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大人!……
老人露出撕裂般的笑容,溫和地說:
「孩子,我在問你:小教堂到了嗎?」
「是的,大人。」
「那就好。你去告訴迪德里希,讓他提一盞燈籠來等著,直到我回來。再帶一個炭火盆。小教堂裡已經點燈了嗎?」
「棺木旁燃著蠟燭。」
齊格弗里德披上斗篷,走了出去。
來到小教堂,他從門口環顧四周,確認沒有旁人,然後仔細關上門,走近棺木,把六支大銅燭臺上燃著的蠟燭移開兩支,在棺木旁跪下。
他的嘴唇紋絲不動——他沒有祈禱。他只是久久凝視著羅特吉爾僵硬卻依然俊美的臉龐,彷彿想從中尋出生命的痕跡。
隨後,在教堂的寂靜中,他用壓低的聲音呼喚:
「孩子!我的孩子!」
他沉默了,似乎在等待回答。
接著,他伸出雙手,將枯瘦如爪的手指探進覆蓋羅特吉爾胸口的斗篷下,開始觸摸他的身體:到處摸索——正當中、兩側、肋骨下方、鎖骨附近——終於隔著呢絨摸到一道裂隙,從右肩頂端一直延伸到腋下。他把手指探進去,順著整道傷口劃過,然後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哦!……多麼殘忍的一擊!……你還說那小子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整條手臂!整條手臂!你曾多少次舉起它為修會而戰,對抗異教徒。如今,一把波蘭戰斧把它砍斷了……這就是你的結局!這就是你的終結!基督沒有保佑你,因為比起我們整個修會,他似乎更在乎一個人的冤屈……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你捍衛的不是真理,你為不義而死,未經赦罪——或許你的靈魂……」
話語在唇邊中斷,嘴唇開始顫抖,教堂裡再次陷入死寂。
「孩子!我的孩子!」
齊格弗里德的聲音裡此刻帶著懇求,同時他壓得更低,像那些探問某種重大而可怕秘密的人:
「慈悲的基督!……如果你並未受罰,就給我一個信號:動一下手,或者睜開一瞬眼睛——因為我的心在老邁的胸膛裡哀嚎……給我信號!我曾愛過你——說吧!……」
他把雙手撐在棺木邊緣,鷹隼般的眼睛緊盯著羅特吉爾緊閉的眼瞼,等待著。
「唉!你怎麼可能說話呢,」他終於開口,「你身上散發著冰冷和腐氣。但既然你沉默,那我就對你說幾句,讓你的靈魂飛到燃燒的蠟燭之間來聽吧。」
說完,他俯身湊近死者的臉龐:
「你還記得嗎?那天隨軍神父不許我們殺死尤蘭德,而我們對他發了誓。好:我會遵守誓言,但我一定要讓你高興——無論你在哪裡——哪怕我自己因此被罰入地獄……」
說完,他離開棺木,把之前移開的燭臺放回原位,用斗篷蓋住死者連同他的臉龐,走出了小教堂。
在房間門口,一個被深深睡意征服的僕役正睡著,房間裡,迪德里希遵照命令等著齊格弗里德。
他是個矮壯的男人,羅圈腿,方形臉,部分被深色鋸齒狀兜帽遮住,兜帽垂到肩上。他身穿一件未鞣製的牛皮短襖,腰間繫著同樣的牛皮带,皮帶上插著一串鑰匙和一把短刀。右手提著一盞蒙著薄膜的鐵皮燈籠,另一隻手拿著一個銅火盆和一支火把。
「準備好了嗎?」齊格弗里德問。
迪德里希默默鞠了一躬。
「我叫你帶炭火到盆裡來。」
矮壯男人依然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壁爐裡燃燒的木柴,拿起靠在一旁的鐵鏟,從木柴下鏟出炭火放進銅盆,然後點燃燈籠,等待著。
「現在聽著,狗東西,」齊格弗里德說,「從前你把丹維爾德司令官命令你做的事說了出去,司令官就叫人割了你的舌頭。但既然你能用手指向隨軍神父比劃任何事情,那我警告你:如果你用任何一個動作向他洩露我命令你做的事,我就讓人絞死你。」
迪德里希又默默鞠了一躬,只是臉上因可怕的回憶而抽搐——因為他的舌頭被拔掉,原因與齊格弗里德所說的完全無關。
「現在走在前頭,帶路到尤蘭德的地牢去。」
劊子手用巨大的手掌抓起銅盆的提梁,舉起燈籠,他們出發了。門外,他們經過熟睡的僕役,走下樓梯,不是朝正門走去,而是轉到樓梯後面——那裡延伸著一條狹窄的走廊,貫穿整座建築的寬度,盡頭是一扇沉重的暗門,隱藏在牆壁的壁龕裡。迪德里希打開它,他們再次置身露天之下,來到一個小院子,四面圍著石砌的糧倉——這些糧倉在城堡被圍時用來儲存糧食。在右邊一座糧倉下面,是關押囚犯的地牢。那裡沒有衛兵,因為即便囚犯能逃出地牢,也會出現在院子裡,而院子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暗門。
「等等!」齊格弗里德說。
他一手扶牆,停了下來,因為他感到身體有些不對勁——他喘不上氣,彷彿胸膛被太緊的甲胄箍住。剛才他所經歷的一切,已經超過了他這把年紀的承受力。他感到額頭在兜帽下滲出冷汗,決定喘口氣。
陰鬱的白天過後,夜晚格外晴朗。天空中掛著月亮,整個小院子灑滿明亮的光,雪地在月光下泛著綠光。齊格弗里德貪婪地吸著清新微寒的空氣。但同時他想起,在同樣明亮的夜晚,羅特吉爾出發去了切哈努夫,然後回來時已成屍體。
「可現在你躺在小教堂裡,」他喃喃道。
迪德里希以為司令官在對他說話,便舉起燈籠照亮他的臉——那張臉慘白得可怕,幾乎如同死人,卻又像一隻老鷹的頭。
「帶路!」齊格弗里德說。
燈籠的黃光圈再次在雪地上搖晃,他們繼續前行。糧倉厚實的牆壁上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幾級臺階通向一扇巨大的鐵門。迪德里希打開門,沿著臺階向下走進黑暗的深淵,高高舉起燈籠為司令官照路。臺階盡頭是一條走廊,左右兩邊都有極低的小門通向牢房。
「到尤蘭德那兒去!」齊格弗里德說。
片刻後,門閂吱嘎作響,他們走了進去。但牢房裡一片漆黑,齊格弗里德在燈籠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便命令點燃火把。很快,在火把強光的照耀下,他看見了躺在稻草上的尤蘭德。囚犯腳上戴著鐐銬,手上拴著稍長一些的鐵鏈,足以讓他把食物送到嘴邊。他穿著那天站在司令官們面前時的那件粗麻布衣,但現在上面佈滿了深色的血跡——因為在那天,當痛苦和憤怒讓他發狂的騎士被網住之後,士兵們想把他打死,用長戟給了他十幾處傷。當地什奇特諾的隨軍神父阻止了致命的打擊,那些傷口也不致命,但尤蘭德失血過多,被抬回牢房時已經半死不活。城堡裡的人都以為他隨時會死,但他驚人的體力戰勝了死亡——他活了下來,儘管傷口沒有包紮,還被關進了可怕的地牢——那裡在解凍的日子天花板上滴水,在嚴寒時牆壁覆蓋著厚厚的冰霜和冰晶。
因此,他躺在稻草上,戴著鐐銬,虛弱無力,但身軀依然龐大——尤其是躺下時,像一塊被鑿成人形的巨石。齊格弗里德命令把火把直接照向他的臉,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向迪德里希說:
「你看到了,他只有一隻眼珠:把它燙掉。」
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虛弱和蒼老,但正因如此,這可怕的命令顯得更恐怖。火把在劊子手的手中微微顫抖,但他還是俯下身,很快,大滴燃燒的松脂開始落在尤蘭德的眼睛上,最後從眉毛到突起的顴骨完全覆蓋了那隻眼睛。
尤蘭德的臉抽搐起來,淡黃色的鬍子向上翹起,露出咬緊的牙齒,但他一個字也沒說——不知是因為衰竭,還是因為他那可怕天性中固有的倔強——他連一聲呻吟都沒有發出。
齊格弗里德說:
「曾許諾你會獲得自由,你會離開這裡,但你不能再控告修會,因為你用來褻瀆修會的舌頭,將被割掉。」
他再次向迪德里希示意,但那人發出一聲古怪的喉音,同時打手勢表示他需要兩隻手,而且希望司令官給他照亮。
老人於是拿起火把,用顫抖的手伸出去舉著。然而,當迪德里希用膝蓋壓住尤蘭德的胸膛時,他轉過頭去,看著結霜的牆壁。
片刻間傳來鐵鏈的聲響,接著是人的急促喘息聲,一聲沉悶而深沉的悶哼,然後寂靜降臨。
最後,齊格弗里德的聲音再次響起:
「尤蘭德,你所受的懲罰是注定的,但除此之外,我曾向羅特吉爾兄弟許諾——殺死他的是你女兒的丈夫——將你的右手放進他的棺材。」
已經站起身的迪德里希聽到這話,再次俯身靠近尤蘭德。
過了一會兒,老司令官和迪德里希再次出現在那個灑滿月光的院子裡。穿過走廊後,齊格弗里德從劊子手手中接過燈籠和一個用破布包裹的黑色物件,自言自語道:
「現在回小教堂去,然後上塔樓。」
迪德里希銳利地看了他一眼,但司令官命他去睡覺,自己則拖著腳步,搖晃著燈籠,朝點亮窗戶的小教堂走去。一路上,他思索著剛才發生的事。他感到某種確信:他自己的末日也已經到來,那將是他此生最後的行徑,他只能在上帝面前為之負責。然而,他那條頓騎士團的靈魂,雖然生性殘忍多過虛偽,卻已在無情必然性的驅使下,習慣了推諉、詭詐和掩蓋修會的血腥行徑,以至於現在他不禁想:他或許可以將尤蘭德所受折磨的恥辱和責任,從自己和修會身上一併卸下。畢竟聾啞的迪德里希什麼也不會招認——雖然他懂得與隨軍神父溝通,但出於恐懼他也不會溝通。那麼,誰又能證明尤蘭德的傷不是在戰鬥中受的?他很容易因為被長矛刺中牙齒之間而失去舌頭,一把劍或戰斧很容易砍斷他的右手,而他只有一隻眼睛——他瘋狂地向整個什奇特諾守軍衝去,被弄瞎那隻眼睛又有什麼奇怪?啊,尤蘭德!生命中的最後一絲喜悅片刻間震撼了老十字軍騎士的心。是的,尤蘭德,如果他能活下來,就應該被釋放!這時齊格弗里德想起當初他們與羅特吉爾商議此事時,那個年輕的兄弟笑著說:「那就讓他自己想往哪兒就往哪兒走,如果他找不到去斯比霍夫的路,就讓他去問路吧。」因為所發生的事,部分是他們之間早已商定好的。但現在,當齊格弗里德再次走進小教堂,跪在棺木旁,將尤蘭德的手放在羅特吉爾腳下時,剛才在他心中震顫的最後一絲喜悅,也在他臉上最後一次浮現。
「你看,」他說,「我做的比我們商定的更多——因為波希米亞的盧森堡的約翰國王雖然雙目失明,仍起身戰鬥,光榮戰死;而尤蘭德再也不能站起來了,他會像狗一樣死在籬笆下。」
說到這裡,他又感到喘不上氣,就像之前去尤蘭德那裡一樣,腦袋沉重得像戴了鐵盔,但這只持續了一瞬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說:
「唉,我的時辰也到了。我曾經只有你一個,現在一個也沒有了。但如果我注定還要活下去,那麼,孩子,我向你發誓:我一定要把殺死你的那隻手也放在你的墳上,否則我自己就死。殺死你的人還活著……」
說到這裡,他的牙齒咬緊,一陣劇烈的抽搐讓他話都說不出來。過了一會兒,他才斷斷續續地說:
「是的……殺死你的人還活著,但我一定要抓住他……在抓住他之前,我要讓他受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然後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近棺木,用平靜的聲音說:
「好了,我向你告別……再看你最後一眼,也許我能看出你是否對我的承諾感到滿意。最後一次!」
他揭開羅特吉爾的臉龐。但突然他後退一步。
「你在笑……」他說,「但你的笑容很可怕……」
的確,屍體在斗篷下解凍了,也許是因為蠟燭的熱量,結果腐爛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擴散——年輕司令官的臉變得真正可怕起來。腫脹得巨大而發黑的耳朵帶著某種猙獰,青紫色的、鼓脹的嘴唇歪扭著,彷彿帶著笑容。
齊格弗里德連忙蓋上了那張恐怖的人皮面具。
然後他拿起燈籠走了出去。路上第三次感到喘不上氣,回到房間後,他倒在堅硬的修會床鋪上,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他以為自己會睡著,但突然一種奇怪的感覺攫住了他:他彷彿覺得睡眠再也不會到來,而如果他留在這個房間裡,那麼死亡立刻就降臨。
齊格弗里德並不怕死。在極度的疲憊和毫無睡眠指望的情況下,他把死亡看作某種巨大的安息,但他不想就在今晚屈服於它。於是他從床上坐起身,說道:
「給我時間到明天。」
就在這時,他清晰地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離開這個房間。明天就太晚了,你就無法實現你的承諾:離開這個房間!」
司令官費力地站起來,走了出去。在城垛上,哨兵們在角樓間互相喊話。小教堂的窗戶投射出黃色的光,落在雪地上。院子中央的石井旁,兩條黑狗在嬉戲,拉扯著一塊破布。其餘地方空曠而寂靜。
「那麼一定要在今晚嗎?」齊格弗里德說,「我累得無以復加,但我去了……所有人都睡了,只有我睡不著。我去了,我去了,因為房間裡是死亡,而我已向你許諾……但之後就讓死亡來吧,既然睡眠不來。你在那兒笑著,而我已力竭。你笑了,看來你很高興。只是你看,我的手指麻木了,雙手無力,我自己做不成了……讓那個和她一起睡的女僕去做吧……」
他一邊說,一邊拖著沉重的腳步朝大門旁的塔樓走去。這時,在石井旁玩耍的狗跑到他跟前,開始撒嬌。齊格弗里德認出其中一條是迪德里希的大狗——它幾乎是迪德里希形影不離的夥伴,城堡裡都說牠晚上給他當枕頭。
狗向司令官打了個招呼,輕輕地吠了一聲、兩聲,然後轉身朝大門走去,彷彿猜到了人的心思。
片刻後,齊格弗里德來到塔樓窄門前——這扇門外面在晚上用門閂鎖住。他拉開門閂,摸到門後開始的樓梯扶手,開始往上走。由於心思紛亂,他忘了帶燈籠,只好摸索著前行,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用腳尋找臺階。
突然,走了幾步後,他停了下來——因為上方、就在他頭頂不遠處,他聽到類似人或動物喘息的聲音。
「誰在那裡?」
沒有回答,只是喘息變得更急促了。
齊格弗里德是個無畏的人:他不怕死,但在這個可怕的夜晚,他的勇氣和自制已經耗盡到極點。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羅特吉爾擋住了去路,或許是個惡靈——他頭髮倒豎,額頭上冒出冷汗。
他幾乎退到了門口。
「誰在那裡?」他用窒息的聲音問道。
但這時,有什麼東西以可怕的力量撞向他的胸膛——老人連一聲呻吟都沒發出,就仰面朝天,昏倒在敞開的門外。
寂靜降臨。然後,一個黑影從塔樓裡溜了出來,悄悄朝院子左側、兵器庫旁邊的馬廄奔去。迪德里希的大狗無聲地追了上去。另一條狗也跳起來跟著牠們,消失在牆影裡,但很快又出現了——頭垂向地面,緩緩往回跑,彷彿嗅著前面的蹤跡。牠就這樣走到一動不動躺著的齊格弗里德身邊,仔細地嗅了嗅他,最後在他頭旁坐下,仰起嘴巴,開始嚎叫。
嚎叫聲持續了很長時間,為這個陰鬱的夜晚增添了新的哀傷和恐怖。最後,大門壁龕裡的門吱嘎作響,院子裡出現了一個拿著長戟的門房。
「讓這狗死掉算了!」他說,「我得教訓你晚上別亂嚎。」
他端起矛尖,想刺向那畜生,但就在同一刻,他看見有人躺在敞開的塔樓門旁。
「耶穌老爺!這是怎麼回事?」
他低下頭看了看躺著的人的臉,然後喊道:
「來人!來人!救命!」
接著,他衝向大門,用盡全力拉扯鐘繩。
第五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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