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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 4446 字 · ~23 分鐘閱讀

第五章

但茲比什科跟在他後面,卻實在忍不住了,心裡暗想:「我寧願他大發雷霆,也不要他這樣緊閉著嘴巴。」於是他策馬靠近,用馬鐙碰了碰對方的馬鐙,開口說道:

「您聽我說說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達努什卡在克拉科夫為我做了什麼,您是知道的,但您不知道的是,在博格達涅茨,他們曾為我撮合雅金卡——就是茲戈熱利采的茲赫的女兒。我叔叔馬奇科同意,她父親茲赫也同意,還有那位有錢的親戚奧帕特也同意……我跟您說這些做什麼呢?——那是個正經的姑娘,像頭母鹿一樣可愛,嫁妝也很豐厚。但這事兒成不了。我雖然覺得對不起雅金卡,但更對不起達努什卡——於是我便動身去馬佐夫舍找她,因為我跟您說實話:我再也活不下去了。您想想您自己曾經愛過人的滋味——想想看!——您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說到這裡,茲比什科停下來,等著聽尤蘭德說句話,但對方一直沉默著,他便繼續說下去:

「在森林莊園裡,是上帝讓我能在狩獵時從野牛蹄下救出公主和達努什卡。公主當時就說:『這回尤蘭德該不會反對了,他怎麼能不對這樣的事表示感謝呢?』但我那時沒得到您父親大人的許可,是不打算娶她的。唉!而且我那時也沒辦法,因為那頭兇猛的野獸把我折騰得夠嗆,差點把我的魂兒都趕跑了。可是後來——您知道——那些人來了,要把達努什卡帶走,說是送回斯皮赫夫去,那時我還臥床不起。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我以為您會把她帶回斯皮赫夫,然後嫁給別人。您在克拉科夫的時候,本來就反對我……我當時真以為自己要死了。唉,萬能的上帝啊,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夜晚啊!除了折磨,還是折磨;除了痛苦,還是痛苦!我當時想,要是她走了,太陽都不會再升起來了。請您體諒體諒一個人的愛情和一個人的痛苦吧……」

說到這裡,茲比什科的聲音裡一時間帶著顫抖的淚音,但他有一顆勇士的心,所以他控制住了自己,說道:

「晚上,那些人來接她,想馬上帶走她,但公主讓他們等到第二天早上。就在這時,主耶穌給我啟示,讓我去懇求公主,請她把達努什卡許配給我。我當時想,就算我要死了,至少臨死前能得到這份安慰。您想想,那姑娘要走,而我卻病倒在床上,離死不遠了。哪還有時間去請求您的允許呢?公爵已經不在森林莊園裡了,公主左右為難,因為她沒人可以商量。但最後,她和神父維紹涅克都對我起了憐憫之心——神父維紹涅克為我們主持了婚禮……這是上帝的力量,是上帝的律法……」

尤蘭德卻用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

「也是上帝的懲罰。」

「怎麼會是懲罰呢?」茲比什科問道,「您想想,他們是在婚禮之前來接她的,不管有沒有這個婚禮,他們都一樣會把她帶走。」

但尤蘭德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騎著馬,把自己封閉起來,臉色陰沉,面孔像石頭一樣僵硬。茲比什科雖然一開始因為說出了長久以來藏在心裡的話而感到一陣輕鬆,但最後還是害怕起來,心裡越來越不安地想,這位老騎士是在氣頭上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從此以後,他們之間就會像陌生人和仇敵一樣。

接著,一股巨大的沮喪感襲上心頭。自從離開博格達涅茨以來,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糟糕。他現在覺得,無論是求得尤蘭德的諒解,還是——更糟的是——救出達努什卡,都沒有任何希望了,覺得一切都完了,覺得將來等待他的只會是越來越大的不幸和越來越深的苦難。但這種沮喪感並沒有持續多久,或者說,依照他的天性,很快就轉變成了憤怒,變成了一種爭吵和鬥爭的欲望。「他不願意和解,」他一邊想著尤蘭德,一邊對自己說,「那就不要和解,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他準備好要跟尤蘭德本人當面幹一場。他也渴望跟任何人打一架,不管為了什麼,只要能做點什麼,只要能發洩心中的悲痛、苦澀和憤怒,只要能找到一點點解脫就好。

與此同時,他們來到了一家十字路口的客棧,名叫「斯維特利克」。尤蘭德每次從公爵的莊園返回斯皮赫夫時,通常都會在這裡讓人和馬匹休息一下。這次他也不由自主地這麼做了。過了一會兒,兩人都來到了裡間。突然,尤蘭德在年輕的騎士面前停下腳步,目光緊緊地盯著他,問道:

「你就是為她到這兒來的嗎?」

茲比什科的回答幾乎是生硬的:

「您以為我會否認嗎?」

他開始直視著尤蘭德的眼睛,準備好以怒對怒。但這位老戰士的臉上並沒有怨恨,只有無邊的悲傷。

「你救了我的孩子?」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你也把我從雪裡挖了出來?……」

茲比什科驚訝而又擔憂地看著他,擔心他是不是神志不清了,因為尤蘭德在重複他剛才已經問過的問題。

「您先坐下來吧,」他說,「我看您身體還很虛弱。」

但尤蘭德卻抬起雙手,放在茲比什科的肩上——然後突然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摟在懷裡;茲比什科從片刻的驚愕中回過神來,也攔腰抱住他,兩人就這樣緊緊地抱了很久,是共同的憂慮和共同的苦難把他們緊緊地聯繫在了一起。

等他們分開後,茲比什科又抱住了老騎士的膝蓋,然後開始淚流滿面地吻他的手。

「您不會再反對我了吧?」他問道。

對此,尤蘭德回答說:

「我以前反對你,是因為我心裡已經把她獻給了上帝。」

「您把她獻給了上帝,而上帝又把她賜給了我。這是上帝的意願!」

「這是上帝的意願!」尤蘭德重複道:「只是我們現在還需要上帝的仁慈。」

「如果連尋找孩子的父親,尋找妻子的丈夫都得不到上帝的幫助,那還有誰能得到呢?上帝不會幫助那些強盜的。」

「可他們還是把她擄走了,」尤蘭德回答。

「那您就把德貝尔戈夫還給他們。」

「我會把他們要的東西全都還給他們。」

可是一想到那些十字軍騎士,他心中舊日的仇恨立刻甦醒了,像火焰一樣把他包裹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咬著牙補充道:

「而且我還要加上一些他們不想要的東西。」

「我對他們也發過誓了,」茲比什科回答說,「但現在我們得先去斯皮赫夫。」

他開始催促備馬。等到馬匹吃完了飼料,人們在屋裡暖和了一點之後,他們便繼續上路了,儘管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因為路途還很遙遠,而夜裡又會變得異常寒冷,所以尤蘭德和茲比什科這兩個還沒有完全恢復體力的人,就坐在雪橇裡趕路。茲比什科講起了叔叔馬奇科,他心裡很思念他,也很遺憾他不在這兒,因為無論是叔叔的勇敢,還是他對付那些敵人時比勇敢更需要的狡猾,在這裡都能派上用場。最後,他轉向尤蘭德問道:

「那您狡猾嗎?……因為我,是一點兒也不會。」

「我也不會,」尤蘭德回答說,「我跟他們打仗,靠的不是狡猾,而是這隻手和這份留在我體內的痛苦。」

「這個我明白,」年輕騎士說,「正因為我明白,我才這麼愛達努什卡,也正因為他們把她擄走了。要是上帝保佑……」

他沒有說完,因為一想到這裡,他就覺得自己心裡跳動著的,不再是一顆人心,而是一顆狼心。他們沉默著走了一段路,月光灑在白色的道路上。過了一會兒,尤蘭德開始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如果他們有理由找我報仇——那我沒話說!可是,看在親愛的上帝份上!他們沒有……我是在戰場上跟他們打過仗,那是我奉我們公爵的命令出使維托爾德的時候,但在這裡,我一直是鄰居對待鄰居……巴爾托什·納文奇抓住了四十個要去他們那邊的騎士,把他們銬起來,關在科伊明的地牢裡。那些十字軍騎士不得不為這些人付給他半車的銀子。而我呢,要是有個德國客人路過,要去投奔十字軍騎士,我還是會以騎士之禮招待他,並贈送禮物。有時候那些十字軍騎士也穿過沼澤地來看我。那時候我對他們並不苛刻,可他們卻對我做出了這樣的事情——就算是現在,我也決不會對我最大的敵人做出這樣的事情……」

可怕的回憶開始越來越猛烈地撕扯著他的心,他的聲音在胸口裡哽住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才半呻吟地說道:

「我就有那麼一個她,像隻小羊羔一樣,像我的心肝一樣,可他們卻像拴狗一樣用繩子把她套住,她就這樣套著繩子,臉色慘白……現在又是我的孩子……耶穌啊,耶穌啊!」

又是一陣沉默。茲比什科抬起他那張年輕的臉,迎著月光,臉上帶著驚奇的表情。然後他看了看尤蘭德,問道:

「父親!……難道他們贏得人們的愛戴,不比招來仇恨更好嗎?為什麼他們要對所有的民族、所有的人做出這麼多的壞事呢?」

尤蘭德絕望地攤開雙手,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說:

「我不知道……」

茲比什科對自己提出的問題思索了一會兒,但他的思緒很快又回到了尤蘭德身上。

「人們說,您已經進行了可怕的報復,」他說。

與此同時,尤蘭德壓制住內心的痛苦,冷靜下來,開始說道:

「因為我對他們發過誓……也對上帝發過誓,如果祂讓我完成報復,我就把我留下的這個孩子獻給祂……所以我以前才反對你。而現在我不知道:這是上帝的意願,還是你們的行為激起了祂的憤怒。」

「不,」茲比什科說,「我已經跟您說過了,就算沒有婚禮,那些狗東西也一樣會把她抓走。上帝接受了您的意願,而把達努什卡作為禮物賜給了我,因為如果沒有祂這樣的意願,我們什麼也辦不成。」

「每一樁罪孽都是違背上帝意願的。」

「罪孽是罪孽,但聖事不是。聖事終究是神聖的事。」

「所以,這事就沒有辦法挽回了。」

「感謝上帝,沒有辦法!您也別抱怨了,因為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幫助您去對付那些強盜的。您等著瞧吧!為了達努什卡,我們遲早會跟他們算這筆帳的,但如果那些擄走您已故妻子的人裡頭,哪怕還有一個活著的,您就把他交給我,您瞧著吧!」

但尤蘭德搖了搖頭。

「不,」他陰沉地回答,「那些人裡頭,一個活著的也沒有了……」

一時間,只聽得見馬匹的噴鼻聲和馬蹄踩在軋實了的道路上的沉悶響聲。

「有一天夜裡,」尤蘭德繼續說,「我聽到一個聲音,好像是從牆壁裡傳出來的,對我說:『夠了,別再報仇了!』——但我沒有聽,因為那不是亡妻的聲音。」

「那會是什麼聲音呢?」茲比什科不安地問道。

「我不知道。在斯皮赫夫,經常有什麼東西在牆壁裡說話,有時候還會呻吟,因為有很多人戴著鎖鏈死在地牢裡了。」

「神父跟您怎麼說?」

「神父給城堡灑了聖水,也叫我放棄復仇,但這不可能。我對他們來說變得過於苛刻,後來他們自己也想要報復。他們設下埋伏,向我挑戰……這次也是這樣。邁內格和德貝尔戈夫首先向我發起了挑戰。」

「您收過贖金嗎?」

「從來沒有。在我抓到的那些人裡頭,德貝尔戈夫是第一個活著走出去的。」

談話中斷了,因為他們從一條寬闊的大路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小路。他們在這條小路上走了很久,因為這條路彎彎曲曲,有些地方還像是林中的窪地,到處是難以通過的雪堆。春天或夏天雨季的時候,這條路肯定幾乎無法通行。

「我們這是在往斯皮赫夫去嗎?」茲比什科問道。

「是的,」尤蘭德回答。「還有一大片林子要走,然後就會開始出現泥炭沼澤地,城堡就在那沼澤地中間……過了沼澤地,是些乾燥的草甸和田野,但要到城堡,只能走一條堤壩。那些德國人好幾次想攻下它,但都沒能得逞,林邊腐朽著他們許多人的骨頭。」

「而且也不好找路,」茲比什科說,「如果十字軍騎士派人送信來,他們怎麼能找到路呢?」

「他們已經派過好幾次了,他們有認得路的人。」

「但願我們能在斯皮赫夫碰上他們!」茲比什科說。

這個願望實現得比年輕騎士想像的要早,因為當他們走出樹林,來到一片開闊的平原,斯皮赫夫就坐落在這片沼澤地中間時,他們看到前面有騎馬的人和一輛低矮的雪橇,雪橇裡坐著三個模糊的身影。

夜色非常明亮,所以在白雪皚皚的背景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整群人。尤蘭德和茲比什科看到這情景,心臟都跳得更厲害了,因為除了十字軍騎士的使者,還會有誰在夜裡前往斯皮赫夫呢?

茲比什科讓車伕趕快點,不一會兒,他們就靠得非常近了,以至於對方也聽到了他們的動靜,那兩個顯然負責保護雪橇安全的騎手轉向他們,從肩上取下弩弓,開始喊道:

「誰在那兒?」

「德國人!」尤蘭德低聲對茲比什科說。

然後他提高聲音說道:

「該由我來問,由你來答!你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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