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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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第 112 章 · 2667 字 · ~14 分鐘閱讀

IV.

老馬奇科猜對了一半,但只有一半:茲比什科確實有一部分生命徹底結束了,每回想起達努什卡他仍會傷心,可他自己也說她在天堂宮廷裡的境況肯定比在公爵宮廷裡好,他早已習慣她不在人世的想法,適應了這一切,覺得本就該如此——當年他在克拉科夫曾對教堂彩繪玻璃窗上那些用玻璃裁出、鑲在鉛框裡的各色聖女像讚嘆不已,色彩斑斕,在陽光下閃爍發光,如今他便是這般想像達努什卡的;他看見她一身天藍,晶瑩剔透,側著身子,雙手合十,雙眼仰望,彈著琉特琴,置身於一群蒙恩得救的神聖樂師之中,那些樂師在天上為聖母和聖嬰奏樂,她身上已無半點塵世之物,對他而言她已成為純淨無形、無肉身的精魂,以致有時他想起她在森林莊園裡服侍公爵夫人、歡笑談天、與眾人同桌用餐的情景,竟會感到一陣驚異,彷彿難以置信那一切曾經發生;早在跟隨維托爾德出征期間,當戰事與廝殺佔據他的心神時,他便不再像丈夫思念妻子那樣思念他這位逝者,而是如同虔誠之人思念自己的守護聖女一般,就這樣他的愛逐漸褪去塵世色彩,愈發轉變為一種甜美的、如天空般湛藍的回憶,最終幾乎化為虔誠的敬意。

倘若他是個體質孱弱、心思深沉的人,或許會出家為僧,在寂靜的修道院生活中將那天堂般的回憶如同聖物一般珍藏,直到靈魂如鳥兒飛出樊籠般掙脫肉體的束縛,飛向無垠的蒼穹;然而他才剛過二十歲,他還能用拳頭把濕木屑擠出水來,還能用雙腿夾住馬腹讓馬喘不過氣,他就像當時普遍的貴族與小貴族那樣——若非幼年夭折或成為教士,便往往不知節制,憑著肉體的衝動與力量,要麼淪為強盜、縱慾或酗酒,要麼早早成婚,待戰事號角吹響時便帶著二十四個甚至更多像野豬般強壯的兒子出征,但他自己並不知道自己是這般人,更何況起初他還生著病;不過那幾根錯位的肋骨漸漸癒合,只在身體側面留下一道幾乎看不出的隆起,既不礙事——不僅鎧甲,連普通衣衫也能完全遮住——疲憊也漸漸消散,那頭因悼念達努什卡而剪短的濃密淺黃頭髮又長到了半背,他昔日的非凡俊美也恢復了;幾年前在克拉科夫,當他走向劊子手刀下時,他看起來像個豪門子弟,而現在他變得更加俊美,儼然一位王子:肩膀、胸膛、腰胯與手臂猶如巨人,臉龐卻如少女。力量與生機在他體內沸騰如同鍋中滾水,而這股力量因他的純潔與長久休養而變得更加強大,像火焰般在他骨子裡流竄;他對此一無所知,只以為自己還在生病,便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慶幸老馬奇科和雅金卡照顧他、守護他,事事順著他,有時他覺得自己過得跟在天堂一樣好,有時——尤其是雅金卡不在身邊時——又覺得難受、憂鬱、無法忍受,這時他便打哈欠、煩躁、發熱,並對老馬奇科聲稱等身體好了就要再次跑到天涯海角去攻打條頓騎士團、韃靼人或是其他類似的蠻族,只求擺脫這該死的人生重負,而老馬奇科也不反對,只是點頭附和,但同時派人去叫雅金卡,只要她一到,茲比什科心中那些關於遠征的念頭便立刻消散,如同春陽下的殘雪。

而雅金卡呢,不論是應召還是自願,總是急急忙忙趕來——因為她已傾盡靈魂與心靈的全部力量愛上了茲比什科:當年在普沃茨克的主教與公爵宮廷時,她見過許多同樣英俊、同樣以力量和勇氣著稱的騎士,他們時常跪在她面前發誓對她忠貞不渝,但這個人是她選中的,這個人她在青春年華便以初戀之心愛上了,而他歷經的苦難只讓她的愛更加強烈,以至於他對於她不僅比所有騎士,甚至比世上所有公爵都更可愛、更珍貴百倍;如今隨著他日漸康復、一天比一天俊美,她的愛幾乎變成了痴迷,遮蔽了她的整個世界,然而她連對自己都不願承認這份愛,對茲比什科更是嚴加隱瞞,生怕他再次輕視她;就連對老馬奇科,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樂於傾訴,反而變得謹慎而沉默,只有她照顧茲比什科時那份無微不至的關懷可能暴露她的心思,但她甚至連這份關懷也極力掩飾——為此有一回她狡猾地對茲比什科說:「我呢,稍微照看你一下也不過是因為對老馬奇科有好感,你可別想歪了!說吧!」說著她假裝整理額前的頭髮,用手遮住臉,從指縫間仔細望著他;而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臉紅得像個姑娘,過了一陣才回答:「我什麼也沒想,你現在不一樣了。」又是一陣沉默,「不一樣?」姑娘終於開口,聲音輕柔溫和:「嗯!確實不一樣,但要說我從此對你一點也不在意,那也是老天不許的!」「就憑這句話,也該謝你。」茲比什科答道。從此以後他們相處得倒也不錯,只是總有些彆扭、不自在——有時候他們說的話彷彿跟心裡想的不是一回事,沉默常常落在他們之間;茲比什科一直躺在床上,用老馬奇科的話說,目光總是跟著她轉,不管她走到哪裡,因為有些時候他覺得她美得驚人,看也看不夠,有時他們的目光會突然相遇,於是兩人的臉都紅了,姑娘的胸脯起伏加快,心臟怦怦直跳,像是在等待什麼,等待聽到某句話讓她的靈魂融化消散,但茲比什科沉默著,因為他對她早已失去了從前的勇氣,害怕一句不經意的話就會把她嚇跑——他違背自己眼睛所見,硬是告訴自己她對他只有出於對老馬奇科友誼的手足之情。

有一次他跟老馬奇科談起這事,他盡量說得平靜甚至漫不經心,卻不知不覺間話語變得一半酸楚、一半憂傷;老馬奇科耐心聽完,最後只說了一個詞:「蠢貨!」然後走出了房間,可一到「院子」裡他就搓起手來,高興地拍著大腿:「哈!」他自言自語道:「那時候她那麼容易到手,你連看都不想看她一眼,現在你這個蠢貨,就好好害怕吧!我要蓋城寨了,你這段時間就乾瞪眼吧,我什麼也不告訴你,也不幫你揭開眼罩,就算你叫得比博格達涅茨所有的馬都響亮——木屑落在炭火上遲早會燒起來,但我可不會對著炭火吹氣,因為我覺得沒這個必要。」他不僅不吹氣,甚至還故意跟茲比什科唱反調、激怒他,像個老奸巨滑的人喜歡戲弄年輕人的無知;於是有一天,茲比什科又跟他說恐怕得出去遠征一趟才能擺脫這難熬的日子,他便說道:「你嘴上還沒長毛的時候是我管著你,可現在——你自己拿主意吧!你要是非相信自己的腦子不可,要去——那就去吧。」茲比什科一聽驚訝得坐了起來,在床上挺直身子:「怎麼?您連這都不反對了?」「我有什麼好反對的?我只是可憐咱們的家族會跟著你一起斷絕,不過也許還有補救的辦法。」「什麼辦法?」茲比什科不安地問。「什麼辦法?唉,不用說,我年紀是大了——可骨子裡力氣也不缺,說起來雅金卡本來也該找個年輕些的小夥子——可是我跟她死去的父親是朋友——誰知道呢……」「您是她父親的朋友,」茲比什科回答,「可您對我一直沒有半點好意——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下巴開始顫抖,而老馬奇科說道:「哼!既然你非要去送死——那我能怎麼辦?」「好吧!你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我今天就動身到天涯海角去!」「蠢貨!」老馬奇科又重複了一遍,然後走出房間去監督那些農民——有博格達涅茨的,也有雅金卡從茲戈熱利采和莫奇多維借來幫忙挖溝、以便圍繞城寨築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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