聞出說謊者。那個侍從還不算什麼,因為你自己說你沒做多少事,但你打斷了那條狗的手臂,而且之前還打倒了一頭野牛,這些都是值得稱道的功績。」

然後他突然問道:

「戰利品呢?也體面嗎?」

「我們拿走了盔甲、馬匹和十個人,年輕的主人送了八個給您。」

「那兩個怎麼處理了?」

「他讓他們運屍體回去了。」

「難道親王不能派自己的僕從去嗎?那些人不會回來了。」

切赫對這種貪婪微微一笑,馬奇科常常顯露出這種貪婪。

「年輕的主人現在已經不必在意這些了,」他說,「斯皮赫夫是一塊大領地。」

「大?哼!但那還不是他的。」

「那會是誰的?」

馬奇科甚至站了起來。

「說吧!尤蘭德呢!」

「尤蘭德在條頓騎士團的地牢裡,快要死了。天知道他能活多久;如果他能活著回來,他會回來;即使他活著回來,卡萊布神父也宣讀過他的遺囑,向所有人宣布,年輕的主人將是繼承人。」

這些消息顯然對馬奇科造成了巨大的衝擊,因為它們如此有利又如此不利,以至於他無法理清頭緒,也無法整理交替衝擊他的情感。得知茲比什科結婚的消息最初刺痛了他,因為他像親生父親一樣愛著雅金卡,竭盡全力想把茲比什科和她撮合在一起。但另一方面,他已經習慣認為這件事已經告吹,而尤蘭杜芙娜卻帶來了雅金卡無法帶來的東西:親王的寵愛,以及作為獨生女,嫁妝要大好幾倍。馬奇科內心已經看到茲比什科成為親王的家臣、博格達涅茨和斯皮赫夫的主人,甚至將來成為城主。

這並非不可能,因為在那個時代,人們常說一個窮貴族:「他有十二個兒子:六個戰死沙場,六個成了城主。」民族和家族都在崛起,邁向偉大。豐厚的財產只會幫助茲比什科走上這條路,因此馬奇科的貪婪和家族驕傲都有理由高興。然而,老騎士也不乏擔憂的理由。他自己曾經為了救茲比什科而去找條頓騎士團,那次旅行讓他的肋骨下多了一根鐵刺;而現在茲比什科去了馬爾堡,就像一頭狼跳進了喉嚨。他會在那裡等到妻子,還是等到死亡?「他們不會對他和顏悅色的!——馬奇科想——他剛打死他們一個重要的騎士,之前又打了利希滕斯坦,而這些狗娘養的熱愛復仇。」想到這裡,老騎士非常焦慮。他還想到,茲比什科「是個性急的小子」,肯定會在那裡跟某個德國人打起來。但這方面的恐懼較小。馬奇科最擔心的是他們會抓住他。「他們抓住了老尤蘭德和他的女兒,他們曾經毫不猶豫地在茲沃托雷亞抓住了親王本人,為什麼他們會對茲比什科手下留情呢?」

這時他腦中冒出一個問題:如果那個年輕人即使自己逃脫了條頓騎士團的魔掌,卻根本找不到妻子呢?起初,馬奇科用「他將得到斯皮赫夫」的想法來安慰自己,但這是短暫的安慰。老騎士多麼在意財產,也同樣在意家族,在意茲比什科的孩子們。「如果達努什卡像石頭沉入水底一樣消失,沒有人知道她是死是活,茲比什科就無法與別人結婚——那麼博格達涅茨的格拉德家族就會從世上消失。唉!如果娶了雅金卡,情況就不同了!……莫奇多維那片地連母雞的翅膀或狗的尾巴都蓋不住,而那姑娘每年肯定會生下後代,就像果園裡那棵蘋果樹一樣。」於是,馬奇科的惋惜超過了對新遺產的喜悅——由於這種惋惜和不安,他再次盤問切赫,關於那個婚禮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時候舉行的。

切赫回答:

「我已經告訴您,尊敬的先生,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舉行的;至於我的猜測,我不會發誓。」

「你猜測什麼?」

「我一直沒有離開年輕的主人,在他虛弱的時候,我和他睡在同一間房。只有一天晚上,他們叫我出去,然後我看到有人進了主人的房間:仁慈的夫人本人,還有尤蘭杜芙娜小姐、德·洛尔希先生和神父維紹涅克。我當時還納悶,因為小姐頭上戴著花冠,但我以為他們是要給主人行聖事……可能就是那時候……我記得主人讓我好好穿戴,就像參加婚禮一樣,但我也以為那是為了領受基督聖體。」

「然後呢?他們單獨留下了嗎?」

「不!沒有留下,那時主人甚至無法自己吃飯。而且已經有人來接小姐了,說是尤蘭德派來的——天還沒亮她就走了……」

「從那以後茲比什科就沒見過她?」

「沒人見過她。」

一陣沉默。

「你有什麼看法?」過了一會兒,馬奇科問道,「條頓騎士團會把她交出來,還是不會?」

切赫開始搖頭,然後沮喪地揮了揮手。

「依我看,」他慢慢地說,「她已經永遠消失了。」

「為什麼?」馬奇科幾乎驚恐地問。

「因為如果他們說他們抓了她,那還有希望。可以控告,或者付贖金,或者用武力救回她。但他們是這樣說的:我們確實有一個被奪回的女孩,我們通知了尤蘭德,但他不承認她,而且為了報答我們的好意,他殺了我們那麼多人,就連一場像樣的戰鬥也沒有損失那麼大。」

「那就是說,他們給尤蘭德看過一個女孩?」

「他們說給看過。天知道真相。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他們給他看了另一個女孩。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他打了他們的人,而且他們準備發誓,他們從來沒有抓過尤蘭杜芙娜。這是極其棘手的事情。即使大團長下令,他們也會回答說他們沒有她。誰能證明呢?更何況,切哈努夫的宮廷侍從們都在談論尤蘭德的一封信,信上說她不在條頓騎士團手裡。」

「也許她真的不在條頓騎士團手裡?」

「請您大人明鑑!……如果她被強盜綁架,那也無非是為了贖金。而且強盜既不會寫信,也不會偽造斯皮赫夫主人的印章,更不會派出一隊體面的隨從。」

「說得對。但條頓騎士團要她做什麼?」

「為了報復在尤蘭德的血上?他們喜歡復仇勝過蜂蜜和美酒,而且他們有理由。斯皮赫夫的主人對他們來說太可怕了,而他最後所做的事,更是讓他們怒不可遏……我的主人,我聽說,也曾對利希滕斯坦動過手,還殺了羅特吉爾……上帝幫助我打斷了那條狗的手臂。唉!……我懇請您,他們有四個人,該死的混蛋,現在只剩下一個活的,還是個老頭。我們也有牙齒,大人您。」

又是一陣沉默。

「你是個聰明的侍從,」馬奇科最後說。「但你覺得他們會怎麼處置她?」

「維托爾德公爵——一位強大的公爵;據說連德國皇帝都要向他鞠躬——他們對他的孩子們做了什麼?他們城堡還不夠多嗎?地牢還不夠深嗎?水井還不夠深嗎?絞索和套索還不夠多嗎?……」

「看在永生的上帝份上!」馬奇科喊道。

「願上帝保佑,別讓他們把年輕的主人一起活埋了,儘管他帶著親王的信函和德·洛尔希先生一起去的,德·洛尔希先生可是位有勢力的貴人,與親王們沾親帶故。唉,我本來不想來這裡,因為在那裡更容易有機會打鬥。但他命令我來。我聽他有一次對斯皮赫夫的老主人說:『您狡猾嗎?——他說——因為我靠狡猾什麼也辦不成,對付他們需要這個。哦!——他說——馬奇科叔叔,他才是這時候需要的人!』所以他就派我來了。但尤蘭杜芙娜,即使是您,先生,也找不到她了,因為她可能已經在另一個世界了——而面對死亡,再大的狡猾也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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