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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第 117 章 · 5938 字 · ~30 分鐘閱讀

第四章

康拉德大師卻直到一年後才逝世。雅金卡的兄長雅什科·澤茲戈熱利茨,在謝拉茲最先聽到他逝世以及烏爾里克·馮·容金根當選的消息,也是頭一個把消息帶回博格達涅茨的人。這消息,無論在博格達涅茨,還是在所有貴族宅邸,都深深震撼了人們的靈魂與心靈。「前所未有的時代來臨了。」老馬奇科莊嚴地說道。雅金卡則在第一時間把所有孩子帶到茲比什科面前,自己開始與他告別,彷彿他第二天就要出發似的。馬奇科和茲比什科雖然知道,戰爭不會像爐火那樣一下子燃燒起來,但他們依然相信戰爭終究會到來——於是開始做準備。他們挑選馬匹、鎧甲,訓練侍從、僕役、村裡那些按德國法律定居的村長——他們有義務騎馬出征——以及那些較貧窮的小貴族——這些人倒是樂於投靠更有權勢的人。所有其他莊園也在做同樣的事:到處都是鐵匠鋪裡的錘聲,到處都在清理舊鎧甲,在油脂坊裡擦拭弓弦和皮帶,打造馬車,儲備糧食,包括碎麥和熏肉。每逢星期日和節日,人們在教堂打聽消息,若傳來和平的消息便感到憂愁,因為每個人都深深感到,必須徹底了結這個整個民族的可怕敵人;按照聖碧瑾的話說,若不拔掉條頓騎士團的牙齒、砍斷他們的右手,王國就無法在權力、和平與勞動中繁榮昌盛。

而在克熱希尼亞,馬奇科和茲比什科尤其受到尊敬,他們被視為了解條頓騎士團、熟悉對德國人作戰的人。人們不僅向他們打聽消息,還請教對付德國人的方法:怎樣才能最有效地打擊他們,他們通常如何交戰,在哪方面比波蘭人強,在哪方面又不如,以及折斷長矛後,是用戰斧還是用劍更容易破開他們的鎧甲。

他們確實精通這些,因此人們聽得極為專注,尤其因為大家普遍認為,這場戰爭不會輕鬆,將要與來自各國最精銳的騎士較量,而且不能僅僅滿足於在某處打敗敵人,而是要徹底、乾淨地解決問題,否則便全軍覆沒。於是貴族們互相說道:「既然非打不可,那就非打不可——要麼他們死,要麼我們亡。」這個胸懷未來偉大抱負的一代,並未因此失去鬥志——恰恰相反!鬥志與日俱增,但他們著手行動時並無虛榮的炫耀和吹噓,而是帶著一種倔強的全神貫注和視死如歸的莊嚴。

「不是我們死,就是他們亡。」

然而,時光流逝,日子一天天過去,戰爭卻遲遲不來。雖然人們談論著瓦迪斯瓦夫國王與條頓騎士團之間的不和——還有關於多布任斯卡地區的事,儘管多年前它已被贖回;還有邊境爭端,諸如某個德雷茲登科——許多人平生第一次聽說這個地方,雙方似乎為此爭執不休——但戰爭始終沒有爆發。有些人甚至開始懷疑戰爭是否會到來,因為爭端雖然由來已久,但通常最終都以會議、談判和派遣使團而告終。此時傳出消息,一些條頓騎士團的使節已抵達克拉科夫,波蘭使節也已前往馬爾堡。人們開始談論捷克和匈牙利國王,甚至教宗本人的調停。遠離克拉科夫的地方,人們什麼都不確切知曉,因此各種各樣、往往離奇且難以置信的謠言在民間流傳,但戰爭就是沒有打起來。

最後,就連老馬奇科——在他記憶中經歷過不少戰爭威脅和談判——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動身前往克拉科夫,想打探些更確切的消息。他在那兒待得不久,第六天就回來了——臉上神色大為舒展。當克熱希尼亞的人們照例圍住他打聽消息時,他對眾人七嘴八舌的提問,反問道:

「你們長矛的矛頭和戰斧都磨快了沒有?」

「怎麼?嗨!看在上帝傷口的份上!有什麼消息?你見到了誰?」四面八方嚷了起來。

「我見到了誰?津德拉姆·馬什科夫!什麼消息?消息就是,恐怕馬上就得備馬鞍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怎麼回事?快說!」

「你們聽說德雷茲登科的事了嗎?」

「當然聽說了。不過只是個小小堡壘,跟別的沒什麼兩樣,那裡的領地大概還沒你們博格達涅茨的多……這可不是什麼像樣的戰爭理由,對吧?」

「沒錯,理由是不怎麼樣;以前有過更大的理由,到頭來還不是不了了之。」

「你們知道嗎,津德拉姆·馬什科夫因為德雷茲登科的事,跟我打了個什麼比方?」

「快說吧,我們急得頭上的帽子都要著火了。」

「他於是跟我說:『一個瞎子走在大路上,被一塊石頭絆倒了。他之所以跌倒,是因為他是瞎子,但說到底,石頭才是原因。』德雷茲登科就是那塊石頭。」

「這話怎麼說?條頓騎士團不是還好端端地在那兒嗎?」

「你們還不明白?那我換個說法:杯子太滿的時候,一滴水就能讓它溢出來。」

騎士們頓時熱血沸騰,馬奇科不得不壓住他們,因為他們迫不及待想要立刻上馬趕往謝拉茲。

「做好準備,」他對他們說,「但耐心等待。他們不會忘了我們的。」

於是他們保持著戒備狀態,但等了很久,久到有些人又開始懷疑起來。但馬奇科沒有懷疑,因為正如鳥兒的飛翔預示著春天的到來,他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人,能夠從各種徵兆推斷出戰爭——而且是一場大戰——即將來臨。

首先,所有皇家森林和王室原始森林都被下令進行大規模狩獵,規模之大,連最年長的人都前所未見。成千上萬的圍獵者被召集起來,進行驅趕圍捕,成群的野牛、原牛、鹿、野豬以及各種小型獵物紛紛倒下。森林接連好幾週、好幾個月都煙霧繚繞,煙霧中熏製著醃肉,然後被送往省城,再從那兒運到普沃茨克的倉庫。很明顯,這是為大軍儲備糧食。

馬奇科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因為維托爾德在立陶宛每次大規模遠征前,也都下令進行同樣的狩獵。然而,還有其他跡象。農民們開始成群結隊地從「德國人統治下」逃往王國和馬佐夫舍。逃到博格達涅茨一帶的,主要是西里西亞德國騎士的屬民,但據悉各地都發生了同樣的情況,尤其是在馬佐夫舍。在馬佐夫舍斯皮赫夫經營產業的切赫,從那兒送來了十幾個從普魯士逃到他那裡的馬祖里人。這些人請求准許他們「以步兵身份」參戰——因為他們想向條頓騎士團報仇雪恨,他們對騎士團恨之入骨。他們還說,普魯士境內的一些邊境村莊幾乎完全空了,因為農民們帶著妻兒投奔了馬佐夫舍的各個公國。條頓騎士團雖然把抓獲的逃兵都吊死了,卻再也無法阻止這苦難的人民,許多人寧願死,也不願活在十字軍騎士的可怕枷鎖之下。隨後,來自普魯士的「乞丐」們開始在全國各地出沒。他們全都湧向克拉科夫。他們從格但斯克、馬爾堡、托倫,甚至從遙遠的克魯萊韋茨,從所有城市和所有指揮官轄區而來。他們當中不僅有乞丐,還有教堂執事、風琴手、各種修道院僕役,甚至還有見習修士和神父。人們猜想,他們帶來了關於普魯士境內一切動態的消息:戰爭準備、堡壘加固、守軍情況、僱傭軍和外來騎士的情況。果然,人們私下傳說,各省的省督,以及克拉科夫的市議員們,常常與他們閉門長談好幾個小時,聆聽他們的消息並記錄下來。有些人又偷偷潛回普魯士,然後再度出現在王國境內。從克拉科夫傳來消息說,國王和樞密會議的大臣們通過他們,對條頓騎士團的每一步行動都瞭如指掌。

而在馬爾堡,情況卻恰恰相反。一位從當地逃出來的神職人員,在科涅茨波萊的領主那裡歇腳,告訴他們說,烏爾里克大師和其他條頓騎士團的人根本不關心來自波蘭的消息,而且堅信只需一擊,便能征服並永遠摧毀整個王國,「使之不復存在。」他還轉述了大師在馬爾堡一次宴會上的話:「他們人來得越多,普魯士的皮襖就越便宜。」因此,他們滿懷喜悅和陶醉,沉溺於自己的力量以及所有王國——甚至最遙遠的王國——將會提供的援助,準備著戰爭。

然而,儘管有這麼多戰爭的跡象、準備和謀劃,戰爭卻沒有像人們期望的那樣迅速到來。博格達涅茨的年輕繼承人也已經「在家待不住了」。一切早已準備就緒;他的靈魂渴望榮譽和戰鬥,因此每一天的拖延都讓他感到難熬——他時常為此責怪叔父,好像戰爭與和平取決於他似的。

「你們當初可是信誓旦旦說會開戰的,」他說,「結果呢,什麼動靜都沒有!」

對此,馬奇科答道:

「你倒是聰明,可還差得遠呢!難道看不出來這是怎麼回事嗎?」

「要是國王在最後一刻讓步了呢?都說他不想打仗。」

「他是不想打仗,但要不是他大喊:『我若容許德雷茲登科被奪走,我就不配當國王』——可德國人把它搶了去,至今還佔著呢!咳!國王不想讓基督教徒流血,但那些頭腦敏銳、感覺到波蘭力量更強大的樞密會議大臣們,卻把德國人逼到了牆角——我只跟你說一句,要是沒有德雷茲登科這件事,也會有別的事。」

「因為我聽說,德雷茲登科是康拉德大師搶走的,他肯定怕國王。」

「他是怕,因為他比別人更清楚波蘭的實力,但他也無法遏止條頓騎士團的貪婪。在克拉科夫,他們是這麼跟我說的:德雷茲登科的老領主馮·奧斯特,在條頓騎士團奪取新馬爾希亞的時候,向國王表示臣服,因為那塊土地自古以來就是波蘭的,所以他想歸屬於王國。但條頓騎士團把他請到馬爾堡,用酒灌醉他,逼他立下了轉讓文書。從那時候起,國王的耐心就徹底耗盡了。」

「可不是嘛,他的耐心當然會耗盡!」茲比什科喊道。

但馬奇科說:

「事情就像津德拉姆·馬什科夫說的那樣:德雷茲登科不過是塊絆倒瞎子的石頭罷了。」

「要是德國人把德雷茲登科還回來呢?」

「那還會找到另一塊石頭。不過,條頓騎士團吞下去的東西,是不會吐出來的,除非你剖開他的肚子——願上帝保佑我們趕快這麼做。」

「不會的!」重振精神的茲比什科喊道,「康拉德或許會還,但烏爾里克不會還的。他是個正直的騎士,身上沒有一絲污點,但他脾氣極其暴躁。」

他們就這樣談論著,而與此同時,種種事變如同山坡小徑上被行人踢動的石頭,愈滾愈快,奔向深淵。

突然,一條消息如驚雷般傳遍全國:條頓騎士團襲擊並搶掠了古老的波蘭要塞桑托克——這要塞已被抵押給聖約翰騎士團。新任大師烏爾里克——波蘭使節前來祝賀他當選時,他故意離開了馬爾堡;他從執政伊始就下令,在與國王和波蘭的往來中,不得使用拉丁文,而必須使用德語——終於露出了真面目。克拉科夫的大臣們,原本在暗中推動戰爭,這下明白了他是在大聲疾呼地推動戰爭,不僅大聲疾呼,而且是盲目地、帶著前所未有的傲慢,甚至連從前條頓騎士團實力確實更強、王國實力較弱的時候,大師們也從未對波蘭民族表現過那樣的傲慢。

然而,那些不如烏爾里克暴躁、卻比他更狡猾的條頓騎士團高層官員們,深知維托爾德的厲害,便千方百計用禮物和奉承來拉攏他,其諂媚程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恐怕只有在羅馬皇帝在世時人們為他們修建神廟和祭壇的時代才能找到先例。「條頓騎士團有兩位恩人,」十字軍騎士的使節們向這位雅蓋沃的總督叩首說道,「第一位是上帝,第二位就是維托爾德;因此,維托爾德對條頓騎士團的每一個願望和每一句話都是神聖的。」

他們懇請他調停德雷茲登科事件,心想,既然他作為國王的下屬,卻要來審判自己的君主,這本身就是一種冒犯——這樣一來,他們之間的良好關係即使不會永久破裂,至少也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中斷。然而,樞密會議的大臣們對馬爾堡的一切動向和意圖都瞭如指掌,因此國王也選定維托爾德作為仲裁人。

條頓騎士團對這個選擇追悔莫及。那些自以為了解大公的條頓騎士團高層,其實還遠遠不夠了解他,因為維托爾德不僅把德雷茲登科判給了波蘭人,而且他同時也明白並預見到此事最終必將如何了結——於是他再次發動了日穆季,並向條頓騎士團露出越來越猙獰的面孔,開始用從波蘭肥沃土地上運來的人力、武器和糧食支援他們。

這一切發生之後,這個遼闊國度所有土地上的人們都明白了,決定性的時刻已經到來。果然,它降臨了。

一天,在博格達涅茨,老馬奇科、茲比什科和雅金卡正坐在城堡大門前,享受著宜人的天氣和溫暖——突然,一個陌生人騎著一匹滿是汗沫的馬疾馳而來,將一個貌似用柳條和荊條編成的花環扔在騎士們腳下,喊道:「戰爭徵兆!戰爭徵兆!」——然後又向前飛奔而去。

他們激動萬分,霍地站了起來。馬奇科的臉色變得嚴峻而莊嚴,茲比什科跳起來,趕忙打發侍從帶著柳條繼續前行,然後兩眼放光地走回來,喊道:

「戰爭!上帝終於答應了!戰爭!」

「而且是我們前所未見的大戰!」馬奇科鄭重地補充道。

接著,他對瞬間聚集到主人身邊的僕役們喊道:

「從瞭望塔上向四面八方的世界吹響號角!其他人趕快跑到各村去叫村長。把馬從馬廄裡牽出來,套上馬車!快!!」

他的聲音還未消散,僕役們便已奔向各處去執行命令。這些命令並不難辦,因為一切早就準備好了:人、馬車、馬匹、兵器、鎧甲、儲備——只消上馬出發就行了。

但在這之前,茲比什科又問馬奇科:

「您不留在家里嗎?」

「我?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因為根據法律,您可以留下,您年紀已經不小了,家裡也好有人照應雅金卡和孩子們。」

「聽著:我等到頭髮都白了,就是為了這一天。」

只要看他那冷峻、堅毅的面容,就知道任何勸說都無濟於事。況且,儘管已過花甲之年,這漢子依然像橡樹一樣硬朗,手臂在關節處活動自如,戰斧在他手中呼呼作響。他當然無法穿著全副鎧甲不用馬鐙就跳上馬背,但許多年輕人,尤其是西方騎士,也做不到這一點。然而,他的騎戰經驗極其豐富,整個地區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有經驗的戰士了。

雅金卡顯然也不害怕獨自留下,她聽了丈夫的話,站起來吻了吻他的手,說道:

「親愛的茲比什科,你不用為我擔心,這座城堡足夠堅固,你也知道,我並不是那麼膽小的人,弩和標槍對我來說都不陌生。現在不是考慮我們的時候,而是要拯救王國,上帝會在這裡庇護我們的。」

突然,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大顆大顆地沿著她那美麗的百合花般的面頰滾落下來。她指了指那幾個孩子,用激動而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唉!要不是為了這些小傢夥,我會一直跪在你腳下,直到你帶我去參加這場戰爭!」

「雅古夏!」茲比什科喊道,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她也摟住他的脖子,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依偎著他,不停地重複道:

「你可一定要回來,我的金燦燦,我的唯一,我的最愛!」

「你每天都該感謝上帝,給了你這樣一個女人!」馬奇科粗聲粗氣地補充道。

一個小時後,瞭望塔上的旗子被降了下來,表示主人不在。茲比什科和馬奇科允許雅金卡帶著孩子們把他們送到謝拉茲,於是,在用過一頓豐盛的飯食後,他們帶著人馬和整個車隊一同出發了。

這是一個晴朗無風的日子。森林靜止在寂靜之中。田野和休耕地上的畜群也在享受午間的休息,慢悠悠地反芻著飼料,仿佛陷入了沉思。只是因為空氣乾燥,道路上到處揚起一團團金色的塵土,而在那些塵團上方,仿佛有無數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火星在燃燒。茲比什科指給妻子和孩子們看,說道:

「你們知道那塵霧上面閃閃發光的是什麼嗎?那是長矛和標槍的矛尖。戰爭徵兆看來已經傳到各處了,各地的人們都在朝德國人那裡集結。」

的確如此。在博格達涅茨邊界不遠處,他們遇到了雅金卡的兄長,年輕的雅什科·澤茲戈熱利茨。他作為一個相當富裕的繼承人,帶了三支矛,還帶領了二十個隨從。

不一會兒,在一個岔路口,羅戈瓦的奇坦那長滿鬍鬚的臉龐從塵霧中探了出來。他雖然不是博格達涅茨人的朋友,但此刻卻遠遠喊道:「來吧,收拾那幫狗娘養的!」——並友好地向他們點頭致意,然後騎著馬在灰色的塵霧中繼續向前飛奔。他們還遇到了布若佐瓦的老狼。他的頭已經因年老而顫抖,但他也趕來了,要為他那在西里西亞被德國人殺死的兒子報仇。

隨著他們越來越接近謝拉茲,道路上的塵團也越來越頻繁。當遠處城市的塔樓映入眼簾時,整條大路上擠滿了村長和全副武裝的僕從,他們全都朝著集合地點進發。看到這支人馬眾多、體魄強健、作戰頑強、對艱苦、風雨、寒冷和各種勞苦比任何人都更能忍受的隊伍,老馬奇科的心裡充滿了力量,他為自己預言了一場必定到來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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