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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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 5161 词 · ~26 分钟阅读

我把头枕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开始等待。心里有种焦躁。我既好奇她醒来时会怎样看我、会对我说些什么,却又无缘无故地害怕她醒来。心里没有那份我原以为一睁眼就能找到的平静与安全感。我完全弄不懂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还在颤抖,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被告?我还能向她要求什么?我还在期待什么?我所有的愿望不是都已经实现到极致了吗?

我感到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这种空虚甚至给了我一种实实在在的、被掏空般的难受。少了点什么,可那是什么呢?我就像一个出门后才发觉忘了东西的人,会停下脚步,却又怎么也想不起忘了什么,只好搜肠刮肚、翻遍口袋,最后彻底放弃希望,心不在焉,脚步迟疑地继续赶路,满心都是同样的苦恼。

过了一会儿,我察觉玛丽亚平稳的呼吸声断了。我轻轻抬起头,望了过去。

她正定定地看着某个不确定的点。一动没动,连散落在脸上的头发都没有拨开。她明知道我在看她,却没有转头,依旧望着那个未知的地方。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明白她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顿时感到心里的忧虑陡然膨胀,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箍紧紧勒住。

所有这些毫无意义的情绪、毫无道理的恐惧,在此时此刻完全没有必要。我越是想着不该用臆想和糟糕的预感来毁掉生命中最明亮的一天,心里就越发烦闷。

她没有转头,问道:“您醒了?”

“嗯!……您醒很久了吗?”

“刚醒。”

她的声音再次给了我勇气。这声音,长久以来是我耳朵最甜蜜的熟客,总能唤起我心中美好的回忆,此刻就像一位突然出现的、值得信赖的朋友,让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宽慰。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她问我“您醒了?”。虽说最近几天我们之间偶尔也会用“你”或“您”随意地称呼对方。可在这个夜晚之后的清晨,她该这样对我说话吗?

也许她还没完全清醒。

她在床上转向我。她在微笑。但这并不是她平常那种发自内心的、亲昵的微笑。更像是在亚特兰蒂克号上对待客人时的那种笑容。

“你不起床吗?”她说。

“就起!……你呢?”

“不知道……我感觉不太好。有点不舒服……也许是喝酒喝的……背也疼……”

“也许是昨晚着凉了!”我说,“有什么必要光着身子去街上跑呢?”

她耸了耸肩,又转过身去。

我起身洗了脸,迅速穿好衣服。我感觉到,她躺在那里,正用眼角余光跟着我。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闷的气氛。我想开个玩笑,打趣一下:“我们俩都沉默了……怎么回事?难道真像结了婚的人一样,开始彼此厌烦了吗?”

她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着我的脸。我更烦了,闭上了嘴。然后,我靠近床边:我想抚摸她,想打破我们之间的坚冰,趁它还没冻得更结实。她也坐直了身子,双腿垂到床沿,披上一件薄开衫。她依然看着我。她的姿态里有一种东西,阻止着我靠得更近。最后,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问道:“你烦什么?”她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一抹我从未见过的红晕。她的胸口缓缓起伏着,继续说道:

“你还想要什么?你还能要求别的吗?……可我想要……我想要很多很多东西,却一样也得不到……我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用……你现在可以满意了!可我呢,我该怎么办?”

她的头低垂了下去。双臂像没了生命一般耷拉下来。赤裸的脚趾尖触着地毯。她的大脚趾向上翘着,其他脚趾则蜷曲起来。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我抓住她的手。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就像一个即将失去最宝贵财富、失去生命意义的人一样:“玛丽亚,”我说,“玛丽亚!我的穿皮大衣的圣母!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我对你做了什么?我答应过你什么都不会要求的。我没有遵守诺言吗?在这个我们本该比任何时候都更亲近的时刻,你却在说些什么?”

她摇摇头,说:“不,我的朋友,不!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疏远!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着,再试一次吧。也许缺的就是这个,我这么想。可并不是……我心里还是那个空洞……甚至更大了……能怎么办呢?……错不在你……我不爱你。然而,我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我应该爱上你,也很清楚,如果连你我都爱不上,那我就谁也无法爱上了,必须放弃所有的希望……可我做不到……也就是说,我就是这样……除了接受这个事实,别无他法……我多么希望……我多么希望自己不是这样……拉伊夫……我善良的朋友……请你相信,我渴望自己能变得不一样,和你一样迫切,甚至比你更迫切……我又能怎么办?除了嘴里残留着昨晚酒的回味,背上阵阵加剧的疼痛,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闭上双眼。脸上浮现出一种温柔的柔软。她用一种甜蜜的声音说,仿佛在讲一个自己童年时的童话:“昨天晚上,尤其是回到这里之后,我曾在某一瞬间怀抱过多少希望啊……我以为自己会被一只魔手彻底改变,心中会激荡起如小女孩般纯真,却又强烈到足以燃烧整个生命的激情,以为今早会像一个新世界诞生一样从睡梦中醒来。可现实是多么不同啊……天空和往常一样阴沉;房间寒冷……身边,是一个无论如何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的人,尽管他那么亲近,却终究与我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个于我之外的人……肌肉酸痛,头痛欲裂……”

她重新钻进被窝,仰面躺下。用手遮住眼睛,继续说:“所以说,人和人之间只能靠近到某个特定的限度,超过这个限度,每多迈出一步想要更靠近,反而会让人离得更远。我多么希望,我们之间的亲近是没有界限、没有尽头的。真正让我感到痛苦的,是连这个希望也破灭了……以后我们没必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坦诚地交谈了……也不能再像两个疯癫的伙伴那样手牵着手到处走了……我们到底是为什么,为了什么牺牲了这些?为了什么?为了一个虚无的东西!为了占有那个不存在的东西,结果连已经拥有的也失去了……一切都结束了吗?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我们俩都不是小孩子了。只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彼此保持距离。直到我们再次强烈地感觉到需要见到对方为止……好了,走吧,拉伊夫。等这一刻到来时,我会去找你的;也许我们会重新成为朋友,而这次我们会更理智一些。不会去期待和索取超出对方能够给予的东西……好了,走吧……我好想一个人待着……”

她把遮住眼睛的手拿开。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表情看着我,伸出手臂。我轻轻握住她的指尖,说:“再见。”

“不,不,不能这样……你是生着气离开的……我对你做了什么?”她喊道。

我使出巨大的力气让自己保持平静,说道:“我不是生气,我是难过。”

“难道我不难过吗?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别这样走……过来!……”

她把我的头拉向她胸口,抚摸着我的头发。把脸颊贴在我的脸上:“对我笑一下再走吧!”她说。

我笑了笑,用手捂住脸,冲出了房间。

我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四周空荡荡的,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我朝着南边走去。身边有轨电车和公共马车驶过,车窗上雾气蒙蒙。我走着……眼前开始出现暗沉面孔的房屋和石板路面……我继续走着……因为走了汗,我解开了大衣的前襟。我走到了城市的尽头。我继续走着……从铁路桥下穿行,走过结了冰的运河上……我一直走。走了好几个小时。我什么也没想。冷得我直眨眼,脚步飞快,几乎像是在跑。路两边是整齐的松树林。偶尔有雪块“啪”的一声从树枝上掉到地上。身边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远处有一列火车驶过,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我走着……看见右边有一个不小的湖,湖面上有一大群人在滑冰。我离开大路,穿过树木,朝那边走去。森林里到处是长长的、彼此交错的滑雪板痕迹。在铁丝网围起来的树丛里,小小的松树苗顶着积雪,像披着白色斗篷的孩子一样轻轻颤抖着。远处有一座两层高的木结构乡村酒馆。湖面上,穿着短裙的姑娘和裤脚扎起来的年轻小伙子不知疲倦地滑着。他们时而抬起一只脚在空中,在原地旋转,时而手拉着手,消失在远处一个湖岬后面。姑娘们五彩斑斓的围巾和小伙子们的金发在风中飘扬,他们的身体有节奏地左右扭动着,整个人看起来时而伸长、时而缩短。

我仔细地看着这一切。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着,仔细地看着每一个细节。我绕过乡村酒馆,朝对面树下的方向走去。我记得以前似乎来过这里,但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离酒馆几百米远的一个略高的地方,有几棵老树。我在那里停下了脚步。又开始眺望湖面上的人群。

我大概已经走了四个多小时了。我不清楚自己是为什么离开大路拐到这里的,又为什么不回头。我头部的灼热感减轻了,鼻根处那种蚂蚁爬似的刺痒感也消失了。只有心里有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我以为是生命中最充实、最有意义的一段时光,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失去了所有的意义。我像一个从最甜蜜的美梦中醒来、面对残酷现实的人一样,心都在抽痛。我并没有真的生她的气;我一点都不愤怒。我只是感到难过。“本不该是这样的,”我对自己说。原来她无论如何就是无法爱我。她有她的道理。我这一生,从未,从未被任何人爱过。说到底,女人真是非常奇怪的生物。每当我试图收集所有记忆来下一个判断时,我都会得出一个结论:女人是永远不会真心去爱的。女人在该爱的时候不去爱,她们只会在欲望得不到满足时感到痛苦,想修补受伤的自我,为错失的机会而懊悔,而这些东西,在她们看来,就披着爱情的外衣。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样想是对玛丽亚的不公平。无论如何,我不能把她归为这一类人。再说,我也看到了她是多么痛苦。她不可能只是出于可怜我才这么难过。她也是因为某种她一直在追寻却得不到的东西而感到痛苦。但那到底是什么呢?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中,到底缺少了什么?

当你以为一个女人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的时候,却发现她实际上什么都没给你;当你以为她离你最近的时候,却不得不承认,她离你就像隔着千山万水那般遥远——这真是件痛苦的事。

本不该是这样的。但,就像玛丽亚说的,对此毫无办法,尤其是我这边……

她有什么权利这样对我?我这么多年来,并没有清楚地看到生活的空虚,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着;就算我躲避人群,也把这归结为我自己性格古怪,就那么随波逐流;我对自己能过上什么令人满意的生活,也完全没有概念。我感到了孤独,也为此痛苦,但从没奢望过有摆脱的可能。当玛丽亚,更准确地说,是她的画像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是这样的状态。她一下子把我从那个沉寂而黑暗的世界里拉了出来,带向光明,带向真正的生活。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有一个灵魂。而现在,就像她的到来一样,无缘无故地,突然地,她要离去了。但我,在此之后,却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种昏睡的状态中了。在我有生之年,我会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和我说得出说不出语言的人相识,在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寻找她——玛丽亚·普德,寻找那位穿皮大衣的圣母。我现在就已经知道,我再也找不到她了。但我却无法不去寻找。她等于判了我终生的徒刑,让我去追寻一个未知的、并不存在的东西。她不该这样做……

我面前的岁月看起来是那么悲伤,让人无法承受。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承受这副重担。就在我的思绪想到这里时,眼前仿佛有一层帘幕被掀开了。我记起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片湖,是万湖。有一天,和玛利亚·普德去波茨坦参观腓特烈大帝的“无忧宫”花园时,她曾在火车窗边给我指过这里,说一百多年前,就在我现在站着的这几棵树下面,不幸的德国诗人克莱斯特和他的情人一起自杀了。

是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睛瞥见这个地方时,为什么我立刻就拐了过来?甚至,为什么我从家里一出来,就仿佛约定好了一样,径直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在和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分别之后,在听完她说的“两个人只能靠近到某个限度”这番话之后,来到这两个即使面对死亡也选择在一起的人离开世界的地方,我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对她做出某种回应?还是说,我仅仅是想说服自己,想记起这世上也存在着不会半途而废的爱情?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是真的思考过这些。但我脚下的这片土地,突然开始灼烧一般!我仿佛看见,女人胸口,男人头部,各中一颗手枪子弹,他们并排躺着。我似乎踩到了他们顺着草丛蜿蜒流淌,汇成一个小水洼的血。他们的命运就像他们的血一样,交融在了一起。而此刻,就在那里,几步之外,他们就躺着。他们始终在一起……我顺着来路,转身狂奔回去……

山下,湖面上,传来阵阵笑声。一对对互相搂着腰的男女,仿佛踏上了一趟没有尽头的旅程,不知疲倦地滑着圈子。酒馆的门不时被推开,传出音乐声和脚步声。滑累的人们爬上斜坡,朝酒馆走去,想必是想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再跳会儿舞。

他们在寻欢作乐。他们活着。而我,却意识到自己并非高于他们,而是低于他们——因为我把自己封闭在脑袋里,封闭在自己的灵魂中。我感觉到,正如我迄今为止所认为的那样,脱离大众并非一种特质或优势,而是一种残缺。这些人,就像人在这世上该有的活法那样活着,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给生活增添着什么。我又算什么呢?我的灵魂,除了像蛀虫一样啃噬着我,还做过什么?这些树,覆盖着它们的枝叶和树根的雪,这座木建筑,这架留声机,这片湖和湖面上的冰层,以及这些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忙于完成生命赋予他们的一项任务。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意义,一种初看之下并不起眼的意义。而我,就像一颗从车轴上脱落、悬空乱转的车轮,摇摇晃晃,还试图从这种状态中为自己攫取某种特权。我肯定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人。生活失去我,绝不会损失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人期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也没有期待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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