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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2/2)

第 52 章 · 5412 字 · ~28 分鐘閱讀

「旅人。」

「什麼旅人?」

「朝聖者。」

「從哪兒來的?」

「從什奇特諾來的。」

「是他們!」尤蘭德又低聲說。

這時,雪橇彼此靠近了,同時,雪橇前方出現了六名騎手。那是斯皮霍夫斯卡衛隊,他們日夜守衛著通往城堡的堤道。馬匹旁邊跑著幾條兇猛巨大的狗,簡直像狼一樣。

守衛們認出了尤蘭德,開始高聲呼喊向他致敬,但呼喊聲中也透著驚訝,因為領主回來得這麼早,這麼出人意料。然而他完全被那些使者吸引住了,於是又轉向他們:

「你們要去哪兒?」他問。

「去斯比霍夫!」

「你們去那兒做什麼?」

「這件事我們只能對領主大人本人說。」

尤蘭德話到嘴邊,本想說:「我就是斯比霍夫的領主」,但他忍住了,明白這種談話不能在眾人面前進行。他接著又問他們是否帶了什麼信件,得到的答覆是奉命口頭傳話,於是他命令幾乎是全速驅車前進。茲比什科也急切想知道達努夏的消息,以至於無法關注其他任何事情。他只是不耐煩,因為守衛在堤道上又兩次攔住了他們的路;他不耐煩,因為護城河上的吊橋被放下,河後面的土牆上聳立著巨大的柵欄。儘管他之前不止一次好奇想看看這個惡名昭彰的城堡——德國人一想起它就會畫十字——但此刻除了那些條頓騎士團的使者,他什麼也看不見,因為從他們那裡或許能打聽到達努夏的下落,以及她何時能重獲自由。他沒有料到,片刻之後等待他的將是沉重的打擊。

除了護送的騎手和車夫,從什奇特諾來的使團由兩個人組成:一個是那個曾運送療傷香脂到森林莊園的女人,另一個是年輕的朝聖者。茲比什科沒有認出那個女人,因為他在森林莊園沒見過她;至於那個朝聖者,他立刻覺得像是某個偽裝的侍從。尤蘭德立刻把他們倆帶到角落的房間,站在他們面前,身形巨大,在壁爐裡燃燒的火焰映照下,顯得幾乎有些可怕。

「孩子在哪兒?」他問。

然而,他們面對著這個威嚴的男人,嚇壞了。那個朝聖者,儘管臉上有種大膽的神情,卻抖得像片葉子,那個女人腿也在發抖。她的目光從尤蘭德的臉上移到茲比什科身上,然後移到卡萊布神父光亮的禿頭上,最後又回到尤蘭德身上,像是在問那兩個人在這兒做什麼。

「大人,」她終於回答說,「我們不知道您問的是什麼,但我們是被派來向您傳達重要事情的。無論如何,派我們來的人明確吩咐我們,和您的談話必須沒有旁人在場。」

「我對他們沒有秘密!」尤蘭德說。

「但我們有秘密,高貴的大人,」女人回答,「如果您要他們留下,那我們什麼也不會求您,只求您允許我們離開。」

不習慣被人反抗的尤蘭德臉上露出了怒意。一時間,他淡黃色的鬍鬚開始不祥地蠕動起來,但他想到事關達努夏,便克制住了。再說,茲比什科最關心的是談話能儘快進行,而且他確信尤蘭德會轉述給他聽,於是說道:

「既然如此,您就留下來吧。」

他和卡萊布神父一起走了出去,但剛走到掛滿尤蘭德繳獲的盾牌和武器的主廳,格沃瓦奇就向他走來。

「大人,」他說,「就是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

「那個條頓騎士團的女人,她送過赫爾辛斯基香脂。我一下就認出她了,桑德魯斯也認出了她。她顯然是來偵查的,現在她一定知道小姐在哪兒。」

「我們也會知道的,」茲比什科說。「你們也認識那個朝聖者嗎?」

「不認識,」桑德魯斯回答說。「但是,大人,您別買他的贖罪券,因為他是個假朝聖者。要是對他動刑,能從他嘴裡問出不少東西來。」

「等著!」茲比什科說。

這時,在角落的房間裡,茲比什科和卡萊布神父剛一關上門,那個修女就迅速靠近尤蘭德,開始低聲說:

「您的女兒被強盜綁架了。」

「那些斗篷上有十字架的?」

「不。但上帝保佑了虔誠的修士們,他們把她救了回來,現在她在他們那裡。」

「她在哪兒?我問你。」

「在虔誠的修士肖姆伯格的保護下,」她回答,雙手交叉在胸前,謙恭地低下頭。

尤蘭德一聽到那個殺害維托爾德孩子的劊子手的可怕名字,臉色變得像亞麻布一樣慘白;過了一會兒,他坐在長凳上,閉上眼睛,開始用手擦去額頭上沁出的冷汗。

看到這情景,那個朝聖者,儘管剛才還無法控制自己的恐懼,現在卻叉著腰,大剌剌地靠在長凳上,伸長雙腿,用充滿傲慢和輕蔑的眼神看著尤蘭德。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馬特夸特修士也在幫助肖姆伯格修士看護她,」那女人又說。「那是很嚴密的看護,小姐不會受到傷害的。」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把她還給我?」尤蘭德問。

「向紮孔表示順服,」朝聖者傲慢地說。

尤蘭德一聽,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俯身用壓抑而可怕的聲音說:

「閉嘴!……」

那個朝聖者又嚇壞了。他知道自己可以威脅,可以說出某種能壓制和擊垮尤蘭德的話,但他害怕還沒等自己開口,就會遭到什麼可怕的事情;於是他沉默了,圓睜的雙眼因恐懼而呆滯,直勾勾地盯著斯比霍夫領主那張威嚴的臉,一動不動地坐著,只有鬍子開始劇烈顫抖。

尤蘭德轉向那個修女:

「你們有信嗎?」

「沒有,大人。我們沒有信。我們要說的話,奉命口頭轉達。」

「那麼,說吧!」

於是她又重複了一遍,好像希望尤蘭德牢牢記住似的:

「肖姆伯格修士和馬特夸特修士在看護著小姐,所以,大人,請您壓住您的怒氣……但她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因為,儘管多年來您嚴重傷害了紮孔,但修士們仍想以德報怨,只要您滿足他們正當的要求。」

「他們想要什麼?」

「他們希望您釋放德貝爾戈夫大人。」

尤蘭德深深地舒了口氣。

「我會把德貝爾戈夫還給他們的,」他說。

「還有您關在斯比霍夫的其他俘虜。」

「除了他們的隨從,還有梅內格和德貝爾戈夫的兩名侍從。」

「您必須釋放他們,大人,並為囚禁他們給予賠償。」

「上帝不容我為孩子討價還價。」

「虔誠的修士們也正是這樣期望您的,」女人說,「但這還不是我們奉命要說的一切。您的女兒,大人,是被某些人——大概是強盜——綁架的,大概是為了從您那裡勒索一大筆贖金……上帝允許修士們把她救了回來——現在,他們只要求您把他們的同伴和客人歸還。但修士們知道,您也知道,在這個國家裡,對他們懷有多大的仇恨,無論他們做出多麼虔誠的行為,都會受到多麼不公正的評判。正因如此,修士們確信,如果這裡的人們知道您女兒在他們那裡,就會立刻指責是他們綁架了她,這樣,他們的善行反而會招來誹謗和控訴……是的!這裡邪惡惡毒的人們多次這樣回報他們,使虔誠的紮孔的名聲遭受極大損害——修士們必須維護這個名聲,因此他們還提出這個條件:您必須親自向這個地區的公爵和所有嚴厲的騎士們聲明——這也是事實——您的女兒不是被十字軍騎士綁架的,而是被強盜綁架的,並且您是不得不從強盜那裡把她贖回來的。」

「這是事實,」尤蘭德說,「我的孩子是被強盜綁架的,我必須從強盜那裡把她贖回來……」

「您對誰也不能說別的話,因為哪怕有一個人知道您和修士們達成了協議,哪怕有一個活人知道,或者哪怕有一件控訴傳到大師或分會那裡——那都會產生嚴重的麻煩……」

尤蘭德的臉上顯出了不安。起初,他覺得地方長官們要求保密是出於對責任和名譽受損的擔憂,這很自然,但現在他心中生出了一個懷疑,可能還有別的原因,而他無法弄清這個原因,因此他感到一陣恐懼,那種即使最勇敢的人,當危險威脅的不是他們自己,而是他們親近和心愛的人時,也會感到的恐懼。

然而,他決定從那個修女那裡多打聽些事情。

「地方長官們想要保密,」他說,「但是,當我為了孩子釋放德貝爾戈夫和其他人時,秘密又怎能保住呢?」

「您可以說,您收了德貝爾戈夫大人的贖金,好有錢付給強盜。」

「人們不會相信的,因為我從不收贖金,」尤蘭德陰沉地回答。

「因為以前從沒關係到您的孩子,」修女用嘶嘶的聲音回答。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那個朝聖者在此期間恢復了些勇氣,斷定尤蘭德現在必須更加克制自己,說道:

「這就是肖姆伯格和馬特夸特修士的意願。」

修女接著說:

「您就說,跟我一起來的這個朝聖者給您帶來了贖金,而我們將帶著高貴的德貝爾戈夫大人和俘虜離開這裡。」

「什麼!」尤蘭德皺起眉頭說,「你們以為我會把俘虜交給你們,而不是把我的孩子還給我嗎?」

「大人,您還可以換個辦法。您可以親自去什奇特諾接您的女兒,修士們會把她帶到那裡交給您。」

「我?去什奇特諾?」

「因為如果她在路上又被強盜綁架,您和這裡人們的懷疑又會落到虔誠的騎士們頭上,所以他們寧願親自把您的女兒交到您手上。」

「可是,誰能向我保證,當我自己走進狼的喉嚨裡時,還能活著回來?」

「修士們的德行、他們的正義和虔誠。」

尤蘭德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開始預感到背叛,並為此擔憂,但與此同時,他感到條頓騎士團可以隨心所欲地給他施加條件——他在他們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然而,他似乎想到了一個辦法,因為他突然在朝聖者面前停下,仔細地打量著他,然後轉向修女說:

「好吧。我去什奇特諾。你和這個穿著朝聖者衣服的人,在這裡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後,你們就和德貝爾戈夫以及俘虜一起離開。」

「大人,您不信任修士們,」朝聖者說,「那麼,他們又怎麼能信任您,相信您回來後會釋放我們和德貝爾戈夫呢?」

尤蘭德的臉因激動而變得蒼白,一個危險的時刻降臨了,他似乎眼看就要抓住朝聖者的胸口,把他壓在膝蓋下——但他壓制住了怒火,深深地吸了口氣,開始緩慢而清晰地說:

「不管你是誰,不要過度考驗我的耐心,免得它繃斷。」

朝聖者轉向修女:

「說說你們奉命要做的事吧。」

「大人,我們不敢不相信您以劍和騎士榮譽所發的誓言,但您也不適合在平民百姓面前發誓,而我們也不是被派來聽您發誓的。」

「那你們是被派來做什麼的!」

「修士們告訴我們,您必須不告訴任何人,帶著德貝爾戈夫大人和俘虜們前往什奇特諾。」

聽到這裡,尤蘭德的肩膀向後縮去,手指像猛禽的爪子一樣張開;最後,他站到那女人面前,彎下身子,彷彿要對著她的耳朵說話,說道:

「難道沒有人告訴你們,我會下令在斯比霍夫把你們和貝爾格奧瓦用輪刑處死嗎?」

「您的女兒在修士們的手中,在肖姆伯格和馬特夸特的看護下,」修女加重語氣回答。

「強盜!毒死手!劊子手!」尤蘭德爆發了。

「他們有能力為我們報仇,他們在我們臨行前這樣說:『如果他不打算執行我們所有的命令,那麼,那個女孩最好還是死掉,就像維托爾德的孩子們死掉一樣。』您選擇吧!」

「您要明白,您已經在地方長官們的掌控之中了,」朝聖者說。「他們不想傷害您,什奇特諾的長官通過我們向您保證,您可以自由地離開他的城堡——但是,他們希望,您為您對他們造成的傷害,來到十字軍騎士的斗篷前鞠躬,懇求勝利者的寬恕。他們想寬恕您,但首先他們想壓彎您那高傲的脖子。您稱他們為叛徒和背信棄義者——所以他們希望您聽從他們的信念。他們會還給您和您的女兒自由——但您必須為此懇求。您踐踏了他們——您必須發誓,您的手永遠不會再舉起攻擊那白色的斗篷。」

「地方長官們就是這樣要求的,」女人補充道,「和他們一起的還有馬特夸特和肖姆伯格。」

一陣死亡的寂靜降臨了。似乎只有天花板橫梁之間某個壓抑的回聲在驚恐地重複著:「馬特夸特……肖姆伯格。」窗外傳來尤蘭德弓箭手的呼喊聲,他們正在城堡柵欄旁的土牆上警戒。

朝聖者和修女很長一段時間互相對視,又看看尤蘭德。他靠在牆上坐著,一動不動,臉龐沉浸在從窗邊一束獸皮上投下的陰影裡。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如果他不照條頓騎士團的意願去做——他們會掐死他的孩子;如果他照做了,也可能救不了達努夏和他自己。他看不到任何辦法,任何出路。他感到一股無情的壓力將他壓垮。他內心已經看到條頓騎士的鐵手掐在達努夏的脖子上——因為他了解他們,絲毫不懷疑他們會殺了她,把她埋在城堡的土牆裡,然後矢口否認,發誓賭咒——那時誰能證明是他們綁架了她?尤蘭德手裡確實有使者,可以帶他們去見公爵,用酷刑逼他們招供——但條頓騎士團掌握著達努夏——他們也不會吝嗇對她動用酷刑。一時間,他似乎看到孩子從遠處向他伸出雙臂,乞求救援……他哪怕能確定她在什奇特諾,也可以當夜就向邊境進發,襲擊那些毫無防備的德國人,奪取城堡,殲滅守軍,救出孩子——但她可能不在,而且很可能不在什奇特諾。一道閃電般的念頭劃過他的腦海:如果他把那個女人和朝聖者抓起來,直接送到大團長那裡,也許大團長能從他們嘴裡逼出口供,命令他把女兒還給他;但這道閃電剛亮起,轉眼就熄滅了……畢竟,這些人可能會對大團長說,他們是來贖回德貝爾戈夫的,對什麼女孩一無所知。不!這條路走不通——哪條路才行得通呢?他想,如果他去什奇特諾,他們會把他鎖起來,扔進地牢,而達努夏他們也不會放,哪怕只是為了不讓搶劫的事敗露。而與此同時,最後一個親人的生命危在旦夕!……最後,他的思緒開始混亂,痛苦變得如此巨大,以至於超越了極限,變成了麻木。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因為他的身體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如果他此刻想站起來,也辦不到了。

與此同時,另外兩個人對漫長的等待感到厭倦了,於是修女站起身來說:

「天快亮了——所以,大人,請允許我們離開,我們需要休息。」

「而且長途跋涉後需要吃喝,」朝聖者補充道。

然後,他們倆向尤蘭德行禮,走了出去。

他仍然坐著,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或死去了一般。

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條縫,茲比什科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卡萊布神父。

「那些使者怎麼樣了?他們想要什麼?」年輕的騎士走近尤蘭德問道。

尤蘭德顫抖了一下,但開始時什麼也沒回答,只是使勁地眨眼,像一個從沉睡中被喚醒的人。

「大人,您是不是不舒服?」卡萊布神父開口說,他更了解尤蘭德,察覺到他身上發生了某種奇怪的事情。

「沒有,」尤蘭德回答。

「那達努什卡呢?」茲比什科繼續追問:「她在哪裡?他們對您說了什麼?他們來做什麼?」

「來……贖……回……的,」尤蘭德緩慢地回答。

「來贖回貝爾格奧瓦的?」

「贖回貝爾格奧瓦……」

「怎麼會是贖回貝爾格奧瓦?您怎麼了?」

「沒事。」

但他的聲音裡有種不尋常的東西,像是衰弱的樣子,使另外兩人突然感到恐懼,尤其是尤蘭德提到了贖金,而不是用德貝爾戈夫交換達努夏。

「看在上帝的份上!」茲比什科大喊道:「達努什卡在哪裡?」

「她不在條……頓……騎士……那裡——不!」尤蘭德用昏昏欲睡的聲音回答。

然後,他突然像個死人一樣從長凳上摔倒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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