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说

I

第 79 章 · 4578 词 · ~23 分钟阅读

尽管切赫对雅金卡满怀敬爱,他的心也日益被美丽的谢切胡夫娜吸引,但年轻而勇敢的灵魂首先向往的还是战争。他确实奉马奇科之命回到了斯皮胡夫,因为他忠于职守,而且想到自己能守护两位小姐、做她们的卫士,心中也感到些许安慰。然而,当雅金卡亲口告诉他——这其实也是实情——她们在斯皮胡夫并无危险,说他应该去兹比什科身边时,他便欣然答应了。马奇科并非他的直接上司,所以他很容易就能为自己辩解:他留在斯皮胡夫并非出于违命,而是奉自己真正女主人之命,去服侍兹比什科少爷。

雅金卡之所以这样做,是觉得有这样一个力大技高的侍从,总能帮上兹比什科的忙,甚至能在危急关头救他性命。他早就证明过这一点——在那次公爵的狩猎中,兹比什科险些丧命于野牛角下。在战场上,他自然更有用处,尤其是在萨莫吉希亚边界上正进行的那场战争。格沃瓦奇急于奔赴沙场,因此当他和雅金卡从尤兰德那里回来后,便跪倒在她脚下说道:

“那么,我愿现在就向您告别,并请您为我的路途说句好话。”

“怎么?”雅金卡问道,“你今天就要走吗?”

“明天一早就走,好让马匹歇一夜。去日穆德的路途极其遥远!”

“那就走吧,这样你更容易追上马奇科骑士。”

“不容易。老爵爷吃苦耐劳,已经比我早走了好几天。况且他要穿过普鲁士,以便抄近路,而我必须穿行原始森林。老爵爷有利希滕施泰因的信件,沿途可以出示,而我恐怕只能亮出这个——”

说着,他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剑柄上。雅金卡见状叫道:

“小心!既然你要去,就得平安到达,可别被关进克日扎克们的地牢。在森林里也要多加小心,因为那里如今住着各种邪神,当地人信奉基督之前就是崇拜它们的。我记得马奇科骑士和兹比什科在兹戈热利策讲过这些事。”

“记得,但我并不害怕。那些不过是可怜的小鬼,算不得真神,根本没什么力量。我能对付它们,也能对付路上遇到的德国人,只要战争能真正燃烧起来。”

“难道还没燃烧起来吗?说说看,你们在德国人那里听到了什么?”

聪明的年轻人皱起眉头,沉思片刻,然后说道:

“既算燃烧了,又不算完全燃烧。我们仔细打听了一切,尤其是马奇科骑士,他很狡猾,能套出每个德国人的话。他假装问别的事,装出友好,自己不露声色,却总能抓住要害,像用鱼钩一样从每个人嘴里掏出消息。如果您愿意耐心听,我就说说:维托尔德公爵,在几年前,因打算进攻鞑靼人,又希望德国边境太平,便把日穆德割让给了德国人。双方十分友好和睦。他允许他们建造城堡,甚至还帮忙。他们和教团大团长在一个岛上相会,喝酒吃饭,互表友爱。连打猎在那些原始森林里也不禁止克日扎克们。而当可怜的萨莫吉希亚人起来反抗教团的统治时,维托尔德公爵反而帮助德国人,派出自己的军队去帮忙——为此整个立陶宛都有人抱怨,说他对自己人下手。这一切都是什奇特诺的副村长告诉我们的,他赞扬条顿骑士团在日穆德的治理:说他们给萨莫吉希亚人派去神父,要给他们施洗,还在饥荒时送去粮食。他们确实派去了,因为大团长比其他人都更敬畏上帝,曾下令这样做。但与此同时,他们却把萨莫吉希亚人的孩子带到普鲁士,在丈夫和兄弟面前奸污妇女,谁要反抗,就把谁吊死——小姐,战争就是这样来的。”

“那么维托尔德公爵呢?”

“公爵长期对萨莫吉希亚人的苦难视而不见,热爱着条顿骑士。不久前,他的妻子公爵夫人还去了普鲁士,一直到马尔堡访问。他们接待她如同波兰王后。那是多么近的事啊!每座城市都向她馈赠礼物,举办了数不清的比武、宴会和种种奇观。人们以为,克日扎克们与维托尔德公爵之间的友爱将永世长存,可忽然间,他的心变了……”

“听我父亲和马奇科时常谈论,他的心常常会变。”

“对正直的人不会,但对克日扎克们常常变,因为他们自己从不守信。现在他们要求他把逃亡者交出来,他却说,贱民他交,自由人不行,因为自由人有权去任何地方。于是双方开始互相恼怒,写告状信,互相威胁。萨莫吉希亚人听说之后,立即攻打德国人!他们杀掉了驻军,拆毁了小城堡,现在甚至攻入了普鲁士本土,而维托尔德公爵不仅不再阻止他们,反而嘲笑德国人的烦恼,暗中派兵支援萨莫吉希亚人。”

“我明白了,”雅金卡说,“但如果只是暗中支援,那战争还没真正爆发。”

“和萨莫吉希亚人的战争已经爆发,实际上和维托尔德也有了冲突。德国人从各处赶来守卫边境城堡,他们想对日穆德发动大规模远征,但不得不等待,直到冬天,因为那里土地泥泞,骑士们无法作战。萨莫吉希亚人能走过去的地方,德国人却会陷进去,所以冬天是德国人的盟友。等严寒来临,条顿骑士团的全部力量就会出动,而维托尔德公爵会去援助萨莫吉希亚人——他会得到波兰国王的准许,因为国王毕竟是维托尔德公爵和整个立陶宛的最高君主。”

“那么,也许会和国王开战?”

“人们在那边条顿骑士团那里,以及我们这里都说,会开战。条顿骑士团大概正在向所有宫廷求援,他们头上像窃贼一样冒汗,因为国王的力量可不是儿戏,而且据说波兰骑士只要一听到有人提起克日扎克,马上就往手心里吐唾沫。”

雅金卡叹了口气,说道:

“男人在这世上总比女人快活。比如说,你可以去打仗,就像兹比什科和马奇科那样,而我们却得留在斯皮胡夫。”

“那还能怎样呢,小姐?您留下,但绝对安全。直到现在,尤兰德的名字仍让克日扎克们恐惧,我在什奇特诺亲眼看到,他们听说他在斯皮胡夫时,立刻就吓坏了。”

“我们知道他们不会来,因为有沼泽保护,还有老托利马守着。只是待在这里没有消息会很难熬。”

“如果有什么事,我会通知您。我知道在我们出发去什奇特诺之前,就有两个好仆从自愿从这里去参战,托利马不能阻止他们,因为他们是文卡维察的贵族。现在他们会和我一起走,万一有事,我立刻派他们中的一个回来报信。”

“上帝保佑你。我一直知道你在任何危急时刻都很有头脑,至于你的心和对我的热忱,我将终生感激。”

听到这话,切赫单膝跪下,说:

“我在您这里得到的不是亏待,而是恩惠。兹赫骑士在博莱斯瓦维茨把我俘虏时我还是个孩子,他不要赎金就给了我自由。但对我来说,服侍您已经比自由更可贵。愿上帝赐我为你们流血,我的小姐!”

“上帝引领你,也带你回来!”雅金卡说着,向他伸出手去。

但他宁愿俯身到她脚前,亲吻她的脚,以表示更大的敬意。然后他站起身来,仍跪着,开始谦卑地、胆怯地说:

“我是个粗仆,但我是贵族,是您忠实的仆人……请在临行前给我一样信物吧。不要拒绝我!战争的收割时节已经临近,圣耶日为我作证,我将冲在最前面,而不落在后面。”

“你想要什么样的信物?”雅金卡有些惊讶地问。

“请随便用一条腰带为我束身,好让我在倒下的时刻,身上有您的束带,死得更轻松些。”

他又俯身到她脚边,然后合起双手,望着她的眼睛恳求。但雅金卡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片刻之后,她回答说,仿佛克制不住地带着苦涩:

“唉,亲爱的,别求我这个。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好处。让一个幸福的人为你束带吧,那才会给你带来好运。可我呢,归根到底有什么?只有悲伤!而在我面前,也只有不幸!唉,我不会给你或任何人带来幸福,因为我自己没有的,也无法给予。赫拉瓦,我现在在这世上如此痛苦,以至于,以至于……”

她突然停住,觉得再说一个字就会哭出来,何况她的眼睛已经蒙上了阴云。切赫深受触动,因为他明白:让她回兹戈热利策去,靠近那两个凶猛的邻居——奇坦和维尔克——不好;让她留在斯皮胡夫,也未必好——因为兹比什科迟早会带着达努莎来到这里。赫拉瓦完全明白这姑娘心中发生的一切,却看不到任何办法能解除她的不幸,于是他只是再次抱住她的脚,反复说道:

“唉!为您战死!为您战死!”

而她说道:

“起来。让谢切胡夫娜为你束腰,或者给你别的信物吧,她早就喜欢你。”

她开始喊她,那姑娘不久就从隔壁房间出来了——因为她先前在门后偷听,只是由于害羞才没有露面,尽管她心里急切地想与英俊的侍从告别。她走出来时局促不安、受惊不已,心怦怦跳,眼睛同时闪着泪光和睡意。她垂下眼睑,像一朵苹果花似的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赫拉瓦对雅金卡怀着最深的依恋、敬仰和膜拜,但他从不敢在思想中染指于她,却常常觊觎谢切胡夫娜——他血液里流着炽热的情愫,无法抵御她的魅力。此刻,她的美貌、尤其是她的羞涩和泪水中透露出的爱意——就像清澈的溪水中透出的金色河床一样——更深地攫住了他的心。

于是他转向她,说道:

“您知道吗?我要去打仗了,也许会送命。您不心疼我吗?”

“我心疼!”姑娘用细小的声音回答。

立刻她就泪如雨下,因为她的眼泪总是随时准备着。切赫感动到了极点,开始亲吻她的手。

“给他束腰,或者给他一件信物,让他带着您的标志去战斗。”雅金卡说。

但谢切胡夫娜很难给他什么东西,因为她身上穿着男孩的男装。她开始寻找:没有丝带,也没有束带!而她的女装还包在行李里,自从离开兹戈热利策之后就没有动过。她陷入不小的窘境,又是雅金卡替她解了围,建议她把自己的头绳送给他。

“老天作证!就让它是根头绳吧!”赫拉瓦有些高兴地喊道。“我会把它挂在头盔上——哪个克日扎克敢碰它,他母亲就要遭殃!”

于是谢切胡夫娜双手举到头上,片刻之间,明亮发丝散落在肩背上。赫拉瓦看到她那样披散着金发、美艳绝伦,脸色都变了。双颊泛起红晕,然后立刻又变得苍白。他接过发束,吻了一下,揣进怀里,再次抱住雅金卡的膝盖,接着又抱住了谢切胡夫娜的膝盖——抱得比必要更紧些。说完一句“就这样吧!”他再也没多说一个字,走出了房间。

尽管他旅途劳顿,疲惫未消,却没有睡觉。他和两个来自文卡维察的年轻贵族喝了一整夜酒,他们也要和他一起去日穆德。但他没有喝醉——拂晓时分,他已经站在城堡的院子里,那里备好了待发的马匹。

车棚上方的墙上,一扇镶着薄膜的窗子立刻打开了,一双蓝眼睛从缝隙里朝院子里望。切赫看见了,想走过去,让她看看绑在头盔上的发束,并再道一次别,但卡莱布神父和老托利马特意下来为他送行、给他旅途建议,打断了他。

“你到雅努什公爵的宫廷去,”卡莱布神父说,“也许马奇科骑士也在那里落脚。无论如何,你都能得到确切的消息,因为那里不缺你的熟人。从那里去立陶宛的道路你也熟悉,穿过森林也很容易找到向导。如果你想确切地找到兹比什科少爷,那就不要直接去日穆德,因为那里是普鲁士的边界;你要先去立陶宛。记住,萨莫吉希亚人可能还没等你喊出自己的身份就把你杀了。如果你是从维托尔德公爵那边去的,情况就不同了。总之,愿上帝保佑你,保佑那两位骑士,愿你们平安归来,带回那孩子。为了这个意向,我每天晚祷后都要匍匐在地,直到第一颗星升起。”

“神父,感谢您的祝福,”赫拉瓦答道,“要从那些魔鬼手里把那可怜人活着救出来不容易,但一切都掌握在主耶稣手中,希望总比绝望好。”

“是啊,有希望总比没有好,所以我不放弃希望。是的……我仍怀抱希望,尽管心中也不能没有恐惧……最糟的是,尤兰德自己,只要有人提到他女儿的名字,他就会立刻把手指指向天空,好像他已经在那里看见了她。”

“他眼睛都瞎了,怎么能看见她呢?”

神父开始说话,一半是对切赫,一半是对自己:

“有时候,一个人的凡眼熄灭了,反而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会这样的,会这样的!但我也觉得上帝不可能允许那样一只小羔羊受到伤害。她究竟对克日扎克们犯了什么过错呢?不!她是那样纯洁,像上帝的百合,那样可爱,像田野里歌唱的小鸟!上帝爱孩子,也怜悯人的苦难。唉!如果他们已经杀了她,他也许还能让她复活,就像彼得罗温那样,从坟墓里站起来,又耕种了许多年……一路平安,愿上帝之手庇护你们所有人,也庇护她!”

说完,他回到小教堂去做晨祷。切赫骑上马,再次向那扇半掩的薄膜窗子点了点头——然后出发了,因为天已经大亮。

文本属于公共领域。具体许可信息见作者页面:亨利克·显克维奇。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