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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第 113 章 · 2446 字 · ~13 分鐘閱讀

V.

茲比什科雖未履行威脅之言而離去,但一週過後,他的身體已完全康復,再也無法繼續臥床。馬奇科說,他們現在理應前往茲戈熱利采,向雅金卡感謝她的照料。於是某日,茲比什科在澡堂裡好好蒸洗了一番後,決定不再拖延,即刻動身;為此,他命人從箱子裡取出華美的衣裳,用以替代身上尋常的衣物,隨後便開始梳理頭髮。

然而,這並非一件輕鬆的小事,不單是因為茲比什科那頭濃密的髮絲——他腦後的頭髮如馬鬃般垂落,直達肩胛骨。騎士們日常會將頭髮梳成蘑菇狀的髮髻,這也有個好處:出戰時頭盔較不會壓迫頭部;但每逢盛會、婚禮,或前往有待字閨女的府邸拜訪時,他們便會將頭髮盤成精美的螺旋狀,常塗上蛋白以增添光澤與定型。茲比什科正是想梳理成那樣,然而從僕役那兒叫來的兩名婦人,不習慣這般手藝,根本無從下手;洗過澡後乾燥而蓬鬆的頭髮不願服貼,豎立起來,活像茅屋上鋪得歪七扭八的屋頂。無論是從弗里西人那兒繳獲的、以水牛角精雕的梳子,抑或其中一名婦人從馬廄拿來的馬櫛,都無濟於事。茲比什科終於開始不耐煩,動起怒來——此時,馬奇科走進屋裡,身旁跟著雅金卡,她竟然在此時不期而至。

「讚美耶穌基督!」少女說道。

「直至永遠!永遠!」茲比什科臉上綻放光彩,答道。「哦,這可真巧!我們正要去茲戈熱利采,妳卻來了。」

他的眼中閃爍著喜悅,因為每當他見到她,心中便會明亮起來,彷彿注視著初升的太陽。雅金卡見到那兩名不知所措的婦人手持梳子,擱在茲比什科身旁長凳上的馬櫛,以及他那頭亂蓬蓬的頭髮,不禁笑了起來。

「哎,這簡直是草把子,草把子!」她喊道,珊瑚般的嘴唇下露出潔白美麗的牙齒。「該把你立在麻田裡,或者櫻桃園裡,用來嚇鳥雀!」

他沉下臉,說道:「我們本想動身去茲戈熱利采,但在茲戈熱利采,妳總不能怠慢客人;而這裡,妳卻可以盡情取笑我,反正妳總是樂於這麼做。」

「我樂於這麼做?」少女問道。「哎,我的老天爺!我可是來邀請你們去用晚餐的,我笑的不是你,而是這些婦人,因為若是換了我,我馬上就能處理好。」

「妳也辦不到。」

「那雅謝克的頭髮是誰梳的?」

「雅謝克是妳弟弟。」茲比什科答道。

「那當然!……」

但這時,老練的馬奇科決定出手相助。「在家裡,」他說,「騎士的侍從剪髮後,頭髮長出來時,由姐姐為他梳理;到了成年,則由妻子為丈夫梳理。但習俗上,若騎士沒有姐妹或妻子,那麼貴族少女,甚至完全陌生的女子,也可代勞。」

「真的有這樣的習俗嗎?」雅金卡垂下眼睛問道。

「不僅在各處府邸,連城堡裡也是這樣,甚至國王的宮廷也是如此。」馬奇科答道,接著他轉向那些婦人:「既然你們什麼都不會,就滾回僕役房去!」

「那麼,給我弄點熱水來。」少女補充道。馬奇科便與婦人一同出去,名義上是為了監督,免得她們磨蹭拖延——片刻後,他送來了熱水。熱水被留在屋裡後,年輕人就這樣獨處了。雅金卡先將頭巾浸濕,開始用力潤濕茲比什科的頭髮;待頭髮不再蓬亂,因濕氣而垂落下來後,她拿起梳子,坐到年輕人旁邊的長凳上,準備繼續梳理。

他們就這樣緊挨著坐在一起,兩人都是超凡的美貌,彼此深愛著對方,卻又侷促不安,沉默不語。雅金卡終於開始整理他那金色髮絲,而他則感受著她抬起的肩膀和手掌的靠近,從頭到腳顫抖著,用盡全身意志力克制自己,才沒有摟住她的腰身,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寂靜中,只聽見他們急促的呼吸聲。

「你該不是生病了吧?」過了一會兒,少女問道。「你怎麼了?」

「沒事!」年輕騎士回答。

「你好像呼吸得很急。」

「妳也喘得很急……」

沉默再次降臨。雅金卡的雙頰如玫瑰般綻放,因為她感覺到茲比什科的目光片刻不離她的臉龐;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她又問道:「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打擾到妳了嗎?」

「沒有打擾到我,我只是問問。」

「雅金卡……」

「什麼?」

茲比什科深吸一口氣,嘆了一聲,嘴唇動了動,似乎要開始一番長談,但顯然他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因為他又重複道:「雅金卡……」

「什麼?」

…………

「我……我怕說出口……」

「別怕。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又不是什麼惡龍。」

「當然不是惡龍!但馬奇科叔叔說,他想娶妳!……」

「他是想娶,但不是為他自己。」

她沉默下來,彷彿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

「看在親愛的上帝份上!我的雅古夏……那妳怎麼說,雅古夏?」茲比什科大喊道。

然而,她的眼中忽然盈滿淚水,美麗的嘴唇開始顫抖,聲音變得如此輕柔,茲比什科幾乎聽不清她說的話:「爹爹和修道院院長想這樣……而我……你是知道的!……」

聽到這話,喜悅如驟然而起的火焰在他心中迸發——於是他一把抱起少女,像舉起一根羽毛般將她高高舉起,忘情地喊道:「雅古夏!雅古夏!你是我的黃金!我的太陽!嘿!嘿!……」

他喊得如此響亮,以至於老馬奇科以為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衝進了屋子。待他見到雅金卡被茲比什科抱在懷中,不禁驚奇一切竟進展得如此出乎意料地快,便喊道:「以聖父、聖子之名!小子,克制點!」

茲比什科衝到他面前,將雅金卡放到地上,兩人想要跪下,但還未來得及行動,老人便用他骨瘦如柴的雙臂一把摟住他們,用盡全力將他們緊貼在胸前。

「讚美主!」他說。「我早知道會是這樣,但我還是高興!願上帝保佑你們!我死也瞑目了……這姑娘就像最純淨的黃金……對上帝,對人都沒話說!真的!既然我得到了這樣的安慰,那就隨它去吧……上帝考驗了我,但上帝也安慰了我。得去一趟茲戈熱利采了,告訴雅謝克。唉,要是老濟赫還活著!……還有修道院院長……但我會為你們倆撐腰,因為說實話,我這麼疼你們倆,說出來都害臊。」

儘管他胸中有顆堅毅的心,此刻卻感動萬分,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他又親了親茲比什科,然後又親了親雅金卡的雙頰,半含淚水勉強擠出:「蜂蜜,不是女孩!」——便走向馬廄,讓人準備鞍轡。出來後,他樂得踉蹌,撞上了屋前生長的向日葵,開始凝視著那些由黃色花瓣圍成的深色花盤,真像個醉漢。

「啊!你們可真多,」他說,「但願上帝保佑,博格達涅茨的格拉德家族會越來越多。」

然後,他走向馬廄,又開始喃喃自語,數算著:「博格達涅茨,修道院院長的產業,斯比胡夫,莫奇多維……上帝總知道要引向何方,等到收拾了老狼,連布若佐瓦也值得買下……好一片低地!」

與此同時,雅金卡和茲比什科也走到屋外,歡欣鼓舞,幸福洋溢,如太陽般光彩照人。

「叔叔!」茲比什科遠遠喊道。

而他轉向他們,張開雙臂,開始像在林中那樣呼喊:「嘿!嘿!快——過——來!……」

第十部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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