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翌日,茲比什科啟程的時刻終究來臨。他本人高踞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而他的親友們簇擁在四周。雅金卡站在馬鐙旁,默默抬著一雙憂鬱的藍眼睛望向這少年,彷彿想趁別離前將他看個夠;馬奇科與卡萊布神父站在另一側馬鐙邊,緊挨著的是侍從與謝切胡夫娜。他時而轉頭朝這邊,時而轉向那邊,與他們交換著那些臨行前慣常說的簡短話語:「願你們平安!」——「願上帝引領你!」——「時候到了!」——「唉,時候到了!時候到了!」
此前他已經與眾人告過別,也與雅金卡道了別——他跪倒在她腳下,感謝她的好意。此刻,當他從高高的騎士鞍上俯視她時,很想再對她說句好話,因為她那雙仰起的眼睛和臉龐如此清晰地對他說:「回來吧!」——這讓他的心中湧起真摯的感激。
彷彿回應她無聲的傾訴,他說道:
「雅古希,我把你當作親妹妹……你知道的!……我不再多說了!」
「我知道。願上帝報答你!」
「也請你照顧叔叔。」
「你也要保重!」
「我會回來的,只要我不死。」
「別死!」
在普沃茨克時,她曾聽他提起這次遠征,當時她也說過同樣的話:「別死!」——但此刻這兩個字卻從她靈魂更深處湧出;或許為了掩飾淚水,她彎下腰,額頭片刻間觸上了茲比什科的膝蓋。
與此同時,門口牽著馱馬的騎從僕役們已準備就緒,開始唱道:
「戒指不會失落,金色的戒指, 不會失落。 烏鴉會銜回它,從田野銜回它, 給姑娘……」
「上路了!」茲比什科喊道。
「上路了!」
「願上帝引領你!至聖聖母!」
馬蹄在木製吊橋上響起得得的聲響;一匹馬長嘶起來,其他的馬也大聲噴著鼻息,隊伍出發了。
但雅金卡、馬奇科、神父、托利瑪,以及切赫和他的女人,還有那些留在斯皮赫夫的僕人們,都走到橋上,目送遠去的人。卡萊布神父長久地用十字為他們祝福,直到他們消失在高高的赤楊叢後,他才說道:「在這標記之下,厄運無法靠近他們。」
馬奇科補充道:「沒錯,而且馬匹大聲噴鼻息也是個好兆頭。」
但他們也沒在斯皮赫夫久留。兩星期後,老騎士與切赫處理完了事務——後者定居下來租種田產——隨後親自率領一長列由武裝僕從護送的馬車,與雅金卡一同朝博格達涅茨方向出發。卡萊布神父和老托利瑪看著那些馬車不太情願,因為說實話,馬奇科多少洗劫了斯皮赫夫——但既然茲比什科將治理權全交給了他,也沒人敢反對。此外,若不是雅金卡攔著,他還會拿走更多。他雖然與她爭辯,嘲笑「婆娘的見識」,但幾乎事事都聽她的。
然而他們沒有帶走達努夏的棺材,因為既然斯皮赫夫沒有被賣掉,茲比什科寧願讓她與父親們待在一起。他們帶走的反而是大量錢財和各種財富,其中很大部分是當年尤蘭德與條頓人交戰中從德國人手裡奪來的。因此,馬奇科望著那些裝載得滿滿當當、蓋著蘆葦蓆的馬車,心中暗自歡喜,想著如何資助和整頓博格達涅茨。
不過,這份喜悅卻被一股憂慮給沖淡了——他擔心茲比什科有可能會戰死。但他了解這年輕人的騎士本領,因此仍抱著希望,認為他會平安歸來,並愉悅地憧憬著那一刻。
「或許上帝有意如此,」他對自己說,「讓茲比什科先得到斯皮赫夫,然後再得到莫奇多維和修道院長留下的一切。只要他平安歸來,我就在博格達涅茨給他蓋一座體面的城堡!到那時我們再看!」
這時他想起了羅戈瓦的奇坦和布若佐瓦的維爾克,他們大概不會高興見到他,而且或許得與他們打上一架——但他並不放在心上,就像一匹老戰馬並不把上陣當回事一樣。他的身體恢復了健康,骨頭裡充滿力量,他知道自己能輕易對付那些惡棍——雖然他們很兇,卻毫無騎士修養。不久前他對茲比什科說的那些話,其實只是為了勸他回來。
「唉!我是一條梭魚,他們只是些小鯽魚,」他想,「最好別從我頭上游過來!」
然而,另一件事讓他不安:茲比什科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而且他把雅金卡完全當作妹妹。萬一這姑娘也把他看作兄長,不肯等他這個不確定的歸期呢?
於是他轉向她,說道:
「聽著,雅格娜:我說的不是切坦和維爾克,他們是粗野的鄉巴佬,配不上你。你現在是個宮廷姑娘了!……但說到年紀嘛!已故的茲赫曾說過,你已經到了考慮婚嫁的時候,而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我怎麼知道呢!人家說,姑娘若是覺得花冠太緊,她自己就會去找一個能幫她摘下花冠的人……當然,不是切坦,也不是維爾克……但你覺得怎麼樣?」
「您問什麼?」
「你不會嫁給什麼人吧?」
「我?……我要當修女。」
「別胡說八道!那如果茲比什科回來呢?」
但她搖了搖頭:
「我要當修女。」
「嗯……那如果他愛上你了呢?如果他苦苦求你?」
聽到這話,姑娘把羞紅的臉轉向田野,而此時恰好風從田野吹來,將她輕聲的回答送進馬奇科耳中:
「那我就不當了。」
第九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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