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说

第1章

第 1 章 · 4529 词 · ~23 分钟阅读

穿皮大衣的圣母

萨巴哈丁·阿里

长篇故事

迄今我遇到过的人中,有一个对我产生了或许是最深远的影响。尽管几个月过去了,我却始终无法摆脱这种影响。每当我独自一人时,拉伊夫先生那张纯朴的脸庞、那双略显疏离尘世、却又在遇到人时试图露出怯生生微笑的眼睛,就会浮现在我眼前。然而,他绝非什么非凡之人。他甚至极为普通,毫无特点,属于那种我们每天在身边见到成百上千个、却视而不见的人。他生命中那些我们知道或不知道的部分,想必也不存在任何引人好奇之处。我们见到这样的人时,常常会问自己:“他们究竟为什么活着?活着对他们有什么意义?是哪种逻辑、哪种智慧命令他们在世上行走呼吸?”但我们思考这些时,往往只看那些人的外表;我们从未想过,他们也有头脑,头脑里也有一个无论他们愿意与否都注定要运转的大脑,因此他们也会有属于自己内心世界。与其因为他们不把这种世界的表露于外而断定他们精神上没有活着,不如怀着最基本的人类好奇心,去探究那个未知世界,那样我们或许会看到意想不到的东西,遇到未曾料到的丰富。然而,不知为何,人们更倾向于去探寻那些他们预感到会找到的东西。要找到一个敢下到一条已知底部有恶龙盘踞的井里的英雄,无疑比找到一个敢下到一条完全未知底细的井里的人更容易。而我也能进一步了解拉伊夫先生,纯属一次偶然。

在被银行里那个小职员职位解雇之后——我至今不知道被解雇的原因,他们只说是为了节约,但一周后他们却招了别人替代我——我在安卡拉找了很久的工作。我手头还剩几个钱,勉强支撑我度过夏天而没有流落街头,但即将到来的冬天使我不能再在朋友房间的沙发床上过夜了。我甚至没有足够钱续一周后到期的饭票。明知没有结果,我还是参加了很多录用考试,当真没有结果时,不知为何,我依然感到沮丧;背着朋友,我去应聘店员工作,被商店拒绝后,我绝望地在街上游荡到半夜。即使偶尔被几个熟人邀请去喝酒,我也无法忘却自己处境的绝望。奇怪的是,随着我的困境加剧,随着连维持生计都变得不可能,我的畏缩和羞怯也越发严重。在街上遇到以前我曾求助找工作、且对我态度并不差的熟人时,我低头匆匆走过;就连对那些我曾坦然请求他们请我吃饭、借钱的友人,我也变了。他们问“情况怎么样?”时,我带着生硬的笑容回答:“还行……偶尔找到些临时工!”然后赶紧走开。我越需要别人,就越想逃避他们。

一天傍晚,我在火车站和塞尔吉耶维之间僻静的路上慢慢走着,尽情呼吸安卡拉美妙的秋日,想在心中营造一种乐观的情绪。阳光映照在人民之家的玻璃窗上,把白色大理石建筑染成血色的孔洞;洋槐树和松树苗上方升起的、分不清是雾气还是尘土的东西;从某个工地归来、穿着破旧衣服沉默而微弯着腰走路的工人们;沥青路面上到处是轮胎痕迹……这一切都满足于自己的存在。万事万物都安于现状。既然如此,我也别无他法了。就在此时,一辆汽车从我身旁疾驰而过。我转头看去,觉得窗后的脸庞很眼熟。果然,车子开出五、十步后停下,车门打开,我的老同学哈姆迪探出头来,喊我过去。

我凑了过去。

“去哪儿?”他问。

“没去哪儿,随便走走!”

“来,去我家吧!”

没等我回答,他就在身边给我腾出了位置。路上他告诉我,他刚从公司旗下几家工厂巡查回来:

“我已经发电报通知家里我要回来,他们应该准备了。不然我可不敢邀请你!”他说。

我笑了。

自从离开银行后,我就没见过以前常来往的哈姆迪。我知道他在一家做机器和木材代理的公司当副经理,收入不错。失业期间我没有去找他,也差不多是这个原因:我怕他觉得我不是来求他找工作,而是来要钱。

“你还在银行吗?”他问。

“不,我离开了。”我说。

他惊讶道:

“去哪工作了?”

我不情愿地回答:

“我现在没工作。”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了看我的衣着,似乎并不后悔邀请我去他家,于是他友好地笑着,把手搭在我肩上说:

“今晚我们聊聊,想个办法,别担心!”

他看起来对自己的处境很满意,也很有自信。看来他已经到了可以帮熟人的奢侈地步。我有些羡慕。

他住在一栋小而舒适的房子里。妻子有点丑,但很亲切。他们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亲吻。哈姆迪丢下我去洗澡了。

他没有把我介绍给他妻子,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茫然地站在客厅中央。他妻子也站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她犹豫了一会儿。大概心里想过“请坐!”但后来觉得没必要,便悄悄溜了出去。

哈姆迪平时并非粗心大意的人,甚至对这种礼节很注意,他生活中的一部分成功也归功于这种注意。他这样把我丢在一边,我思考着原因。也许身居要职的人的一个根本习惯,就是对那些落后的老同学表现出这种有点有意的漫不经心。然后,突然对他们的朋友从“您”变成亲昵的“你”,表现得那么谦逊和慈祥;打断对方的话,随便问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而且做得极其自然,甚至经常带着充满关爱和怜悯的微笑……这些事我最近遇到过太多次了,所以我根本没想到要对哈姆迪生气或抱怨。我只想站起来,不告而别,摆脱这种尴尬的处境。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围裙、戴着头巾、穿着带补丁黑色长袜的农村老妇人,悄无声息地端来了咖啡。我坐到一张深蓝色绣着金花的扶手椅上,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家人和明星的照片;一旁有一个显然是属于女主人的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二十五分一本的小说和时装杂志。烟灰缸下面码着几本相册,看样子被客人翻得很旧了。

我不知做什么好,便拿起一本相册,还没翻开,哈姆迪就出现在门口。他一只手梳着湿头发,另一只手扣着敞开的白色法式衬衫的扣子。

“哎,怎么样,说说吧?”他问。

“没什么!……我不是说了嘛!”

他看起来很高兴遇到我。大概是因为能炫耀自己的成就,或者是想到我的境况,庆幸自己不像我这样。不知为什么,当看到以前和我们一起走过一段人生道路的人遭遇不幸或陷入困境时,我们常会感到一种庆幸,就像自己躲过了这些灾难,然后想对那些可怜人表示关心和同情,仿佛是他们替我们承担了本可能降临到我们头上的不幸。哈姆迪对我说话时似乎也带着这种心情:

“你还写东西吗?”他说。

“偶尔……写诗、短篇。”

“至少有点用吧?”

我又笑了。他说:“放下这些东西吧,老兄!”然后谈起实际生活中的成功,说像文学这种东西,离开学校后只会带来害处。他说话时,完全没想过我可能会反驳或与他争论,就像在教训小孩一样,毫不掩饰地把他那股从成功中得来的勇气表现在态度上。我脸上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相当愚蠢的笑容,像崇拜一样看着他,而这一来,给了他说下去的更多勇气。

“明天早上来找我,”他说,“看看,我们会想出点办法。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以前不太勤奋,但这不要紧。生活和需要会教会你很多东西……别忘了……早点来见我!”

说这些话时,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学校时也是个知名的懒虫。或者,他确信我在这里不会当面揭穿他,所以肆无忌惮地说着。

他做出要起身的样子,我立刻站直,伸出手说:

“那我就告辞了!”

“急什么,还早呢……不过随你吧!”

我忘了他曾邀请我吃饭。此时我想起来了。但他看上去完全忘了。我走到门口,拿帽子时说了句:

“替我问候夫人!”

“好的,好的,你明天来找我!别难过,老兄!”他拍了拍我的背说。

我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也已亮起。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虽然有点尘土,但对我来说格外清新宜人。我慢慢走着。

第二天中午前后,我去了哈姆迪的公司。其实昨晚从他家出来时,我根本没有这个打算。他也没有明确的承诺。只是用那些我每次求助于恩主时听惯的套话把我打发走了:“看看吧,我们会想个办法,做点事。”尽管如此,我还是去了。与其说是出于希望,不如说,不知为何,我有一种想让自己被羞辱的愿望。我几乎想对自己说:“昨晚你一声不吭地听着,容忍了他对你那副恩主姿态,好了,继续下去吧,你活该这样!”

门房先把我带进一个小房间等着。当我走进哈姆迪房间时,我感到自己脸上又浮现出昨天那种愚蠢的笑容,于是更加恼火自己。

哈姆迪正忙着一大堆摊在面前的纸张和进进出出的职员。他用头给我指了把椅子,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我没敢上前握手,就坐到了椅子上。此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像是面对上级甚至恩人一样,感到慌乱,而且真心觉得这种待遇正是配得上如此低贱的我。就在十二个多小时前,这位老同学在路边让我上了他的车,而现在我们之间已经产生了多么大的距离!支配人际关系的因素是那么可笑、那么表面、那么空洞,尤其是与真正的人性多么无关啊……

从昨晚到现在,无论哈姆迪还是我,实际上都没有改变;我们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尽管如此,我们彼此了解到的某些事情,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却把我们带向了不同的方向……真正奇怪的是,我们俩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种变化。我的愤怒并非针对哈姆迪,也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我此刻坐在这里这件事本身。

办公室里人少些时,朋友抬起头说:

“我给你找了个工作!”接着,他直视着我,目光大胆而意味深长,补充道:“也就是说,我创造了一个工作。不累。你需要在一些银行,特别是我们自己的银行,跟进我们的业务……有点像公司与银行之间的联络员……空闲时你就在里面坐着,处理自己的事……想写多少诗都行……我跟经理谈过了,我们会安排任命……不过目前不能给你太多:四五十里拉……以后自然会涨!好了,加油吧!……”

他没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过来。我凑过去道了谢。他脸上有一种真心的满足,因为帮了我。我想他其实不是个坏人,只是按自己地位的要求行事,而这也许确实是必要的。但出来后在走廊里我停了一会儿,在他给我指的那个房间和离开这里之间犹豫了很久。然后我低着头慢慢走了几步,向遇到的第一个门卫问起了翻译拉伊夫先生的房间。那人含糊地指了一扇门,就走过去了。我又停下。为什么不能一走了之?是舍不得那四十里拉的月薪?还是怕对哈姆迪做出失礼的事?不!是几个月来的失业,不知道从这里出去后往哪里去、到哪里找工作……以及我已经完全陷入的毫无勇气……这些就是让我留在这昏暗的走廊里、等着下一个路过的门卫的原因。

最后我随意推开了一扇门,在里面看到了拉伊夫先生。我以前不认识他。尽管如此,我立刻感到这个伏在办公桌前的人不会是别人。后来我思考了这种直觉的来源。哈姆迪对我说:“我把我们德语翻译拉伊夫先生房间里的桌子给你安排了一张,他本人是个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的好人,不会妨碍别人。”而且,在大家都称呼“先生”、“女士”的这个时候,他仍然用“先生”来称呼他。大概这些描述在我脑中造成的形象与眼前看到的那位头发灰白、戴着玳瑁眼镜、胡子拉碴的先生十分相似,所以我毫不迟疑地走进去,对那位抬起头用茫然的目光看着我的先生说:

“您就是拉伊夫先生吧?”

对方端详了我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轻轻的、几乎怯生生的声音说:

“是的,是我。您大概就是来我们这儿的职员吧。刚才他们把您的桌子准备好了。请进,欢迎您!”

我坐到自己桌子前。开始看着桌面上褪色的墨渍和线条。和一个陌生人面对面坐着,按照习惯,我想偷偷观察这位新室友,用偷瞄的目光来形成对他的第一印象——当然会是错误的。但我发现他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再次埋头于眼前的工作,仿佛我不存在一样。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中午。我已经肆无忌惮地盯着对面的人了。他那剪短的头发头顶开始稀疏。小耳朵下面延伸出许多皱纹,直到脖子。他修长纤细的手指在面前的纸张间移动,轻松地做着翻译。偶尔他像在思考一个找不到的词而抬起眼睛,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他脸上会浮现出一种类似微笑的表情。从侧面和上面看,他显得相当苍老,但他的面容,特别是这种微笑的时候,却有一种令人惊讶的单纯和孩子气。他那发黄、末端剪短了的小胡子更加突出了这种表情。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