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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第 109 章 · 3516 字 · ~18 分鐘閱讀

第十部。

第一章。

他們在普沃茨克逗留了一段時日,好處理遺產和奧帕特遺囑的事務,隨後備齊了相關文件,便繼續上路。途中幾乎沒有休息,道路既好走又安全:炎熱乾涸了沼澤,河流也變窄了,而大道則穿越一片寧靜安詳的地區,居民皆是樸實好客之人。然而,謹慎的馬奇科還是從謝拉茲派了一名僕從前往茲戈熱利采,通報他與雅金卡即將歸來的消息;因此,雅金卡的哥哥雅什科半路迎了出來,率領一隊武裝的長工護送他們回家。

這次重逢充滿了歡欣、問候與呼喊。雅什科長得與雅金卡一模一樣,簡直像兩滴水珠,但個頭已比她高了。這小夥子真是條好漢:活潑開朗,像已故的茲赫一樣——他繼承了父親那股隨時想唱歌的興致——性子如同火花般跳躍。他自覺年歲已長,身強力壯,把自己當作成熟的男子漢了:他指揮那些長工,活像個真正的統帥,而手下人也對他唯命是從,顯然敬畏他的威嚴與權力。

馬奇科和雅金卡見了都嘖嘖稱奇,而他也滿心歡喜地驚訝於妹妹的美貌與教養,畢竟他許久未見她了。

他還說自己本已準備去找她,要是晚一步,他們回家就見不著他了,因為他非得出去見見世面、與人交往、磨練騎士技藝,四處找機會與流浪騎士比試比試。

「見識世間與人情世故,」馬奇科對他說,「那是好事,它能教你在各種遭遇中如何應對、該說什麼,並增長天生的智慧。但要說比武嘛,還是由我來告訴你,你還太年輕,總比讓哪個外來騎士來跟你說強——那人還準會順便嘲笑你一頓。」

「那他笑了之後就要哭了,」雅什科答道,「就算他不哭,他老婆孩子也得哭。」

他極其狂傲地朝前方望去,彷彿要向天下所有流浪騎士宣告:「準備受死吧!」可這位博格達涅茨的老騎士問道:

「那個切坦和維爾克這兒沒給你們找麻煩吧?他們可是老愛盯著雅金卡看。」

「嗨!維爾克在西里西亞被打死了。他想攻克一座德國人的城堡,也真攻了下來,可城牆上掉下根大木樑砸中了他,沒兩天就斷氣了。」

「可惜了。他爹也常去西里西亞打德國人——那兒的德國人欺壓我們同胞——他還搶過他們的戰利品……最糟的就是攻城,護甲和騎士本領在那種時候都不管用。但願維托爾德公爵別去攻城,只在曠野上痛擊那些十字軍騎士就好……切坦呢?他怎麼樣了?」

雅什科笑了起來:

「切坦結婚了!他娶了高岸一個農戶的女兒,這姑娘以美貌聞名。嘿!她不僅長得俏,還挺有辦法:以前不少人寧可繞道走也不願惹切坦,如今她卻專打他那毛茸茸的嘴巴,牽著他鼻子走,就像牽一頭拴著鏈子的熊。」

老騎士聽了這話,心情大好。

「瞧瞧她這本事!女人都一個樣!雅金卡,你將來也準是這樣!謝天謝地,沒跟那兩個好鬥的傢夥惹上麻煩。老實說,我還奇怪,他們怎麼沒在博格達涅茨撒野。」

「切坦本來想,但維爾克比他有腦子,不讓他來。他到茲戈熱利采來問我:雅金卡怎麼了?我就說她去了奧帕特的遺產地。他又說:『那馬奇科怎麼不告訴我?』我就回他:『雅金卡是你的人嗎?憑什麼非得跟你說?』他想了一會兒,說:『對,她不是我的人。』他腦子轉得快,馬上就明白,要是他能護住博格達涅茨不讓切坦找麻煩,就能討好你們和我們了。後來他們在皮亞斯基附近的瓦維察打了一架,兩敗俱傷,然後又像往常一樣喝得爛醉。」

「願主照亮維爾克的靈魂!」馬奇科說。

他深深鬆了口氣,慶幸自己在博格達涅茨不會發現什麼損失——除卻他長期離家可能造成的一些問題。

事實上也真沒什麼損失;反倒家畜的數量增加了:那小小一群母馬已有了兩歲的騾馬駒,有些還是戰用弗里斯蘭種公馬的後代,比尋常馬匹高大壯健得多。唯一的損失是跑了幾個俘虜,但人數不多,因為他們只能逃往西里西亞,而那兒的德國人或德國化的強盜騎士對待俘虜比波蘭貴族還壞。那棟又老又大的老宅子卻已明顯傾頹。泥灰頂開裂了,牆壁和天花板歪了,而那些兩百多年前或更久以前砍伐的落葉松樑木也開始腐朽。從前博格達涅茨格拉德家族一大窩人住過的所有房間,每當夏季大雨滂沱,便會漏水。屋頂破了洞,長滿了一叢叢綠色和紅褐色的苔蘚。整座建築顯得低矮,像一朵攤開卻已朽爛的蘑菇。

「要是好好照料,還能撐一陣子,畢竟壞了沒多久,」馬奇科對老管事康德拉特說——這位管事在主家們不在時管理產業。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要我說,我就這麼住到老死也行,但茲比什科該有一座城堡。」

「哦,老天爺!城堡?」

「嘿!不然呢?」

這老騎士有個心願:要給茲比什科和他未來的孩子們建一座城堡。他知道,一個貴族要是住在壕溝和柵欄後面,而不是普通宅邸裡,人家就會「看得起他」——謀個官職也更容易些。馬奇科對自己已無所求,但為了茲比什科和他的兒子們,他不願只滿足於區區所有,何況如今家產已大大增加。

「要是他再娶了雅金卡,」他想,「再加上莫奇多維和奧帕特的遺產,附近就沒人比得上我們了——但願上帝保佑!」

然而這一切取決於茲比什科能否歸來——這事沒個準,全靠上帝恩典。於是馬奇科對自己說,他現在得跟上帝處得最好:不僅不能得罪祂,還得盡可能討祂歡心。為此,他不吝嗇地為克熱希尼亞的教堂捐獻蠟燭、紫貂皮和野味。有一天晚上,他來到茲戈熱利采,對雅金卡說:

「我明天去克拉科夫,參拜我們聖後雅德維加的陵墓。」

她嚇得猛地從長凳上跳了起來。

「你們收到什麼壞消息了嗎?」

「什麼消息也沒有,也不可能有。不過你還記得吧,那次我肋部中了箭鏃受傷——就是你和茲比什科去獵海狸那次——我曾發誓,要是上帝讓我康復,我就去參拜那座陵墓。當時人人都誇我這個心願。說得是啊!上帝身邊聖徒不少,但隨便哪個聖徒也比不上我們的王后那麼有分量——我可不想得罪她,再說,我也掛念著茲比什科。」

「沒錯!千真萬確!」雅金卡說,「可您才剛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

「那又怎麼了?我寧可一口氣全辦完,然後安安靜靜待在家裡,直到茲比什科回來。只要我們的王后替他在耶穌跟前說句話,就算他碰上十個德國人,穿著好鎧甲也對付得了……之後我就能懷著更大的希望去建城堡了。」

「可您的骨頭受得了嗎?」

「當然,我還硬朗著呢。再跟你說件事:讓雅什科跟我一起去吧——他不是想出遠門嗎?我有經驗,能管住他。萬一遇到什麼意外——那小子手癢——你該知道,無論步戰馬戰,用劍用斧,我都不怕比試。」

「我知道!沒人能比您更能護住他了。」

「不過我想,不見得真要比武;王后還在世時,克拉科夫滿是外國騎士,都想一睹她的美貌——但現在他們更願意去馬爾堡,那兒的馬姆齊甜酒桶更大。」

「嘿!可現在有新王后了。」

馬奇科皺了皺眉,揮揮手:

「我見過!——這話我只說到這裡:你明白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過三四個星期,我們就回來。」

事情果然如此。老騎士只讓雅什科以騎士榮譽和聖喬治的頭顱發誓,決不要求繼續遠行——然後他們就出發了。

他們一路平安抵達克拉科夫,因為國內太平,而那些德國化的邊境諸侯和德國強盜騎士都懼於波蘭王國的威力和騎士們的驍勇,不敢輕舉妄動。還完願後,他們通過波瓦瓦·茲·塔切瓦和雅蒙特公爵的引薦,進入了王宮。馬奇科本以為,朝中和大臣們會急著向他打聽十字軍騎士們的事——畢竟他是個深入了解他們、又近距離觀察過他們的人。但他和掌璽大臣及克拉科夫持劍大臣談過之後,驚訝地發現,他們對十字軍騎士們的了解不僅不比他少,反而更多。他們什麼都知道,連最小的細節都瞭如指掌:無論是馬爾堡本身還是其他偏遠城堡發生的事,他們全都一清二楚。他們知道各司令官轄區的兵力分佈、每個地方有多少士兵、多少門火炮、集結軍隊需要多長時間,以及一旦開戰十字軍騎士們的作戰意圖。他們甚至知道每一位司令官的性格:誰是急躁易怒的,誰是深思熟慮的——這一切都被仔細記錄下來,彷彿戰爭明天就要爆發。

老騎士心中大喜,因為他明白,克拉科夫對那場戰爭的準備遠比馬爾堡更謹慎、更明智、更強大。「主耶穌給了我們同樣甚至更強的勇氣,」馬奇科對自己說,「而且無疑給了我們更大的智慧和遠見。」當時的情況正是如此。他很快也知道了這些情報的來源:全是普魯士的居民提供的——各個階層的人都有,包括波蘭人和德國人。紮孔能夠激起如此深厚的仇恨,以致所有普魯士人都像盼望救贖一樣等待雅蓋沃軍隊的到來。

馬奇科想起了當年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在馬爾堡說過的話,便在心裏反覆默念:

「那人才是真正有頭腦!簡直像個大木桶!」

他不斷回味津德拉姆的每一句話。有一次,他甚至從他那兒借用了一句智慧之言:當年輕的雅什科開始打聽十字軍騎士們的事時,馬奇科說道:

「那些狗東西確實很強,但你想想看:一個騎士,就算再強,要是肚帶和馬鐙被割斷了,還能不從鞍上摔下來嗎?」

「那肯定摔!就像我站在這兒一樣千真萬確!」年輕人回答。

「哈!看見了吧!」馬奇科聲如洪鐘地喊道,「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為什麼?」

「因為紮孔就是這樣一個騎士!」

片刻之後他又補充道:

「這話可不是隨便什麼人嘴裡都能聽到的——你放心好了!」

當那個年輕騎士還不太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時,馬奇科便開始向他解釋,卻忘了補充一句:這個比喻並非他自己想出來的,而是出自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那顆強有力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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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屬於公共領域。許可詳細信息請參見作者網站:亨利克·顯克微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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