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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

第 29 章 · 4393 字 · ~22 分鐘閱讀

第十一章

雅金卡回到家後,立即派了個長工去克熱希尼亞,打聽酒館裡有沒有發生鬥毆,或者是否有人向誰下了戰書。但那長工拿到賞錢後,卻跟神父的僕人們喝起酒來,根本沒想回去。第二個派去波格丹涅茨的長工,奉命通知馬奇科關於奧帕特到訪的事,完成任務後回來了,同時報告說,他看見茲比什科正在和老主人玩骰子取樂。

這讓雅金卡稍微安了心,因為她知道茲比什科的經驗和本事,與其擔心他被人挑戰,不如說是怕他在小酒館裡遭遇什麼突如其來的橫禍。她本也想跟奧帕特一起去波格丹涅茨,但奧帕特反對,因為他想跟馬奇科談談抵押品的事,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不想讓雅金卡在場。

總之,他打算晚上出發。聽說茲比什科平安歸來後,他心情大好,便吩咐那些流浪唱詩班修士們放聲歌唱,歌聲震得樹林都嗡嗡作響。到了波格丹涅茨,連農民們都從屋裡探出頭來,看是不是著火了,或者是不是敵人打來了。但走在前面的那個拄著彎拐杖的朝聖者安撫他們說,來的是位地位崇高的神職人員——於是他們紛紛鞠躬,有些人甚至在胸前劃十字。

馬奇科和茲比什科聽到喧鬧聲和歌聲,一直走到大門口迎接他。有些唱詩班修士以前就跟奧帕特來過波格丹涅茨,但也有一些人是不久前才加入這夥人的,從沒見過這地方。他們看到這破敗的屋子,跟茲戈熱利采那寬敞的莊園簡直沒法比,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不過,看到煙霧從茅草屋頂縫隙裡冒出來,尤其是走進屋子聞到番紅花和各種肉類的香氣時,他們又振作起來。他們還看見兩張桌子擺滿了錫盤子,雖然還是空的,但盤子那麼大,任何人看了都會心情舒暢。小一點的桌子上放著為奧帕特準備的銀盤子,還有一把同樣是銀製、雕刻精美的小壺,這兩樣東西都是連同其他財寶一起從弗里斯人那裡搶來的。

馬奇科和茲比什科立刻請他入席,但奧帕特在茲戈熱利采臨走前已經吃得不錯,便拒絕了,更何況他心裡掛念著別的事。從一進門,他就仔細地打量茲比什科,眼神裡帶著不安,好像想在他身上找出打架的痕跡。看到年輕人平靜的臉,他明顯不耐煩起來,最後終於忍不住好奇心。

「我們到裡屋去,」他說,「商議抵押品的事。別反對,否則我會生氣!」

接著他轉向那些唱詩班修士,吼道:

「你們,給我安靜地待著,不准在門外偷聽!」

說完,他打開了那扇他幾乎擠不進去的裡屋門,走了進去,茲比什科和馬奇科跟在後面。他們在箱子坐下後,奧帕特轉向年輕的騎士。

「你回頭又去了克熱希尼亞?」他問道。

「去了。」

「嗯,然後呢?」

「我為叔叔的健康做了台彌撒,就這些。」

奧帕特在箱子上不耐煩地挪了挪身子。「哈!」他心想,「他既沒碰見切坦,也沒碰見維爾克;也許他們不在,也許他根本沒去找他們。我猜錯了!」

但他因為自己猜錯、算計落空而生氣,臉立刻漲紅了,開始喘粗氣。

「談談抵押品的事吧!」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們有錢嗎?……要是沒有,那地就是我的了!」

馬奇科知道該怎麼跟他打交道,便默默地站起來,打開他坐著的箱子,從裡面拿出一個顯然早已準備好的裝著格日夫納的錢袋,說道:

「我們雖然是窮人,但錢還是有的。該付的,我們照『文書』上寫的付,我自己也用神聖十字架的記號作過證。如果您還想為那些傢夥和牲口要些補償,那我們也不爭論,您說多少就付多少,然後還要跪謝您,我們的大恩人。」

說著,他彎腰去抱他的膝蓋,茲比什科也跟著照做。奧帕特本以為會有一番爭論和討價還價,這下子完全出乎意料,甚至還有點不高興,因為他本想趁討價還價時提出各種自己的條件,這下機會沒了。

於是他遞還「文書」,也就是那張由馬奇科畫十字簽署的抵押憑據,說道:

「你們跟我說什麼補償?」

「因為我們不想白拿東西,」馬奇科狡猾地回答,心裡明白在這種情況下,他越是爭論,將來得到的就越多。

果然,奧帕特立刻火冒三丈:

「瞧瞧他們!不想白拿親戚的東西!真是有骨氣!我當初沒接手空房子,現在也不會還你們空房子。要是我高興,連這個錢袋一起扔給你們,我也扔得!」

「您不會這麼做的!」馬奇科喊道。

「我不會做?這就是你們的抵押品!這就是你們的格日夫納!我給,是因為我樂意,就算我高興把它丟在路上,你們也管不著!哼,看我會不會做!」

說著,他一把抓起錢袋的繩頭,猛地砸在地上,破布口袋裡的錢幣撒了一地。

「願上帝報答您!願上帝報答您,神父,恩人!」馬奇科喊道,他等的就是這一刻。「換了別人,我絕不會收,但既然是親戚又是神職人員給的——我就收下了!……」

奧帕特氣沖沖地看看他,又看看茲比什科,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雖然生氣,但心裡有數;所以,你們拿到手的東西就留著吧,我也告訴你們,以後一個子兒也別想再見到了。」

「我們原本也沒指望這些。」

「但要記住,我死後留下的東西,都歸雅金卡。」

「還有土地?」馬奇科天真地問。

「還有土地!」奧帕特吼道。

馬奇科的臉拉長了,但他控制住自己,說道:

「唉,何必去想死呢!願主耶穌賜您一百年壽命,甚至更久,然後再給您個顯赫的主教之位。」

「哪怕不是呢!……難道我比別人差嗎?」奧帕特回答。

「不差,是更好。」

這些話安撫了奧帕特,因為他的脾氣總的來說來得快去得也快。

「好了,」他說,「你們是我的親戚,而她只是我的教女,但我從很久以前就疼愛她,也疼愛茲赫。世界上沒有比茲赫更好的人了,也沒有比雅金卡更好的姑娘!誰能說他們半句不是?」

他用挑釁的目光掃視著,但馬奇科不僅沒有反駁,反而急切地肯定,整個王國恐怕也找不到比他更值得尊敬的鄰居了。

「至於那姑娘,」他說,「就算是我親生女兒,我也不會比她更疼愛了。多虧了她,我才能恢復健康,這份恩情我到死都不會忘。」

「我不想讓你們吃虧,因為你們是我的親戚,所以我想到個辦法,讓我死後留下的東西,既能歸雅金卡,也能歸你們——明白了嗎!」

「但願上帝成全!」馬奇科回答。「仁慈的耶穌啊!我情願從克拉科夫王后的陵墓赤腳走到聖十字山,去朝拜神聖十字架的聖木。」

奧帕特被馬奇科的真誠打動了,笑了笑說:

「姑娘有挑選的權利,因為她既美麗,嫁妝也豐厚,出身又高貴!切坦或者維爾克算什麼?就算是省長的兒子,對她來說也不為過。但只要我——打個比方——替她撮合一個人,她就會嫁給他,因為她愛我,也知道我不會害她。」

「被您撮合的人,可有福了,」馬奇科說。

但奧帕特轉向茲比什科:

「你怎麼說?」

「嗯,我跟叔叔想法一樣。」

奧帕特那高貴的臉上笑容更加燦爛了;他用手掌在茲比什科的肩胛骨上拍了一下,聲音在裡屋迴盪,然後問道:

「為什麼你在教堂那裡,不讓切坦和維爾克接近雅金卡?嗯?」

「免得他們以為我怕他們,也免得您這麼想。」

「但你還把聖水遞給她了。」

「我是遞了。」

奧帕特又拍了他一下。

「那就……那就娶了她吧!」

「娶了她!」馬奇科像回聲一樣喊道。

茲比什科把頭髮攏到髮網下,平靜地回答:

「可我怎麼能娶她呢?我已經在蒂涅茨的聖壇前對達努霞·尤蘭杜芙娜發過誓了。」

「你發誓去找孔雀冠,那你就去找,然後立刻娶雅金卡。」

「不,」茲比什科回答,「後來,當她把頭巾扔給我時,我又發誓要娶她為妻。」

奧帕特的臉開始漲紅;耳朵發紫,眼睛也開始鼓出來:他走近茲比什科,用壓低的聲音說:

「你的誓言是麥秸,我是風——明白嗎!呸!」

說完,他對著他的頭使勁吹了一口氣,把髮網都吹掉了,頭髮亂蓬蓬地散落在肩膀和背上。這時,茲比什科皺起眉頭,直視著奧帕特的眼睛說:

「我的誓言關乎我的榮譽,而我的榮譽,由我自己守護!」

奧帕特從不習慣被人頂撞,聽他這麼說,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屋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最後被馬奇科打破了:

「茲比什科!」他喊道,「你清醒點!你怎麼了?」

這時奧帕特抬起手臂,指著年輕人喊道:

「他怎麼了?我知道他怎麼了:他心裡沒有一點騎士和貴族的氣概,只有兔子的膽量!這就是他害怕切坦和維爾克的原因!」

而茲比什科始終保持冷靜,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回答:

「哦,是嗎!我已經在克熱希尼亞打爛了他們的腦袋。」

「願上帝寬恕你!」馬奇科喊道。

奧帕特睜大眼睛,看了茲比什科一會兒。憤怒和驚奇在他心裡交戰,同時,他天生的敏銳頭腦開始提醒他,茲比什科打傷維爾克和切坦這件事,或許能為他的計劃帶來好處。

於是他稍微冷靜下來,對茲比什科喊道:

「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我覺得丟臉。我以為他們會像騎士那樣,向我挑戰馬上或步下的決鬥,但他們是強盜,不是騎士。維爾克首先從桌上扯下一塊木板,切坦也扯了一塊,然後朝我撲來!那我怎麼辦?我也抓起一條長凳,於是……你們知道了!……」

「他們還活著嗎?」馬奇科問。

「活著,只是昏過去了。不過我還在的時候,他們就開始喘氣了。」

奧帕特聽著,揉著額頭,然後突然從他剛才為了好好思考而坐下的箱子上跳起來,喊道:

「等等!……我現在要跟你說件事!」

「您要說什麼?」茲比什科問。

「我要說的是:如果你為了雅金卡打架,為了她打爛了別人的腦袋,那你就是她真正的騎士,不是別人的,你必須娶她。」

說完,他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看著茲比什科,但茲比什科只是笑了笑,說道:

「嘿,我早知道您為什麼要我去對付他們,但您這算盤可完全打錯了。」

「怎麼會打錯?……你說!」

「因為我讓他們當見證人,證明世界上最美麗、最賢德的姑娘是達努什卡·尤蘭杜芙娜,而他們卻偏偏為雅金卡說話,打架就是這麼來的。」

奧帕特聽了這話,像石雕一樣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只有眨動的眼睛表明他還活著。突然,他原地轉過身,一腳踹開裡屋的門,衝進大廳,抓起朝聖者手裡的彎拐杖,開始驅趕他的「樂師們」,喊道:

「上馬,你們這些江湖藝人!上馬!我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個房子裡!信上帝的人都給我上馬!上馬!……」

他又一腳踹開門,走到院子裡,那些嚇壞了的流浪唱詩班修士們也跟了出去。他們一窩蜂地衝進馬棚,飛快地給馬裝上鞍子。馬奇科追著奧帕特懇求、哀求,說自己無辜,但都沒用!當馬被牽來時,奧帕特沒有踩馬鐙就跳了上去,從原地疾馳而去,長袖在風中飄揚,像一隻巨大的紅鳥。修士們驚恐地跟在他後面,像一群跟著頭鳥的鳥群。

馬奇科注視了他們一會兒,直到他們消失在樹林裡,才慢慢走回屋裡,悲傷地搖著頭對茲比什科說:

「看你幹的好事!……」

「如果我早點動身,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我沒走,都是因為你。」

「怎麼說,因為我?」

「唉,因為我不想扔下生病的你不管。」

「那現在怎麼辦?」

「我現在就走。」

「去哪兒?」

「去馬祖里,找達努什卡……還有,去德國佬那兒找孔雀冠。」

馬奇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他把『文書』還了,但抵押品在法庭記錄簿上還記著。現在奧帕特一個子兒也不會給我們了。」

「那就不給好了。你們有錢,我不需要路上花費。反正到哪兒都會有人收留我,給我的馬餵食;只要我背上有鎧甲,手裡有劍,我就什麼都不在乎。」

馬奇科想了想,開始反思發生的一切。沒有一件事合他的心意。他心裡也一千個願意讓茲比什科娶雅金卡;但他明白這麵粉做不成麵包,而且考慮到奧帕特的怒火,考慮到茲赫和雅金卡,最後還有跟切坦和維爾克的那場架,還是讓茲比什科離開更好,免得惹出更多的麻煩和爭吵。

「哈!」他最後說,「反正你必須去找十字軍的人頭,既然沒有別的辦法,那就走吧。就讓一切按主的旨意成就吧……但我得立刻去茲戈熱利采;也許能想法子安撫安撫茲赫和奧帕特……我特別可憐茲赫。」

他看著茲比什科的眼睛,突然問道:

「你難道不捨得雅金卡嗎?」

「願上帝賜她健康,賜她一切美好!」茲比什科回答。

第二部完

文本為公共財產。詳細許可條款請見作者頁面:亨利克·顯克微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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