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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 4078 字 · ~21 分鐘閱讀

X.

茲比什科追上與修道院院長及隨行教士們同行前往克熱希尼亞的濟赫和雅金卡後,便加入了他們的隊伍同行,因為他想向修道院院長證明,他既不懼怕布若佐瓦的威爾克,也不畏懼羅戈夫的茨坦,更無意躲著他們。一時間,雅金卡的美貌再度令他驚艷,雖然他屢次在茲戈熱利采和博格達涅茨見過她為賓客盛裝打扮,但從未像此刻前往教堂這般美麗。她身穿紅呢絨長袍,內襯貂皮,戴著紅手套,頭戴一頂繡金的貂皮小帽,帽下兩條辮子垂落在肩頭。她並非像男子般跨坐,而是坐在一張有扶手的高鞍上,腳踏一張小凳,長裙整齊地打成褶襉,幾乎遮住了她的雙足。濟赫讓女兒在家裡穿皮襖和牛皮靴,但此刻卻想讓每個人在教堂前都看得出,她並非普通小貴族的女儿,而是出身豪門武家的閨秀。為此,她的坐騎由兩名侍從牽著,他們身穿下緊上蓬的服飾,正是通常侍從們的裝扮。四名家丁跟在後頭,修道院院長的教士們也隨行在側,腰間佩著短劍和詩琴。茲比什科對這整個隊伍大為讚賞,尤其讚賞雅金卡——她看起來就像一幅畫,還有修道院院長——他一身紅衣,衣袖巨大,在他看來就像一位出巡的公爵。所有人中打扮得最樸素的,便是濟赫本人——他注重別人的排場,自己卻只求快樂和歌唱。

他們並排而行:修道院院長、雅金卡、茲比什科和濟赫。

起初,修道院院長命令他的「遊唱詩人」唱聖歌,但後來聽夠了,便開始與茲比什科交談。茲比什科微笑著打量他那把巨大的佩劍,那劍不比德國的雙手劍小。

當克熱希尼亞已映入眼簾時,修道院院長摸了摸腰帶,將它轉到前面,以便能輕易握住劍柄,說道:

「布若佐瓦的老威爾克肯定會帶著一大隊人馬來。」

「肯定,」濟赫附和道,「但僕人們說他病了。」

「我的一個教士聽說,他打算在教堂禮拜結束後,在客棧前對我們下手。」

「他不會不經宣戰就這麼做的,尤其是在彌撒之後。」

「願上帝賜他醒悟。我不與任何人爭戰,也耐心忍受冤屈。」

說著他回頭看了看他的「遊唱詩人」,說道:

「不要拔劍,記住你們是神的僕人。但要是他們先拔劍,那就沖他們去。」

而茲比什科騎在雅金卡身邊,則打聽他最關心的事情。

「我們肯定會在克熱希尼亞見到茨坦和小威爾克,」他說。「你遠遠地指給我看,讓我知道他們是誰。」

「好的,茲比什科,」雅金卡回答。

「他們在教堂前和禮拜後大概都會碰面。那時他們會做什麼?」

「盡其所能地討好我。」

「他們今天不會再討好你了,明白了嗎?」

而她又幾乎帶著順從地回答:

「好的,茲比什科。」

他們的談話被木製敲板聲打斷,因為克熱希尼亞還沒有鐘。不一會兒他們就到了。從教堂前等候彌撒的人群中,小威爾克和羅戈夫的茨坦立刻閃了出來,但茲比什科搶在他們趕到之前下了馬,抓住雅金卡的腰,將她扶下馬鞍,然後拉起她的手,挑釁地看著他們,領她走進教堂。

在教堂門廊裡,他們又遇到了一次挫敗。兩人趕到聖水盆前,把手浸入水中,然後伸向女孩。但茲比什科也做了同樣的事,而她則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後畫了個十字,與他一同走進了教堂。這時,不僅是小威爾克,就連頭腦簡單的羅戈夫的茨坦也明白,這一切都是故意的,兩人心中頓時燃起狂暴的怒火,以至於頭髮都根根倒豎。他們僅存的理智告訴他們,不能帶著憤怒走進教堂,免得受到天罰。小威爾克衝出門廊,像瘋子一樣穿過墓園,在樹木間狂奔,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茨坦也跟在他後面跑,同樣不知道目的何在。

他們一直跑到墓園柵欄的角落,那裡堆著準備建造克熱希尼亞鐘樓地基的大石頭。小威爾克為了發洩胸中幾乎要湧到喉嚨的怒火,抓住其中一塊巨石,使盡全力搖晃它。茨坦見狀也抓住了它。不一會兒,他們倆瘋狂地將它滾過整個墓園,一直滾到教堂門口。

人們驚奇地看著他們,以為他們許了什麼願,想用這種方式為建造鐘樓出份力。但這番勞力大大緩解了他們的怒氣,兩人都清醒了過來,只是因為用力過度,臉色蒼白,喘著粗氣,目光遊移不定地互相看著。

羅戈夫的茨坦首先打破了沉默……

「喂,然後呢?」他問。

「然後怎麼了?」小威爾克回答。

「我們這就幹掉他?」

「你怎麼能在教堂裡動手?」

「不是在教堂裡,是彌撒之後。」

「他和濟赫以及修道院院長在一起。你忘了濟赫說過,要是鬧出亂子來,就把我們倆都趕出茲戈熱利采?要不是為了這個,我早就打斷你的肋骨了。」

「要麼是我打斷你的!」茨坦回答,握緊他強壯的拳頭。

他們的眼睛開始閃爍著兇光,但很快都意識到,現在他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和解。他們倆過去也打過架,但打完總會和好,因為儘管對雅金卡的愛讓他們分開,但他們卻離不開彼此,總是互相思念。而現在,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而且兩人都覺得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敵人。

過了一會兒,茨坦問道:

「怎麼辦?要不要派人到博格達涅茨去給他下戰書?」

小威爾克雖然更聰明些,但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幸好,敲板聲又響了起來,示意禮拜開始,幫了他一把。於是他說:

「怎麼辦?先去做彌撒,之後,上帝自有安排。」

羅戈夫的茨坦對這個聰明的回答感到高興。

「也許主耶穌會啟發我們,」他說。

「也會保佑我們,」小威爾克補充道。

「按照公道。」

於是他們走進了教堂,虔誠地做完禮拜後,心中有了些許安慰。甚至在彌撒結束後,雅金卡在門廊裡再次從茲比什科手中接過聖水時,他們也沒有失去理智。在墓園門口,他們向濟赫、雅金卡,甚至向修道院院長(儘管他是布若佐瓦老威爾克的敵人)鞠躬行禮。他們雖然斜眼看著茲比什科,但誰也沒有吭聲,儘管他們的心因痛苦、憤怒和嫉妒而在胸膛裡哀嚎,因為雅金卡從未像此刻這般美麗動人,宛如一位女王。直到那隊華麗的隊伍開始返回,遠處傳來流浪教士們快樂的歌聲時,茨坦才開始擦拭他長滿鬍鬚的臉頰上的汗水,像馬一樣噴著鼻息,而小威爾克則咬牙切齒地說:

「去客棧!去客棧!我難受死了!……」

然後,想起之前的經歷讓他們好受了些,他們又抓起那塊石頭,氣沖沖地把它滾回了原來的地方。

茲比什科則騎在雅金卡身邊,聽著修道院院長遊唱詩人的歌聲。但當他們走了五六斯塔亞之後,他突然勒住馬,說道:

「哎呀,我本來要為叔父的健康獻一台彌撒,卻忘記了:我這就回去。」

「別回去!」雅金卡喊道,「我們從茲戈熱利采派人去。」

「我回去,你們不用等我。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願上帝與你同在!」修道院院長說,「去吧!」

他的臉上露出了喜色。等茲比什科消失在視線之外,他悄悄碰了碰濟赫,說道:

「您明白了嗎?」

「明白什麼?」

「他要在克熱希尼亞跟小威爾克和茨坦打一架,這就像唸天主經一樣確定,但這正是我想要的,也是我引導的結果。」

「那兩個傢夥可不好惹,他們會打傷他的。那又有什麼好處?」

「什麼好處?如果他為了雅金卡而打架,那他以後還怎麼想那個尤蘭杜芙娜?從今以後,雅金卡就是他的女主人——而不是那個。我要的就是這個,因為他是我的親戚,我真喜歡他!」

「哎呀,那他立下的誓言呢?」

「我當場就給他解除!您沒聽見我已經答應過了嗎?」

「您的主意總能解決一切,」濟赫回答。

修道院院長因受到稱讚而高興起來,然後湊近雅金卡問道:

「你怎麼這麼愁眉苦臉的?」

她在馬鞍上俯過身,抓住修道院院長的手,舉到唇邊:

「教父,您能不能也派一兩個『遊唱詩人』到克熱希尼亞去?」

「幹什麼?他們會在客棧裡喝醉而已。」

「但也許能阻止他們打架。」

修道院院長銳利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粗聲說道:

「就算他們把他打死在那兒呢!」

「那也把他們打死我吧!」雅金卡喊道。

自從與茲比什科談話以來,積聚在她胸中的苦楚和委屈,此刻化作一股淚水突然奔湧而出。見此情景,修道院院長用胳膊摟住女孩,幾乎用他那巨大的袖子將她整個遮住,開始說道:

「別怕,閨女,什麼也別怕。打架也許會發生,但他們畢竟是貴族,不會一擁而上,只會按騎士規矩把他叫到野外決鬥。他自己準能對付得了,就算他一下子要跟他們倆打也沒問題。至於那個尤蘭杜芙娜,你聽說過她,我只跟你說一句:他永遠也別想娶到她。」

「既然他更喜歡那個,那我也不在乎他!」雅金卡含淚回答。

「那你還哭什麼?」

「因為我擔心他。」

「哎,真是女人見識!」修道院院長笑著說。

然後他俯到雅金卡耳邊,開始說道:

「你想一想,姑娘,就算他娶了你,他也難免會時常遇到打鬥,因為貴族就是這樣。」

說到這裡,他俯得更低了,又補充道:

「他會娶你的——而且用不了多久,就像天上的上帝一樣確定!」

「他才不會娶我呢!」雅金卡回答。

但同時,她開始破涕為笑,望著修道院院長,彷彿想問他,他怎麼知道的。

與此同時,茲比什科回到克熱希尼亞,直接去了神父家,因為他的確想為馬奇科的健康獻一台彌撒。辦完這件事後,他便直奔客棧,料想在裡頭能找到布若佐瓦的小威爾克和羅戈夫的茨坦。

果然,他找到了他們倆。此外客棧裡還擠滿了人——有貴族、非貴族、農民,還有幾個「丑角」,正在表演各種德國把戲。一時間他誰也認不出來,因為客棧的窗戶是用牛膀胱膜糊的,透光性很差——直到當地的小役人在壁爐裡添了幾根松木柴,他才在啤酒桶後面的角落裡看見了茨坦那毛茸茸的臉和布若佐瓦小威爾克那兇狠暴躁的面容。

於是他開始慢慢向他們走去,一路上推開人群。走到跟前,一拳砸在桌子上,整個客棧都響起了轟鳴聲。

他們立刻站了起來,急忙調整身上的皮帶。但還沒等他們抓住劍柄,茲比什科就把一隻手套扔在桌上,像騎士挑戰時慣常做的那樣,用鼻子哼著說道:

「如果你們兩位,或者這屋裡的其他騎士,誰敢反對說,天底下最美麗、最貞潔的姑娘是斯比霍夫的丹努塔·尤蘭德芙娜小姐,我就向你們挑戰,騎馬或徒步決鬥,直到一方跪下認輸,或是最後一口氣。」

小威爾克和茨坦都驚呆了,就像修道院院長聽到這樣的話也會驚呆一樣——他們一時說不出話來。「那是誰家的小姐?」他們關心的畢竟是雅金卡,而不是她?……而如果這個野貓不是衝著雅金卡來的,那他想幹什麼?他為什麼要在教堂前激怒他們?他到這裡來幹什麼,為什麼要找他們挑釁?這些問題在他們腦子裡攪成了一鍋粥,他們都張大了嘴。茨坦則圓睜著眼睛,彷彿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德國怪物。

但更機靈的小威爾克,略知一些騎士規矩,知道騎士們常常向一個女子宣誓效忠,卻與另一個女子結婚。他想,這種情況說不定也是如此,而且既然有機會為雅金卡出頭,就應該立刻抓住這個機會。

於是他從桌子後面閃了出來,帶著一臉凶相走到茲比什科面前,問道:

「怎麼,你這狗雜種,難道濟赫的女兒雅金卡不是最美的?」

茨坦也跟著閃了出來。人們開始圍攏在他們周圍,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知道,這件事絕不會輕易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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