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這樣嗎?——茲比什科愉快地問道。
他們默默騎行了一會兒,德·洛爾希抬眼望向天空,說道:「我原本邀請你們共進晚餐,但等我們到達時,恐怕該是早餐了。」
「月亮還亮著呢,」茲比什科答道,「我們走吧。」
於是他們與馬奇科和波瓦瓦會合,四人一起沿著寬闊的軍營大道騎行。這條大道是遵照指揮官的命令,在帳篷與篝火之間預先劃定,以確保通行無阻。為了到達營地另一端駐紮的馬佐夫舍旗隊,他們必須穿過整條大道。
「自波蘭立國以來,」馬奇科說道,「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軍隊,天下萬國的人都匯聚於此。」
「也沒有任何其他一位國王能集結這樣的軍隊,」德·洛爾希回答,「因為無人能統治如此強大的國家。」
老騎士轉向塔切瓦的波瓦瓦:「大人,您說維托爾德大公帶來了多少旗隊?」
「四十支,」波瓦瓦回答,「我們波蘭人加上馬祖爾人共五十支,但不像維托爾德的隊伍那樣龐大,因為他那裡有時一個旗號下就有數千人。哈!我們聽說大師曾說,那些烏合之眾更適合拿勺子而不是拿劍——但願他是在不祥的時刻說這話的,因為我認為,那些立陶宛長矛必將被條頓騎士團的鮮血染得通紅。」
「我們此刻正經過的這些人是誰?」德·洛爾希問道。
「這是韃靼人,是維托爾德的附庸薩拉丁帶來的。」
「他們擅長戰鬥嗎?」
「立陶宛人懂得如何與他們作戰,並征服了他們中的大部分,因此他們必須參加這場戰爭。但對西方騎士來說,與他們交手很困難,因為他們在逃跑時比正面交鋒時更可怕。」
「我們靠近些看看他們。」德·洛爾希說。
他們騎馬向篝火走去。篝火周圍是一群赤裸雙臂的人,儘管正值夏季,他們卻穿著羊毛朝外的羊皮襖。大部分直接睡在光禿的地上,或潮濕的、因熱氣而冒蒸氣的稻草上,但也有許多人蹲坐在燃燒的火堆旁。有些人用哼唱的方式打發夜晚時光,哼著野蠻的歌曲,同時用一根馬骨敲擊另一根馬骨作為伴奏,發出奇異刺耳的聲響;其他人則敲著小鼓,或撥弄著拉緊的弓弦。有人狼吞虎嚥著剛從火中取出、冒著熱氣且血淋淋的肉塊,用腫脹的紫色嘴唇吹氣冷卻。總之,他們看上去如此野蠻凶惡,人們更容易把他們當作可怕的森林怪物,而非人類。篝火的煙霧中混雜著燃燒的馬油和羊油的刺鼻氣味,此外還散佈著燒焦的毛髮、烤熱的羊皮襖的難聞臭味,以及新剝下的獸皮和鮮血的甜膩氣息。在大道另一側的暗處,馬匹站立的地方,飄來牠們的汗味。那些瘦馬,有數百匹拴在附近以供騎乘,啃光了草之後便開始互相撕咬,發出刺耳的嘶鳴和噴鼻聲。馬夫們用喊叫和生皮鞭子制止打鬥。
獨自一人闖入他們中間是危險的,因為這些蠻族極其兇猛。緊挨著他們的是幾乎同樣野蠻的比薩拉比亞部落——頭上戴角,長髮的瓦拉幾亞人,胸前背後不是穿鎧甲,而是塗著顏色的木板,上面畫著拙劣的吸血鬼、骷髏或動物圖案。再過去是塞爾維亞人,他們沉睡的營地白天停留時響徹著彷彿一把巨大魯特琴的聲音——那裡有那麼多笛子、巴拉萊卡琴、風笛和各種樂器。
火光閃耀,天空中,被強風吹散的雲層裡,一輪明亮的大月亮照耀著。藉著這些光芒,我們的騎士們觀察著營地。
塞爾維亞人後面是苦難的日穆季人,他們響應維托爾德的召喚,準備投入新的戰鬥。此刻,他們彷彿預感到自己的不幸即將永遠結束,被斯基爾沃伊烏沃的精神所感染而來到這裡——斯基爾沃伊烏沃的名字本身就讓德國人感到憤怒和恐懼。日穆季人的篝火與立陶宛人的緊挨在一起,因為這是同一個民族,同樣的習俗和語言。
但在進入立陶宛營地時,一幅陰鬱的景象映入騎士們的眼簾。一座用圓木搭成的絞刑架上懸掛著兩具屍體,風將它們搖盪、旋轉、拋起,用力之大,以致絞刑架的橫樑發出淒慘的吱嘎聲。馬匹看到屍體後發出嘶鳴,後腿微微蹲下,騎士們開始虔誠地畫十字。經過之後,波瓦瓦說道:
「維托爾德大公當時與國王在一起,那些罪犯被帶來時,我就在國王身邊。此前,我們的主教和領主們就抱怨立陶宛人作戰過於殘忍,甚至不放過教堂。因此,當他們被帶來時——他們都是些顯要人物,但據說那些不幸者褻瀆了聖體——大公氣得漲紅了臉,令人不敢直視,然後下令他們上吊。那些可憐人只好自己架好絞刑架,自己吊死自己,甚至還互相催促:『快點,快點,否則大公會更加生氣。』所有的韃靼人和立陶宛人都嚇壞了,因為他們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公爵的憤怒。」
「啊,我記得,」茲比什科說,「那次在克拉科夫,國王因利希滕斯坦的事對我發怒,年輕的雅蒙特公爵——國王的侍從——立刻也建議我上吊。他是出於好心才這麼建議的,儘管如果當時他們不是要砍我的頭,我會為這個建議向他挑戰決鬥。」
「雅蒙特公爵已經學會了騎士的禮儀。」波瓦瓦說。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穿過了立陶宛營地以及三個精銳的羅斯團隊——其中人數最多的是斯摩棱斯克團隊——然後進入了波蘭營地。那裡駐紮著五十支旗隊——所有軍隊的核心和先鋒。這裡的盔甲更好,馬匹更龐大,騎士訓練有素,絲毫不遜色於西方騎士。在體力、耐飢寒和吃苦方面,這些大波蘭和小波蘭的領主們甚至超過了更注重舒適的西方戰士。他們的習俗更簡樸,鎧甲鍛造得更厚,但更堅韌,他們對死亡的蔑視和在戰鬥中的頑強不屈,曾多次令遠方而來的法國和英國騎士讚嘆不已。
德·洛爾希久聞波蘭騎士的威名,也說道:「這裡才是全部的力量和所有的希望。我記得在馬爾堡,常有人抱怨說,與你們作戰,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血流成河來換取。」
「現在也將血流成河,」馬奇科回答,「因為條頓騎士團從未集結過如此強大的力量。」
對此波瓦瓦說:「騎士科爾茲布格曾受國王派遣送信給大師,他回來說,條頓騎士團聲稱,無論是羅馬皇帝還是任何國王,都沒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條頓騎士團可以征服所有王國。」
「哈,可我們的人更多!」茲比什科說。
「是的,但他們輕視維托爾德的軍隊,認為那只是一群裝備簡陋的人,會像鐵鎚下的陶罐一樣在第一次衝擊下粉碎。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真假參半!」睿智的馬奇科說道,「我和茲比什科了解他們,因為我們曾與他們並肩作戰。誠然,他們的盔甲較差,馬匹瘦弱,因此常常在騎士的衝擊下後退,但他們有著同樣勇敢、甚至比德國人更勇敢的心。」
「很快就能見分曉了,」波瓦瓦說,「國王一想到將流淌如此多的基督徒鮮血,就淚水盈眶,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想締結公正的和約,但條頓騎士團的傲慢不允許這樣做。」
「確確實實!我了解條頓騎士團,我們都了解他們,」馬奇科附和道,「上帝已經在秤上放好了砝碼,要稱量我們和我們民族敵人的鮮血。」
他們已經快到馬佐夫舍旗隊附近,德·洛爾希先生的帳篷就紮在其間。這時,他們發現「大道」中央有一大群人擠在一起,仰望天空。
「停下,停下!」人群中央傳來一個聲音。
「是誰在說話?你們在這裡做什麼?」波瓦瓦問道。
「我是克沃布茨克的神父。你們是誰?」
「塔切瓦的波瓦瓦,波格丹涅茨的騎士們,還有德·洛爾希。」
「啊,是您,大人,」神父用神秘的聲音說著,走近波瓦瓦的馬,「請看看月亮,瞧瞧上面發生了什麼。這是一個預兆性的奇妙之夜!」
於是騎士們抬起頭,開始仰望月亮——月亮已經變得蒼白,快要西沉了。
「我什麼也分辨不出來!」波瓦瓦說,「您看到了什麼?」
「一個戴兜帽的僧侶正在與一位戴王冠的國王搏鬥!看!就在那裡!因父、子及聖靈之名!我等罪人!」
周圍陷入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啊,看啊!」神父喊道。
「真的!確實有那樣的東西!」馬奇科說。
「真的,真的!」其他人附和道。
「哈!國王把僧侶摔倒了!」克沃布茨克神父突然喊道,「一腳踩在他身上!讚美耶穌基督。」
「永世無盡!」
就在這時,一大片烏雲遮住了月亮——夜變得漆黑——只有篝火的光芒像血痕一樣橫跨道路閃爍。
騎士們繼續前進,離開人群後,波瓦瓦問道:「你們看見什麼了嗎?」
「起初什麼也沒看見,」馬奇科回答,「但後來我清楚地看到了國王和僧侶。」
「我也是。」
「我也是。」
「這是上帝的徵兆,」波瓦瓦說道,「哈!看來儘管我們的國王流淚,和平終究是無法實現了。」
他們繼續默默騎行,心中充滿激昂與肅穆。
但當他們快到德·洛爾希先生的帳篷時,又颳起一陣狂風,瞬間吹散了馬祖爾人的篝火。空氣中充滿了成千上萬的火把、燃燒的木片和火星,也同時被滾滾濃煙籠罩。
「嘿,風颳得真厲害!」茲比什科說著,拽了拽被風掀到頭上的斗篷。
「而狂風中彷彿能聽到人的呻吟和哭泣。」
「天快亮了,但誰也不知道這一天會帶來什麼。」德·洛爾希補充道。
黎明時分,狂風不但沒有停息,反而加劇到無法撐起帳篷的地步——國王自出征以來,每天都要在那帳篷裡聽三場彌撒。最後維托爾德跑來懇求,請求將禮拜推遲到林間避風處合適的時間,不要耽誤行軍。於是照他的願望辦了,因為別無他法。
日出時,軍隊排成橫隊出發,後面是望不到頭的輜重車隊。行軍一小時後,風平息了,旗幟得以展開。於是原野上,目力所及,彷彿覆蓋著五彩斑斕的花朵。
沒有眼睛能容納這些部隊和這片由各式旗幟組成的森林——團隊在這些旗幟下前進。克拉科夫地區走在前面,打著紅旗,上面有戴王冠的白鷹——這是整個王國的總旗,是所有軍隊的偉大標誌。由弗羅齊莫維茨的馬爾欽執掌,他是波烏科紮紋章的騎士,孔武有力,聞名於世。其後是宮廷騎兵隊,一隊上方是立陶宛雙十字旗,另一隊是「追獵」旗。而在聖喬治旗幟下,是一支由外國傭兵和志願者組成的強大隊伍——主要來自捷克和摩拉維亞。很多人參加了這場戰爭,因為第四十九旗隊完全由他們組成。這些人,尤其是緊隨長矛手之後的步兵,野蠻、不守紀律,但戰鬥經驗豐富,交鋒時如此兇猛,以至於其他任何步兵碰到他們,都會像狗碰到刺蝟一樣趕緊跳開。長柄斧、鐮刀、斧頭,特別是鐵連枷,是他們唯一的武器。
在摩拉維亞人和捷克人旁邊,十六支波蘭地區旗隊在自己的旗幟下行進——其中一支是普熱梅希爾旗,一支是利沃夫旗,一支是加利奇旗,三支是波多利亞旗——後面是這些地區的步兵,大多裝備著長矛和鐮刀。馬佐夫舍公爵雅努什和齊莫維特率領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和第二十三旗隊。緊接著是主教旗隊,然後是二十二支領主旗隊。於是有:塔爾努夫的雅什科、滕奇納的延德雷克、萊利瓦的斯皮特克、奧斯特魯夫的克日翁、米哈沃夫的米科瓦伊、布熱賈的茲比格涅夫、科齊格沃夫的克日翁、科涅茨波爾的庫巴、利根紮的雅什科、克米塔、紮克利卡;此外還有格里菲奇家族、博博夫斯基家族,以及其他許多家族——他們在戰鬥中以共同的族徽聚集在一起,共同高呼「戰號」。
於是大地在他們腳下如春天的草地般綻放光彩。騎馬的人潮湧動,馬匹上方是一片長矛的森林,矛上繫著彩色的小旗,如同細小的花朵;後面,在滾滾塵土中,是城市和農民的步兵。他們知道「必須如此」,於是心甘情願地前進。
而在右翼,維托爾德的部眾如潮水般湧動,打著顏色各異但都繪有立陶宛「追獵」圖案的旗幟。沒有任何目光能容納所有的隊伍,因為他們在田野與森林間綿延超過一德國里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