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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第 82 章 · 5336 词 · ~27 分钟阅读

第四章

对于马奇科和兹比什科来说——他们先前在维托尔德麾下服役,早已看够了立陶宛和日穆伊季的武士——这个营地的景象并不新鲜;但切赫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同时在心中琢磨,在战斗中能从这样的人身上指望什么,并将他们与波兰和德意志的骑士进行比较。营地坐落在一片低洼地带,四周环绕着森林和沼泽,因此完全不受突袭的威胁,因为任何其他军队都无法涉过那些险恶的泥沼。低洼地本身也是泥泞不堪,但他们砍伐了冷杉和松树枝条,厚厚地铺在上面,因此就像躺在最干燥的地方一样。他们匆匆为克尼亚兹·斯克尔沃伊沃搭建了类似“努马”的东西,即用泥土和未加工的圆木建成的立陶宛式小屋;为地位较高的人用树枝编了几十个棚屋,而普通战士则露天围坐在火堆旁,只靠着披在赤裸身体上的皮袄和兽皮抵御天气变化和雨水。营地里还没有人睡觉,因为人们在最近一次失败后无事可做,都在白天睡觉。一些人围坐在明亮的火堆旁,或坐或躺,火上添着干柴或杜松枝;另一些人在已经熄灭、盖满灰烬的火堆中翻找,空气中弥漫着烤芜菁的味道——这是立陶宛人的日常食物——以及烤肉的焦糊味。火堆之间堆放着成堆的武器,摆放得近在咫尺,以便在需要时每个人都能轻易抓住自己的武器。赫拉瓦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长而窄的铁制矛头的标枪、用橡木幼树制成的链枷,上面嵌满了燧石或铁钉、短柄的斧头——类似于波兰骑兵使用的战斧——以及柄几乎和长柄斧一样长、由步兵使用的战斧。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铜制的,源自远古时代,那时铁器在这些偏远地区还很少使用。一些剑也是铜制的,但大部分是用诺沃格鲁德供应的好钢打造的。切赫拿起标枪、剑、斧头、在火中烤过的松木弓,借着火光检验它们的精良程度。火堆旁的马匹不多,因为马群在远处森林和草地上放牧,由警惕的马夫看守;但地位较高的波雅尔希望自己的战马随叫随到,因此营地里还有几十匹,由主人的奴隶在缰绳旁亲手喂食。赫拉瓦对这些战马多毛的身体感到惊讶——它们异常矮小,脖颈粗壮,总之如此奇特,以至于西方骑士把它们视为某种完全不同的森林动物,更像独角兽而不是真正的马。

“这里用不上那些高大的战马,”经验丰富的马奇科说道,想起了他以前在维托尔德麾下服役的经历,“因为大马会立刻陷进泥沼里,而这些本地小瘪三能去任何地方,几乎和人一样。”

“但在开阔地上,”切赫回答说,“这些马匹可敌不过德意志人的大马。”

“那倒也是。不过德意志人也跑不过日穆伊季人,也追不上他们,因为这些马跟鞑靼马一样快,甚至更快。”

“不过,有件事让我觉得奇怪——因为我见过骑士来自兹戈热利采的兹赫带来的鞑靼俘虏,那些家伙个子不大,随便一匹马都能驮得动;而这些人却身材高大。”

这些人确实身材魁梧。在火光下,可以看到兽皮和皮袄下宽阔的胸膛和结实的肩膀。一个个都精瘦,但骨架粗大、身材修长,总的来说,这些人比立陶宛其他地区的人更高大,因为他们居住的土地更好、更肥沃,那里偶尔困扰立陶宛的饥荒也较少发生。然而,他们在野蛮程度上更胜过立陶宛人。在维尔纽斯,有大公的宫廷,有东、西方的神父前来,有使团来往,有外国商人涌入,因此城市和周边地区的居民对外来者已经有些适应;而在这里,外国人只以克日扎克或剑骑士的面貌出现——他们给这片寂静的森林定居点带来的是烈火、奴役和血腥的洗礼——因此一切都更粗犷、更严酷、更接近古代,对新事物也更敌视;习俗更古老,作战方式更古老,异教也更顽固,因为教导十字架信仰的并非带来福音的温和使者,怀着使徒般的爱,而是一个武装的德意志修士,有着刽子手的灵魂。

斯克尔沃伊沃以及地位较高的克尼亚兹和波雅尔们已经是基督徒了,因为他们效仿了雅盖沃和维托尔德的榜样。其他人,即使是最普通、最野蛮的战士,内心深处也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古老的世界、他们古老的信仰末日将至。他们愿意在十字架前低头,只要那十字架不是由德意志人——那些可恨的手——竖立起来的。“我们请求受洗!”他们向所有王公和民族呼喊,“但请记住,我们是人,不是可以赠送、买卖的野兽。” 与此同时,当旧信仰像没有添柴的火堆一样逐渐熄灭,而新信仰又因是德意志强权所强加而使人离心时,他们的灵魂中便生出空虚、不安和对过去的眷恋,以及深沉的悲伤。切赫从小就在欢快的士兵喧闹、歌声和高亢的音乐中长大,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寂静和阴郁的营地。只有在远离斯克尔沃伊沃“努马”的一些火堆旁,偶尔能听到牧笛或芦笛的声音,或是“布尔蒂尼卡斯”低声吟唱的歌曲。战士们垂着头倾听,目光凝视着余烬。有些人蹲在火边,双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掩面,披着兽皮,像森林里的猛兽。

但是,当他们抬头看向路过的骑士时,火光映照出他们温和的面容和蓝色的眼眸——绝非凶恶或残暴,反而更像悲伤而受委屈的孩子在注视着什么。在营地边缘,苔藓上躺着伤员,他们是从上一场战斗中被带回来的。巫师——所谓的“瓦布达里斯”和“塞伊托纳斯”——在他们上方喃喃念着咒语,或为他们包扎伤口,敷上疗伤的草药;而他们则默默地躺着,耐心地忍受着痛苦和折磨。

从森林深处,从林间空地和水草地那边,传来马夫们的口哨声。偶尔一阵风起,烟雾笼罩营地,使黑暗的森林充满了沙沙声。夜色越来越深,火堆开始暗淡、熄灭,寂静变得更加深沉,加剧了那种悲伤和仿佛被压垮的感觉。

兹比什科向他带领的那些人下达了命令——他能轻易与他们交流,因为他们中间有一帮普沃茨克人——然后转向他的侍从说道:

“你看够了,现在该回帐篷了。”

“是看够了,”侍从回答,“但我对所看到的不太满意,因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群败军。”

“败了两次:四天前在城堡那里,前天在渡口。现在斯克尔沃伊沃想第三次去那里,好再吃第三次败仗。”

“他怎么就不明白,靠这样的军队是斗不过德意志人的呢?马奇科骑士已经告诉过我了,现在我自己也看出来了,这一定是群孬种、打仗的怂包。”

“这你就错了,因为这些人骁勇善战,世上少有。只不过他们一窝蜂地乱打,而德意志人却队列整齐。如果能打乱他们的队列,那么日穆伊季人打倒德意志人的次数往往比德意志人打倒他们的次数还多。不过嘛,那些德意志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列阵紧密,像墙一样站着。”

“至于攻城嘛,肯定想都不用想了。”切赫说。

“确实,他们没有任何攻城器械,”兹比什科回答。“攻城器械在维托尔德公爵那里。等他赶到我们这边之前,我们啃不下任何一座城堡,除非是碰巧,或者靠内应。”

他们就这样说着话,来到了帐篷前。帐篷前燃着一大堆火,仆人们不断添柴,火上正熏烤着仆人们准备好的肉食。帐篷里又冷又潮湿,于是两位骑士,连同赫拉瓦,都躺在火前的兽皮上。

他们吃了点东西,试着入睡,却睡不着。马奇科辗转反侧,随后看到兹比什科坐在火光前,双臂环抱着膝盖,便问道:

“听我说!你为什么建议走远路去拉格涅塔那边,而不是就近去打这个戈特斯韦尔德?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因为我的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告诉我,达努霞就在拉格涅塔——而且那里的防备没有这里严。”

“先前没时间细说,因为我自己也累了,你又去林子里召集被打散的人。但现在我跟你说实话:你还在找那个姑娘吗?”

“她不是什么姑娘,是我的妻子。”兹比什科回答。

一阵沉默,因为马奇科很清楚,这话没法反驳。如果达努霞至今还是尤兰德小姐,老骑士一定会劝说侄儿放弃她;但面对圣事的庄严,寻找她成了不可推卸的责任,马奇科甚至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不过他既没参加婚礼,也没参加婚宴,下意识里总把尤兰杜夫娜当成一个姑娘。

“那是当然!”过了一会儿他说。“但这两天我有空就问了你,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大概是上帝的愤怒降临在我身上了。”

这时赫拉瓦从熊皮上微微抬起身子,坐起来,竖起耳朵,开始专注而好奇地倾听。

而马奇科说道:

“趁还没被瞌睡压倒,说说吧:你在马尔堡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又打听到了什么?”

兹比什科拨开头发——前面已经很久没剪,一直垂到眉毛——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道:

“但愿我能知道我的达努霞的下落,就像我知道马尔堡那么多一样。你们问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克日扎克无与伦比的势力,受到所有国王和所有民族的支持——我不知道世上还有谁能与之抗衡。我看到了一个城堡,恐怕连罗马皇帝本人也没有那样的城堡。我看到了数不清的财宝,看到了甲胄,看到了成群结队的武装修士、骑士和步兵——还有圣物,简直像在罗马的圣父那里一样多。我告诉你们,我的心都凉了,因为我心想:谁能奈何得了他们?谁能抵抗他们?他们的力量谁能抵挡?”

“我们!叫他们见鬼去吧!”赫拉瓦忍不住喊道。

马奇科觉得兹比什科的话很奇怪,虽然他很想了解年轻人的所有遭遇,但还是打断了他说道:

“你忘了维尔纽斯吗?我们和他们盾撞盾、头碰头地打过多少次?你忘了他们对我们有多头疼吗?他们抱怨我们太难缠:说什么光让马出汗、折断长矛还不够,还得要么取别人的命,要么搭上自己的命!他们那里不也有挑战我们的客人吗?结果全都灰溜溜地走了。你怎么变得这么软弱了?”

“我没有变软弱,因为我在马尔堡也打过仗,他们还进行了真刀真枪的比武。但是你们不知道他们全部的力量。”

然而老人生气了。

“你了解波兰的全部力量吗?你见过所有的旗队聚在一起的样子吗?你没见过。而他们的力量建立在人间的不公和背叛之上,因为他们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自己的。

我们的王公们接纳了他们,就像在家中收留穷人一样——还馈赠了他们,而他们壮大之后,却像无耻的疯狗一样咬伤了那喂养他们的手。他们霸占了土地,用诡计夺取了城市——这就是他们的力量!但是,即使世上所有国王都来帮助他们,审判和复仇的日子终会到来。”

“你们让我说说看到了什么,现在又生气,那我就不说了。”兹比什科说。

马奇科则愤怒地喘息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平静下来,说道:

“这又不是头一回!林子里有棵云杉,像塔楼一样高耸,你会以为它能耸立千秋万代;但你用斧背结结实实地敲它一下,它就会空洞地回响,朽木从中簌簌落下。克日扎克的力量也是如此!但我让你说说你打听到了什么。你说你在那里真刀真枪地比武了?”

“比了。一开始他们对我也很傲慢无礼,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我和罗特吉尔比武的事。要不是我带着公爵的信函,以及那位受他们尊敬的洛尔什先生保护我免受他们的恶意,我可能就遭殃了。但后来有了宴饮和比武,主耶稣保佑了我。你们听说了,乌尔里克兄弟大师喜欢上了我,他给了我一份由大团长亲笔签署的命令,要求他们交出达努霞。”

“有人告诉我们,”马奇科说,“他的马鞍肚带断了,你看见了,就没有向他进攻。”

“没错,我把长矛举了起来,从那时起他就喜欢上了我。唉,仁慈的上帝啊!他们给了我严厉的命令文书,我可以带着它们从一个城堡到另一个城堡去寻找。我本以为我的苦难和忧愁结束了——可现在,瞧,我坐在这荒僻的地方,束手无策,满心忧虑和悲伤,而且一天比一天更难受、更思念……”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使劲把一块木片扔进火里,溅起一片火星,接着说道:

“如果这个可怜的人正在某个城堡里呻吟,以为我忘了她,那就让我不得好死!”

他心中显然积聚着如此多的焦躁和痛苦,以至于又开始往火里扔木片,仿佛被突然的、盲目的痛苦所驱使;而他们两个非常惊讶,他们没想到他如此深爱达努霞。

“冷静点!”马奇科喊道。“那通行证后来怎么样了?难道指挥官们不听大团长的命令吗?”

兹比什科的眼眶里闪着泪光,但他稍稍平静下来,说道:

“他们打开城堡和监狱的大门。我找遍了所有地方!直到战争爆发——在吉尔达维,地区长官冯·希德克告诉我,战时法律不同,和平时期颁发的通行证毫无意义。我立刻向他挑战,但他没有应战,并命令把我赶出城堡。”

“那其他地方呢?”马奇科问。

“到处都一样。在克鲁莱维茨,作为吉尔达维地区长官上级的指挥官,甚至不肯看大团长的文书,说战争就是战争——要我趁脑袋还在赶紧滚蛋。我也问了其他地方——到处都一样。”

“现在我明白了,”老骑士说。“看到你什么也干不成,你宁愿来这里,至少有可能报仇。”

“是的,”兹比什科回答。“我还想过我们可能抓些俘虏,也许能攻下几座城堡,可他们不会攻城。”

“唉,等维托尔德公爵亲自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愿上帝保佑!”

“他会来的。我在马佐夫舍宫廷听说他会来,也许国王会和他一起,带着波兰的全部力量。”

但是,斯克尔沃伊沃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他突然从阴影中现身,说道:

“我们出发。”

听到这句话,骑士们迅速站起来。斯克尔沃伊沃把他巨大的脑袋凑近他们的脸,压低声音说道:

“有消息了。有援军前往新科夫诺。两个骑士带领步兵、牲口和粮食。我们去截击他们。”

“那我们要渡过涅曼河?”兹比什科问道。

“是的。我知道浅滩。”

“城堡里的人知道有援军吗?”

“知道,他们会出来接应,但你们要袭击他们。”

他开始向他们解释该在哪里设伏,以便出其不意地袭击那些从城堡里赶出来的人。他的目的是同时进行两场战斗,为最近的失败复仇——这个计划更容易成功,因为敌人刚刚获胜,感到完全安全。于是,他给他们指明了地点和时间,让他们按时赶到,其余的就交给他们的勇气和智慧了。他们心中大喜,因为他们立刻看出,这是一个经验丰富、干练的战士在和他们说话。说完后,他命令他们跟着他回到他的“努马”,在那里,克尼亚兹们、波雅尔们和百夫长们已经在等着他。他重复了命令,又发布了新的命令,最后,他把用狼骨雕成的哨子举到嘴边,发出一声响亮而刺耳的呼啸声,从营地的一端传到了另一端。

听到这声音,熄灭的火堆旁有了动静;四处开始迸出火星,接着火苗闪亮起来,越来越旺,在火光中可以看到战士们野蛮的身影,聚集在武器堆旁。森林颤动起来,苏醒了。不一会儿,从深处传来了马夫们把马群赶向营地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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