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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 (1/2)

第 40 章 · 4206 字 · ~22 分鐘閱讀

第六章

然而,在前往什奇特諾之前,四位修士和德·富爾西還是來向公爵和公爵夫人辭行。這場告別並不十分友好,但公爵不願違背波蘭古老的習俗,讓客人空手離去,便贈送給每位修士一張漂亮的貂皮和一塊銀幣。他們則滿心歡喜地收下,並保證說,身為立誓守貧的修會騎士,他們不會將這些錢財據為己有,而是會分發給窮人,同時也會囑咐窮人為公爵的健康、榮譽和未來的救贖祈禱。

馬祖里人聽了這些保證,都忍不住在鬍子底下偷笑,因為他們太了解修會騎士的貪婪,也更清楚條頓騎士團撒謊的本事。馬佐夫舍流傳著一句話:「就像懦夫身上有臭味一樣,十字軍騎士張口就說謊。」公爵對這種道謝也只是揮了揮手,等他們走後,他才說,要是靠十字軍騎士的祈禱上天堂,那他情願像螃蟹一樣倒著爬進去。

然而,在告別公爵夫人時,趁著齊格弗里德·德·勒韋吻她手的當口,胡戈·德·丹維爾德走近達努夏,將手放在她頭上,一邊撫摸著,一邊說道:

「我們奉命要以德報怨,甚至要愛我們的敵人,所以會有一位修女到這裡來,給您,小姐,帶來赫爾辛的療傷香膏。」

「我該如何感謝您,大人?」達努夏回答。

「只要做紮孔和修士們的朋友就好。」

德·富爾西注意到了這場談話,女孩的美貌打動了他,所以當他們一行人動身前往什奇特諾時,他問道:

「那位與你們告別時交談的美貌宮女是誰?」

「尤蘭德的女兒!」十字軍騎士回答。

德·富爾西先生驚訝道:

「就是你們打算擄走的那個?」

「就是她。只要抓住她,尤蘭德就是我們的了。」

「看來,從尤蘭德那裡來的,也不全是壞東西。值得當這樣一個俘虜的看守。」

「這就是說,我和您想法一樣。她父親是紮孔的敵人,可您卻對她女兒說盡甜言蜜語,還答應給她香膏。」

胡戈·德·丹維爾德顯然覺得有必要向齊格弗里德·德·勒韋解釋幾句,這位齊格弗里德雖然不比別人好到哪去,卻總恪守嚴厲的規矩,還時常為此指責其他兄弟。

「我答應給她香膏,」他說,「是為了那個被野牛打傷、而且,如你們所知,已經與她訂婚的年輕騎士。要是他們在抓走那姑娘後大吵大鬧,我們就可以說,我們不但無意傷害她,反而出於基督徒的慈悲,給她送去了藥。」

「好主意,」他對勒韋說。「只是得派個可靠的人去。」

「我會派一個虔誠的、完全忠於紮孔的女人去。我讓她仔細看著、聽著。當我們的人假扮成尤蘭德的手下到達時,他們就會發現已經安排好的接應……」

「要找到這樣的人可不容易。」

「不。我們那兒的人說著同一種語言。城裡就有,嘿!甚至在駐防部隊裡的僱傭兵中,也有因被追捕而從馬佐夫舍逃過來的人——他們是強盜、小偷,這倒是不假,但他們天不怕地不怕,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答應他們——辦成了,給重賞;辦不成,就上絞架。」

「哼!要是他們背叛呢?」

「他們不會背叛,因為在馬佐夫舍,他們每個人都早該被處以車輪刑了,判決都已經下達。只需要給他們乾淨的衣服,好讓人們把他們當作尤蘭德真正的僕人——關鍵是,還得有尤蘭德蓋了印章的信。」

「得考慮到所有可能,」羅特吉爾修士說:「尤蘭德在上次戰鬥後,或許想見公爵,好控告我們,為自己辯護。如果他在切哈努夫,肯定會順道去森林莊園看女兒。那麼,我們的人去抓尤蘭杜芙娜時,就可能會撞上尤蘭德本人。」

「我選的這些人,都是狡猾透頂的無賴。他們會知道,要是撞上尤蘭德,他們就得完蛋。他們自會想辦法避免碰面。」

「不過,他們也有可能被抓獲。」

「那樣的話,我們就否認和那封信有任何關係。誰能證明是我們派他們去的?總之,綁架沒發生,就不會有叫嚷,就算馬祖里人把幾個絞死鬼剁成塊,對紮孔來說也沒什麼損失。」

而最年輕的修士戈特夫里德說道:

「我真不明白你們這套策略,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這麼害怕讓人知道那姑娘是奉我們的命令被綁走的。一旦她落在我們手裡,我們總得派人去找尤蘭德,對他說:『你女兒在我們手上——你想讓她重獲自由,就用德貝尔戈夫和你自己來換她……』不這樣還能怎樣?……那時,大家就會知道是我們下令綁走那姑娘的。」

「說得對!」德·富爾西先生說,他對整件事並不怎麼認同:「何必隱瞞遲早會暴露的事呢?」

胡戈·德·丹維爾德笑了起來,轉向戈特夫里德修士問道:

「你穿這白袍多久了?」

「到聖三主日後的第一個星期日,就滿六年了。」

「等你再穿六年,你就會更懂修會的事了。尤蘭德比你們更了解我們。到時候就這麼對他說:『你女兒由肖姆伯格修士看管,你要是敢吭一聲,就想想維托爾德公爵那些孩子的下場吧。』」

「然後呢?」

「然後,德貝尔戈夫就會獲得自由,修會也從尤蘭德那裡解脫了。」

「不!」羅特吉爾修士喊道:「這一切都安排得太周到了,上帝一定會保佑我們的行動。」

「上帝保佑一切旨在為紮孔謀福祉的行為。」陰沉的齊格弗里德·德·勒韋說道。

他們繼續默默地前行,在他們前方兩三弩箭遠的地方,是他們的護衛隊,正在開路。昨夜下了場大雪,道路變得鬆軟易行。樹上掛滿了厚厚的積雪,天氣陰沉,但很溫暖,馬匹身上都冒著熱氣。一群群的烏鴉從森林飛向有人煙的地方,淒厲的叫聲充滿了天空。

德·富爾西先生落在條頓騎士團的騎士們後面一點,陷入了沉思。他作為紮孔的客人已經好幾年了,參加過對日穆季的征戰,在那裡表現出了極大的英勇。條頓騎士團的騎士們很會招待來自遠方的騎士,他到處都受到款待,因而與他們結下了深厚的情誼。他自己沒有財產,便打算加入他們的隊伍。這段日子裡,他有時住在馬爾堡,有時去拜訪熟悉的轄區,在旅行中尋找消遣和冒險。他最近和富有的德貝尔戈夫一起來到盧博瓦,聽說了尤蘭德的事,便燃起了一股與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人較量的渴望。而那位從未打過敗仗的邁內格的到來,則加速了這次遠征。盧博瓦的指揮官為他們提供了人手,但他向三位騎士講述了太多關於尤蘭德的殘暴、詭計和背信棄義的事,以至於當尤蘭德要求他們撤走士兵時,他們都不同意,害怕一旦照做,就會被包圍、被消滅,或被關進斯皮赫夫的地牢。那時,尤蘭德以為他們不僅是為了騎士決鬥,也是為了搶劫,便先發制人向他們發動攻擊,使他們遭受了慘敗。德·富爾西眼睜睜看著德貝尔戈夫連人帶馬被掀翻在地,看著邁內格的肚子裡插著斷掉的矛頭,看著那些徒勞求饒的人。他自己也差點沒能殺出重圍,之後在道路和森林中流浪了幾天,若非偶然到了切哈努夫,遇到了戈特夫里德和羅特吉爾兄弟,他早就餓死或成了野獸的盤中餐了。這場征戰留給他的只有屈辱、羞恥、仇恨、復仇的慾望以及對好友德貝尔戈夫的惋惜。因此,當修會騎士們要求懲罰尤蘭德、釋放他們不幸的同伴時,他全心全意地支持了他們的控訴。而當控訴無果時,他一開始也準備同意所有能報復尤蘭德的手段。

但現在,他心裡突然產生了顧慮。聽著修士們的談話,尤其是胡戈·德·丹維爾德所說的那些話,他一次又一次地感到驚訝:在過去幾年和條頓騎士團的騎士深入接觸中,他確實已經看出他們並不像在德國和西方所宣揚的那樣。在馬爾堡,他也認識了幾位正直而嚴厲的騎士,他們自己也時常抱怨兄弟們的腐化、放蕩和缺乏紀律——德·富爾西覺得他們說得有理,但他自己本就是個放蕩不羈的人,所以並不怎麼把別人的這些缺點放在心上,尤其是所有修會騎士都用他們的勇敢彌補了這些缺點。他畢竟在維爾諾城下見過他們,在攻打那些由波蘭援軍拼死防守的城堡時,他們與波蘭騎士短兵相接;他見過他們在總攻或單打獨鬥中,倒在戰斧和寶劍的鋒芒之下。他們對立陶宛人冷酷無情,但同時也像獅子一樣勇猛,在榮耀中行走,如同在陽光下一般。然而現在,德·富爾西先生覺得,胡戈·德·丹維爾德說出的那些話、提出的那些辦法,是任何一個騎士的靈魂都應為之戰慄的——而其他幾位修士非但沒有憤怒地反對他,反而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表示贊同。於是,他心中的驚訝越來越強烈,最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是否應該參與這種勾當?

因為,如果只是為了綁架那個女孩,然後用她去交換德貝尔戈夫,他也許還能同意,儘管達努夏的美貌觸動並打動了他的心。但條頓騎士團的騎士們顯然另有所圖。他們想通過她,連同德貝尔戈夫一起,把尤蘭德本人也弄到手——他們會答應尤蘭德,只要他交出自己,就釋放他女兒,然後再殺了他,而為了掩蓋欺詐和罪行,大概連那女孩也要一起殺掉。

他們不是已經用維托爾德公爵那些孩子的命運來威脅她了嗎?萬一尤蘭德要去告狀的話。「他們什麼都不想遵守——想把兩個人都騙了,兩個人都除掉,」德·富爾西對自己說,「可他們畢竟佩著十字架,本應比別人更維護榮譽。」

想到這般無恥,他心中的怒火越來越旺,但他決定還是先確認一下自己的猜測是否屬實。於是,他又騎馬靠近丹維爾德,問道:

「如果尤蘭德向你們投降,你們會放走那女孩嗎?」

「要是我們放了她,全世界馬上就會知道是我們抓住了他們兩個。」丹維爾德回答。

「哼,那你們打算把她怎麼樣?」

丹維爾德向說話者俯下身,咧開厚厚的嘴唇,露出了他那發黃的牙齒,笑著問道:

「您問的是什麼?是問我們在此之前會拿她怎麼樣,還是問之後?」

然而,富爾西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便沉默了。他又掙紮了片刻,然後在馬鐙上微微直起身,故意提高聲音,好讓四個修士都聽見:

「虔誠的兄弟烏爾里克·馮·容金根——他是騎士的楷模和榮耀——有一次對我說:『在馬爾堡的老一輩中,你還能找到一些配得上十字架的騎士,但那些待在邊境轄區的人,只會給紮孔帶來恥辱。』」

「我們都是有罪之人,但我們侍奉的是救世主。」胡戈回答。

「你們的騎士榮譽到哪兒去了?靠可恥的行徑是無法侍奉救世主的。所以你們聽著,我不僅不會參與任何事,而且也不允許你們這麼做。」

「您不允許我們做什麼?」

「不允許你們搞陰謀、背叛、做丟臉的事。」

「可您怎麼阻止我們?與尤蘭德一戰,您損失了隨從和車輛。您只能靠紮孔的施捨過活——要是我們不給您一片麵包,您就會餓死。再說,您就一個人,我們四個——您要怎麼不允許?」

「我怎麼不允許?」富爾西重複道:「我可以掉頭回到莊園,去警告公爵,我可以向全世界揭露你們的意圖。」

聽到這話,修士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臉色瞬間變了。胡戈·德·丹維爾德尤其如此,他用探詢的目光久久地注視著齊格弗里德·德·勒韋的眼睛,然後轉向德·富爾西先生:

「您的祖先,」他說,「曾在紮孔裡當過差,而您自己也打算加入紮孔,但我們不接受叛徒。」

「而我,也不願與叛徒為伍。」

「哎呀!您不會說到做到的。您知道,紮孔懲罰的不僅僅是修士……」

德·富爾西被這些話激怒了,他拔出劍,左手握住劍刃,右手放在劍柄上,說道:

「憑這形如十字架的劍柄,憑我守護神聖迪奧尼修斯的頭顱,憑我的騎士榮譽發誓,我一定會去警告馬佐夫舍公爵和大團長!」

胡戈·德·丹維爾德再次用探詢的目光看著齊格弗里德·德·勒韋,而後者則閉上了眼簾,仿佛在表示同意什麼。

這時,丹維爾德用一種異常低沉、變了調的聲音說道:

「聖迪奧尼修斯可以把砍下的頭夾在腋下,可您的腦袋一旦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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