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馬奇科和茲比什科原本說好要立刻離開馬爾堡,但就在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讓他們精神大振的那天,他們並未啟程——高城堡裡先有午宴,隨後又為使節與賓客舉辦晚宴;茲比什科身為國王的騎士受邀出席,連帶馬奇科也一併獲邀。
午宴在較小的圈子中進行,地點是宏偉的大餐廳:十扇窗戶照亮廳堂,指狀拱頂以罕見的建築工藝,僅靠一根獨柱支撐。入席者除了波蘭國王的騎士,外賓僅有一位施瓦本伯爵與一位勃艮第伯爵——後者雖是富饒君主的臣屬,卻是代表他們前來向紮孔借錢的。
本地人選中,除大團長外,還有四位被稱為紮孔支柱的高級官員參加午宴:大司令官、施賑官、司衣官與司庫官。第五根支柱——元帥——此時正率軍征討維托爾德公爵。
儘管紮孔立誓守貧,宴會卻用金盤銀碟,飲用馬爾瓦西亞葡萄酒——大團長想藉此炫示於波蘭使節眼前。但縱使菜餚豐盛、款待周到,客人們卻因談話困難及必須維持的莊重態度而略感沉悶。
相較之下,在紮孔巨大餐廳裡舉行的晚宴則熱鬧得多——整個修道院的所有弟兄,以及那些尚未隨元帥軍隊前去攻打維托爾德的賓客,全都聚集於此。沒有任何爭執或吵鬧攪亂這份歡樂。
外國騎士雖預料終有一天將與波蘭人交手,便以敵視目光望向他們,但十字軍騎士們事先告誡眾人務必保持平靜,並極力懇請他們配合——因為他們害怕在使節身上冒犯國王與整個王國。然而,即便在這種情況下,紮孔的惡意仍舊表露無遺:他們事先提醒賓客提防波蘭人的暴躁脾氣,「但凡有一句稍重的話,他們就會立刻揪掉你的鬍子,或者拿刀捅你。」於是後來,賓客們見到波瓦瓦·茲·塔切瓦與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的寬厚性情,都大感驚異;心思較為敏銳的人便明白,並非波蘭人的習俗粗野,而是十字軍騎士們的舌頭惡毒陰險。
有些賓客習慣了西方修養有素的宮廷裡那些精緻娛樂,因此對十字軍騎士們自身的習俗印象欠佳——宴會上有過於喧囂的樂隊、粗鄙的「吟遊詩人」歌曲、小丑的下流笑話、熊的舞蹈與赤腳姑娘的舞動。而當有人對高城堡裡出現女子感到驚訝時,眾人才發現禁令早已被打破:連偉大的文里赫·克尼普羅德當年也曾與美麗的瑪麗亞·馮·阿爾夫萊本在此共舞。修士們解釋說,城堡裡的女人只是不能長住,卻可以到餐廳參加宴會;而且去年維托爾德娃公主住在前堡那座佈置得像王宮一般的舊炮兵庫裡,但仍每天到這裡來玩金製跳棋——這些跳棋每晚都會送給她。
當晚,人們不僅玩跳棋與象棋,還擲骰子;玩樂甚至多於談話——歌聲與那過於喧囂的樂隊壓過了交談聲。然而,在一片嘈雜之中,偶爾也有幾刻寧靜。一次,趁著這樣的片刻,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假裝一無所知,問大團長說,他所有領地上的臣民是否都非常愛戴紮孔。
康拉德·馮·容金根回答:「愛十字架的人,也應該愛紮孔。」
這個回答讓修士們與賓客們都頗為滿意,於是眾人紛紛讚揚他。大團長高興起來,又接著說道:「誰是我們的朋友,在我們統治下就會過得好;誰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有兩種辦法對付他。」
「哪兩種?」波蘭騎士問道。
「閣下或許不知道,我從我的房間下到這個餐廳,要經過牆裡的一條小樓梯;這條樓梯旁邊有一個拱頂的房間——要是我帶閣下進去,你就會知道第一種辦法了。」
「說得對!」修士們喊道。
而馬什科維茨大人猜到團長說的,是那座他們引以為豪、裝滿黃金的「塔樓」,於是想了一會兒,回答說:「從前——唉!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神聖羅馬皇帝對我們一個名叫斯卡貝克的使節展示過這樣一間密室,並說:『我有辦法打敗你的主人。』斯卡貝克往裡頭扔了一枚貴重戒指,說道:『金子去與金子為伴吧,我們波蘭人更喜歡鐵器。』……諸位大人,你們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嗎?——後來,就有了洪德斯費爾德……」
「什麼是洪德斯費爾德?」十幾個騎士同時問道。
「那是——」津德拉姆平靜地回答,「一塊戰場——在那裡誰也來不及埋葬德國人,最後是狗把他們給埋了。」
聽到這樣的回答,騎士們與紮孔的弟兄們都大為沮喪,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像是總結般地說道:「用金子對付鐵,是贏不了的。」
「嘿!」團長叫道,「咱們的第二種辦法就是——鐵。閣下在前堡見過兵器作坊吧?那裡的錘子日夜不停地敲打,打出來的鎧甲與寶劍,世上無雙。」
然而這時,波瓦瓦·茲·塔切瓦伸出手,從桌子中央拿起一把長一肘、寬超過半掌的切肉刀,像卷羊皮紙一般輕輕將它捲成筒狀,高舉到空中讓所有人都能看見,然後遞給大團長。「如果寶劍用的也是這種鐵,」他說,「那你們用它也成不了什麼大事。」
他對自己頗為滿意,微微一笑。神職人員與世俗人士都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一窩蜂湧到大團長身邊,然後一個傳一個地傳看那捲成筒狀的切肉刀——但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因為看到如此神力,他們的心臟在胸腔裡都嚇得發顫。
「憑聖利博里烏斯的頭顱起誓!」大團長終於喊道,「大人,你們的雙手真是鐵打的。」
勃艮第伯爵補充道:「而且比這把刀所用的鐵還要好。他把這刀卷得像是蠟做的一樣。」
「他甚至連臉都沒紅,青筋也沒暴起來!」一個修士叫道。
「因為——」波瓦瓦回答,「我們民族樸實,不懂得我在此處所見的這般富貴,但卻強健有力。」
這時,一些義大利與法蘭西騎士朝他走過來,用他們那鏗鏘悅耳的語言對他說話——老馬奇科說這種語言聽起來就像有人在搖晃錫盤子。他們讚嘆他的力氣,而他則與他們碰杯,回答說:「在我們那兒,宴席上常有人做這種事;有時遇到小一點的刀,連個姑娘也能捲起來。」
但那些德國人——他們喜歡在外人面前炫耀自己的身材與力氣——感到羞愧,心中惱怒。於是老赫爾芬斯坦隔著整張桌子喊道:「這是我們的恥辱!阿諾爾德·馮·巴登兄弟,讓他們瞧瞧,咱們的骨頭也不是教堂蠟燭做的!給他一把刀!」
僕人立刻拿來一把刀,放在阿諾爾德面前。但他——或許是因為這麼多見證人讓他心慌,或許是他的手指力氣確實不如波瓦瓦——雖然把刀彎成了兩半,卻沒能把它擰轉過來。
於是,那些此前屢屢聽十字軍騎士的修士們耳語說,冬天將與雅蓋沃國王開戰的外國賓客們,無不陷入沉思。此刻他們想起,這個國家的冬天極為嚴酷,也許還是趁著時機,回到那氣候溫和的故鄉城堡去更好。
奇怪的是,這樣的想法竟在七月——天氣晴朗、酷熱難當的時候——開始湧入他們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