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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第 83 章 · 3653 词 · ~19 分钟阅读

天亮时分,他们来到涅维亚扎河边,开始渡河。有的骑马,有的抓着马尾巴,有的抱着树枝捆。速度之快,连马茨科、兹比什科、赫拉瓦以及那些志愿前来的马祖尔人都惊叹于这些人的敏捷。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为什么无论是森林、沼泽还是河流,都无法阻挡立陶宛人的征伐。出水之后,没有一个人脱下衣服,也没有人扔掉皮袄或狼皮大衣,只是背对着太阳晾晒,身上冒出的蒸汽宛如烧炭炉一般。稍事歇息,他们便继续向北急行军。

傍晚天色暗下时,他们抵达了涅曼河。要渡过这样一条大河,再加上春季涨水,并非易事。斯基尔沃伊沃知道的浅滩,有些地方已变成深潭,马匹不得不游过四分之一斯塔亚尼耶以上的距离。有两个人被水流冲走,就发生在兹比什科和捷克身边。他们想救,却没能救成——因为天黑水急,很快就看不见那两个人了。而那两人也不敢呼救,因为首领事先下令,渡河时必须保持最大限度的沉默。不过,其余所有人都安全抵达了对岸。他们没有生火,一直坐到天亮。

拂晓时分,全军分成两队。斯基尔沃伊沃带领一队深入国内,去迎击那些正率领援军前往戈特斯韦尔德的骑士;兹比什科则率领另一队掉头朝岛的方向进发,打算伏击那些想要出城迎敌的城堡守军。头顶上,天光渐亮,天气晴好;但低处,森林、草甸和灌木丛都笼罩在浓厚的白色雾气中,完全遮蔽了远方。这对兹比什科和他的部下来说是有利的条件,因为从城堡方向开来的德国人无法发现他们,也就不能及时撤退,避开战斗。年轻骑士对此欣喜万分,对并肩骑行的马茨科说道:

“咱们还没在雾里看清对方,就得先打起来。但愿这雾起码到中午都不要散。”

说完,他策马向前,向队伍前头的百夫长们传达命令,但很快又折返回来,说道:

“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走上通往岛前渡口的那条大路,一直通向国内。我们就在路边的密林里埋伏下来,等他们过来。”

“你怎么知道有那条路?”马茨科问。

“我从本地的农民那里打听的,我队伍里有十几个人。他们到处给我们带路。”

“你打算埋伏在距城堡和岛多远的地方?”

“一英里。”

“那好。要是离得太近,城堡里可能会派步兵来支援。这样一来,他们不仅来不及赶到,连喊杀声也听不见。”

“这我已经想到了。”

“你想到了这一层,再想想另一层:如果这些农民可靠,就派两三个到前面去,一发现条顿骑士团,立刻回来报信。”

“嘿,这事儿也已经办了!”

“那我还得跟你说一句:战斗一打响,就立刻派一百或两百人,别搅进混战里,直接冲过去切断通往岛上的道路。”

“这是首要的!”兹比什科答道,“命令也已经下了。条顿骑士团会像掉进陷阱或者套索一样!”

马茨科听了,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侄子,心里很高兴——兹比什科虽然年纪轻轻,但对战争的理解却如此透彻。他微微一笑,咕哝道:

“我们家的血脉!”

而侍从赫拉瓦,心里比马茨科还要高兴。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打仗更大的乐子了。

“我不知道,”他说,“这些人打起仗来会怎么样,但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动作麻利,而且看得出他们求战心切。要是那个斯基尔沃伊沃把一切都算计好了,那应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出这个包围圈。”

“上帝保佑,能逃出去的不会多,”兹比什科回答说,“但我下令要尽量多抓俘虏。要是里面碰巧有骑士或教团修士,那就万万不能杀死。”

“这是为什么,少爷?”捷克问道。

兹比什科回答说:

“你们也得记住,要这样做。骑士嘛,如果是外地来的,就会在各个城市和城堡里游荡,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新闻;要是教团里的,知道得就更多。说实话,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要抓一个比较重要的人物,好用来交换。这是我仅剩的一条路了……如果还有路的话。”

说完,他踢了一下马刺,又冲到队伍前面,去传达最后的命令,同时也想摆脱那些令人沮丧的念头——更何况,时间也不容许他多想,因为选定的伏击地点已经不远了。

“年轻的少爷为什么觉得他媳妇还活着,而且就在这一带?”捷克问马茨科。

“因为,”马茨科答道,“如果齐格弗里德在什奇特诺一怒之下没有立刻杀掉她,那就有理由期待她还活着。要是他杀了她,什奇特诺的神父就不会跟我们讲那些事了——兹比什科也听见了。哪怕是最残忍的暴徒,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妇女下手,那也是很难的事。唉,何况还是个无辜的孩子。”

“难是难,但对条顿骑士团来说可不一样。维托尔德公爵的孩子呢?”

“没错,他们确实狼心狗肺。但话说回来,他在什奇特诺确实没杀了她。他自己往这边来了,说不定把她藏在哪个城堡里了。”

“嘿!要是能拿下这个岛和这座城堡就好了。”

“你看看这些人吧。”马茨科说。

“当然,当然!不过我有个想法,要跟年轻的少爷说说。”

“就算你有十个想法,长矛也是捅不穿城墙的。”

说着,马茨科指了指那些长矛——大部分战士都装备着这种武器,然后又问道:

“你见过这样的军队吗?”

捷克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他们前面,是一大群密密麻麻的战士,走得乱哄哄的——在森林和灌木丛中很难保持队形。何况步兵和骑兵混在一起,为了跟上马步,步兵们抓着马鬃、马鞍和马尾巴。战士们的肩膀上披着狼皮、猞猁皮、熊皮;头上竖着野猪獠牙、鹿角、毛茸茸的耳朵——要不是看到向上竖起的武器、背上的松脂弓和箭囊,从后面看的人,尤其是在雾中,很可能会以为这是一大群野兽,从森林深处的巢穴里跑出来,被嗜血的欲望或饥饿驱赶着,不知要迁徙到哪里去。

这景象既可怕,又异常,仿佛亲眼目睹了那个叫做“群兽奔腾”的奇观——据百姓相信,在那时,野兽,甚至石头和灌木丛都会拔地而起,向前冲去。

见此情景,一个与捷克同来的文卡维察小地主画了个十字,对他说:

“因父及子之名!我们这哪是跟人走,分明是跟一群真狼走啊!”

赫拉瓦虽然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军队,却像个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老手一样答道:

“狼冬天才成群结队,但条顿骑士团的狗血,春天也好喝。”

而事实上,已经是春天了——五月!森林里茂密的榛树已披上嫩绿。战士们无言地踩着柔软蓬松的苔藓,苔藓间开出了白色和淡蓝色的白头翁花,还有幼小的浆果植株和锯齿状的蕨类。饱受春雨浸润的树木散发出湿漉漉的树皮气味;林地上,腐烂的落叶和针叶散发出生涩的气息。阳光在挂在树叶间的露珠上映射出彩虹,鸟儿们在头顶欢快地鸣叫。

他们走得更快了,因为兹比什科在催促。过了一会儿,他又来到队伍后面,那里有马茨科、捷克和马祖尔志愿兵们。一场好仗的希望在望,显然让他精神振奋不少——他脸上已没有平日的愁容,眼睛又像以前一样闪闪发光。

“快!”他喊道,“咱们得到前头去,不能落在后面!”

于是他把他们带到队伍前列。

“你们听着,”他又说道,“也许我们能出其不意地撞上条顿骑士团,但要是他们察觉到了什么,并且来得及列阵,那就得由我们先冲上去,因为我们的盔甲更好,剑也更锋利!”

“说对了!”马茨科说。

其他人也在马鞍上坐得更稳了,仿佛马上就要冲出去似的。有人深吸一口气,试试腰刀出鞘顺不顺。

兹比什科又向他们重复了一遍:要是步兵群里发现有骑士,或者身穿白色披风、披甲戴盔的教团修士,不要杀死他们,要俘虏。然后他又跑到向导那里去。过了一会儿,他下令队伍停下。

他们来到了那条大路旁。这条路从岛对面的码头出发,通向国内深处。准确地说,这还算不上一条真正的大路,更像是一条最近才在森林里开辟出来的通道,只是粗略地平整了一下,让军队和车辆勉强能走。路两旁是高耸的森林,两边堆积着为了开路而砍倒的老松树树干。榛树丛在某些地方极为茂密,完全遮蔽了森林深处。兹比什科特意选了一个拐弯的地方,这样,过来的人从远处什么也看不见,既来不及及时撤退,也无法排成战斗队形。他占据了道路两侧,下令等待敌人。

这些与森林和丛林战融为一体的日穆伊津尼,如此灵巧地隐蔽在倒木、树根、榛树丛和幼小的冷杉丛后面——仿佛被大地吞噬了一般。没有人出声,没有马匹打响鼻。偶尔,会有小兽或大兽从潜伏的人们身边经过,几乎擦身而过,然后才惊恐地低吼着跳到一边。时而一阵风吹过,林子里响起庄严而凝重的沙沙声;时而风又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布谷鸟的啼叫和近处啄木鸟的啄木声。

日穆伊津尼满心欢喜地听着这些声音,因为啄木鸟对他们来说尤其是个好兆头。这片森林里到处都是这种鸟,啄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锲而不舍,就像人的劳作一样。你会觉得,它们全都有自己的铁匠铺,从一大早就开始了卖力的活计。马茨科和马祖尔人仿佛听到了木匠在新房顶上钉椽子,不由想起了家乡。

但时间流逝,越来越难熬。除却林间的飒飒声和鸟鸣,什么也听不见。低处的雾气渐渐变薄,太阳升高了,开始暖洋洋地晒着。而他们仍旧埋伏着。

最后,赫拉瓦等得无聊又沉默,弯腰凑到兹比什科耳边,低声说道:

“少爷……要是上帝保佑,那些狗崽子一个都逃不掉的话,我们能不能直接杀到城堡下面,渡河过去,出其不意地把它拿下来?”

“你以为那里没人看守渡船,也没有口令吗?”

“有人看守,也有口令,”捷克说,“但俘虏在刀尖下会把口令说出来。再说,让他们用德语去对答就是了。只要上了岛,城堡本身……”

他打住了,因为兹比什科突然捂住了他的嘴——从大路上传来了乌鸦的叫声。

“嘘!”他说,“这是信号!”

果然,两遍天主经之后,大路上出现了一个日穆伊津尼,骑着一匹矮小的鬃毛马,马蹄裹着羊皮,以免发出嗒嗒声,在泥地上也不留蹄印。

他一边骑行,一边机警地向两旁张望。突然,他听到树丛中传来一声回应乌鸦的叫声,便一头钻进森林,转眼间就来到兹比什科跟前。

“他们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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