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尤兰德从长梦中醒来,发现迦勒神父就在身边。他在梦里忘了发生过什么,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伸手摸索着床铺和床靠的墙壁。迦勒神父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感动得泪流满面,说道:
“是我!你在斯皮胡夫!……尤兰德兄弟!神考验了你……但你在自己人中间……是善良的人把你送回来的……尤兰德兄弟!兄弟!……”
神父将他紧贴胸口,吻他的额头、他空洞的眼窝,又再次把他搂紧,再次亲吻。尤兰德起初像是恍惚着,似乎什么也不明白,但终于用左手抚过额头和脑袋,仿佛想驱散睡意与恍惚的沉重阴云。
“你听见我说话吗?明白吗?”迦勒神父问道。
尤兰德点头表示听见,然后伸手去拿那个银质十字架——那是他当年从一位德国权贵骑士手中夺来的。他把十字架从墙上取下,贴到唇边和胸口,再递回给迦勒神父。
神父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兄弟!他还在你身边,既然他曾带你走出被囚之地,也就能让你失去的一切都回来。”
尤兰德抬手朝上指了指,示意一切都将在那里归还给他。他那双被剜过的眼睛再次涌出泪水,无尽的痛苦布满他受尽折磨的脸庞。
迦勒神父看到那手势和那份痛苦,明白达努什卡已经不在了,于是在床边跪下,说道:
“求主赐她永远的安息,愿永恒的光照耀她,愿她在永恒的平安中安息。阿门!”
盲人听到这话,坐起身来,摇头摆手,仿佛想否认、想阻止迦勒神父,但两人无法沟通。这时老托利马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堡垒的守卫、管事们——斯皮胡夫最显赫的长老农民、林务员和渔夫们——因为主人归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斯皮胡夫。这些人抱住他的膝盖,亲吻他的手,眼见这个残废的老人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可怕的尤兰德——那个克日扎克的征服者、战无不胜的勇士——都放声痛哭。
但有些人,尤其是那些跟他出征过的人,被愤怒的风暴卷住,脸色发白,变得凶悍起来。不一会儿,他们聚成堆,交头接耳,互相碰肘推搡,最后,守卫中走出一个人,同时也是斯皮胡夫的铁匠,一个叫苏哈尔日的人。他走到尤兰德跟前,跪下来吻他的脚,说:
“老爷,他们把您送回来时,我们立刻就想杀向什奇特诺,但送您回来的那位骑士不同意。老爷,您现在吩咐吧,我们绝不能没有复仇就罢休。就像从前那样。他们不能白白羞辱我们……以前在您统领下我们去找过他们,现在托利马带我们去也行,就算没有他我们也去。我们必须攻下什奇特诺,把那些狗血放干——愿神助我们!”
“愿神助我们!”十几个声音附和道。
“去什奇特诺!”
“我们需要血!”
一时间,火焰席卷了马祖尔人暴躁的心。眉头皱起,眼睛闪烁,到处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但很快,声音和磨牙声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尤兰德。
尤兰德的脸颊先是红了起来,仿佛旧日的凶狠和战斗的勇气在他体内苏醒。他坐起身,又开始用手摸索墙壁。人们以为他在找剑,但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十字架——迦勒神父挂在老地方的那个。
于是他把十字架再次从墙上取下,脸色变得苍白,转向人们,将空洞的眼窝朝上抬起,把十字架伸到面前。
寂静降临。外面已是黄昏。敞开的窗户传来鸟儿的啁啾声,它们正在堡垒阁楼和庭院中椴树上安歇。最后几缕红色的阳光射进屋子,照在高举的十字架和尤兰德的头发上。
铁匠苏哈尔日看了看尤兰德,回头望了望同伴,又看了看,最后画了个十字,踮着脚走出了屋子。其他人也悄无声息地跟着他走了出去,直到院子里才停下,开始交头接耳:
“呃,这下怎么办?”
“我们去吗,还是怎么?”
“他不许!”
“他把复仇留给神了。看来他的灵魂也变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
而此时,尤兰德的屋里只剩下了迦勒神父、老托利马,还有雅根卡和谢切胡夫娜——她们之前看到一大群武装的人穿过院子,也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雅根卡比谢切胡夫娜更大胆、更自信,这时走到尤兰德面前。
“愿神助您,尤兰德骑士!”她说,“是我们——我们把你从普鲁士带到这里来的。”
听到她年轻的声音,他的脸亮了起来。显然他更清楚地记起了什奇特诺路上发生的一切,于是开始道谢,频频点头,把手按在心上。她便讲起他们如何遇见他,如何是兹比什科骑士的侍从切赫·赫拉瓦认出了他,最后如何把他带到斯皮胡夫。她也说了自己的事——她和同伴一起,为兹比什科的叔叔玛奇科·波格丹涅茨骑士执剑、擎盔和盾牌;那位叔叔从波格丹涅茨出发寻找侄儿,现在去了什奇特诺,过三四天就会回斯皮胡夫。
一听到什奇特诺,尤兰德虽然没有像第一次在路上那样激动,但脸上还是显出巨大的不安。雅根卡向他保证,马茨科骑士既狡猾又勇敢,不会被人骗上当,而且他带着利希滕斯坦的信函,到任何地方都能安全通行。这些话大大安定了他的心。看得出他还想问许多别的事,但又无法开口,心里难受。机灵的姑娘立刻说:
“咱们以后常聊天,什么都能说清楚。”
听到这话,他又笑了,伸出手,摸索着放到她的头上,停了好一会儿,仿佛在祝福她。
她确实帮了他很多,但除此之外,她的青春和叽叽喳喳——像鸟儿的啁啾——显然打动了他的心。
从那时起,当他不祈祷——他几乎整天祈祷——或不在沉睡时,他就在身边寻找她。她不在时,他就想念她的声音,用尽一切办法让迦勒神父和托利马知道,他想让这个可爱的年轻人待在自己近旁。
她来了,因为她善良的心真诚地同情他,而且在他身边等候马茨科的时间也过得更快——马茨科在什奇特诺的停留奇怪地延长了。
本应三天后回来,可第四天、第五天过去了。第六天傍晚,不安的姑娘正打算请托利马派人去打探,突然,守卫的橡树上传来信号:有几个骑马的人正接近斯皮胡夫。
不一会儿,马蹄声果然在吊桥上响起,侍从赫拉瓦带着另一个随从骑马进了院子。雅根卡早已从楼上下来,在院子里等着,他还没下马,她就跳了过去。
“马茨科呢?”她心怦怦直跳地问。
“他去维托尔德公爵那里了,他让您留在这儿。”侍从回答。
文本属于公共领域。许可详情见作者页面:亨利克·显克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