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V.
一夜薄雾轻笼,次日清晨,风起云涌。天色时而明朗,时而又因被风驱赶、成群掠过天际的乌云而变得阴沉。马奇科吩咐,天刚破晓便拔营启程。那位自告奋勇带路去布迪的烧炭夫说,马匹到处都能走,但有些地方得把马车拆开,零件分批搬运,连同装着衣物和干粮的箱子也得一样样扛过去。这活儿免不了要费一番力气和周折,但这群习惯了艰辛的硬汉宁愿承受最大的苦楚,也不愿在那空荡荡的客栈里懒散地歇着,于是都兴冲冲地上了路。就连素来胆小的维特,听了烧炭夫的话,见有他在身边,也壮了胆,不再显出害怕的样子。
一离开客栈,他们便进入一片高大的、下层没有灌木的松林。在这林子里,只要驾驭得当,就算不拆车,也能在巨松之间拐来拐去地穿行。狂风时而停歇,时而以骇人的力量骤然刮起,仿佛用巨大的翅膀扑打着高耸的松树枝干,将它们压弯、扭绞、抡转,如同风车的叶片,然后咔嚓一声折断。整片森林在它那狂野的气息下弯下了腰,即便在两次猛击之间的间歇里,也不停地发出轰鸣与咆哮,仿佛在对自己遭受的侵袭与暴力怒火中烧。乌云不时会彻底遮蔽天光,雨夹着雪粒抽打下来,四周变得一片漆黑,如同夜幕降临。每逢此时,维特便再次丧了胆,嚷着说这是“邪魔在使坏,故意阻挠”。但没人理会他的话,就连胆小的阿努拉也没往心里去,何况那个切赫就在她身边近得马镫都能碰到他的马镫,而且他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仿佛要跟魔鬼本人单挑一样。
穿过了那片高大的松林,便进入了一片长着下层灌木的林子,然后是茂密的树丛,连马车都过不去了。他们不得不把车拆开,但干得手脚麻利,一眨眼就完事了。几个壮实的仆从把车轮、辕杆和车辙扛在肩上,又把行李和食物也一并搬了过去。这样难走的路大约有三斯塔亚之远,可直到将近黄昏时分,他们才总算到了布迪。那里的烧炭人十分好客地接待了他们,并担保说,沿着魔鬼深谷——更确切地说,是沿着它走——就能到达城里。这些人常年生活在密林深处,虽很少能见到面包和面粉,却从不挨饿——各种熏肉,特别是熏泥鳅(那片沼泽地里多得数不清),他们有的是。他们便大方地拿这些来款待客人,同时眼巴巴地、伸着贪婪的手,想要换些面饼。人群中还有妇女和孩子,一个个都被松脂的烟气熏得乌黑,还有一个年过百岁的老头。他记得1331年条顿骑士团对文奇察的屠杀和整座城的彻底摧毁。马奇科、切赫和两个姑娘,虽然之前在谢拉兹时,几乎从修道院长那里听过同样的讲述,但还是饶有兴味地听着这个老人的话。他坐在篝火旁,拨弄着火堆,仿佛也一同翻掘出了自己青春岁月里那些可怕的记忆。没错!在文奇察,跟在谢拉兹一样,就连教堂和神父也未能幸免,老人、妇女和孩童的鲜血,在征服者的刀锋下流淌。条顿骑士团,永远是条顿骑士团!马奇科和雅金卡的心思不断地飘向兹比什科——他就好像身处在狼窝里,面对着一群毫无怜悯之心、不遵待客之道的仇敌。在阿努拉·谢切胡夫娜的心中,此刻也一阵阵发虚,因为她不清楚,在追赶修道院院长的路上,他们会不会最终必须闯入那群残暴之徒的地盘。
不过,接下来,老人开始讲述终结那次条顿骑士团入侵的普沃夫采战役。他当时拿着连枷,作为村社编入步兵的一名仆从参与了那场战斗。在这场战役中,几乎整个格拉德家族的人都战死了。所以,马奇科很清楚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可他还是像听什么新闻似的,听着关于条顿骑士团惨遭屠戮的故事——他们如同狂风下的麦田,纷纷倒在波兰骑士们的剑下,屈服于沃凯泰克国王的威能之下。
“哈!我当然记得,”老人说。“他们入侵了这片土地,烧毁城镇和城堡。啊哈!连摇篮里的婴儿都惨遭杀害,但到头来他们落了个可悲的下场。嘿,那真是一场了不得的激战。嗯!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片战场就浮现在我眼前。”
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下来,只轻轻地拨动着火堆里的炭火。雅金卡等不及他继续讲下去,开口问道:
“当时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当时是怎么个情形?”老人重复了一遍。“那片战场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好像现在看着一样:右边有一些灌木丛,有一片泥沼地,还有一小片收割过的庄稼地,就像一块不大的田。可打完仗之后,什么灌木丛、泥沼、庄稼地都看不见了,到处是铁家伙:剑、斧头、长矛,还有精美的铠甲,一件压着一件,仿佛有人把整片圣地都用它们盖住了……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多尸体堆在一起,也从没见过那么多人的血流淌……”
这个回忆重新振奋了马奇科的心,于是他说:
“没错!慈悲的主耶稣啊!当时他们就像一场大火或瘟疫,席卷了整个王国。遭殃的何止谢拉兹和文奇察,还有许多别的城镇。结果呢?咱们这个民族生命力顽强得很,内在的力量也无穷无尽。就算你条顿骑士团的狗杂种掐住了他的喉咙,也休想掐死他,反倒会让他把你的牙给打掉。你们瞧:卡齐米日国王把谢拉兹和文奇察重建得如此堂皇,比原来的更好,集会照旧在那儿举行;至于那些条顿骑士团,自从在普沃夫采被揍得屁滚尿流之后,他们便躺在那里,腐烂发臭……愿上帝每次都给咱们这样的结局!”
老人听了这些话,先是点了点头以示赞同,但最后说道:
“好像他们没有躺着腐烂。国王让咱们这些步兵在战后挖沟,附近的农民也过来帮忙干活,铲子都挥舞得呼呼响。我们把条顿骑士团放进沟里,好好地用土盖上,省得他们滋生什么疫病。可他们并没有留在那里。”
“怎么没留在那里?他们又怎么了?” “这我可没亲眼看见,我只能说人们后来是怎么传的。战后来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雪,足足刮了十二个礼拜,但只在夜里刮。白天太阳照常升起来,到了夜里,风大得差点儿把头发从头皮上扯下来。于是,成群结队的魔鬼在那狂风里翻滚,每个都拿着干草叉。每飞来一个,就噗地一声把叉子插进地里,叉起一个条顿骑士带上天空,然后送进地狱。普沃夫采的人们听见一片嘈杂,就像成群的野狗在嗥叫。谁都弄不明白,是条顿骑士因为恐惧和悲伤在嚎呢,还是魔鬼因为高兴在叫。这事儿一直持续到神父们给那些土沟祝圣,一直到大地上冻、新年到来,土冻得连叉子都叉不动了才罢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又补充道:
“但是,骑士老爷,愿上帝赐予如你所说的那般结局吧!因为啊,虽然我这把老骨头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可像那两位小哥儿似的后生,他们能活到那一天,就不会再看到我亲眼所见的这些事了。”
说完,他开始端详起雅金卡和谢切胡夫娜来,对她们那美丽绝伦的面容感到惊奇,连连摇头。
“就像麦田里的罂粟,”他说,“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他们就这样聊了大半夜,然后便躺在木屋里那松软如绒毛、覆盖着温暖毛皮的苔藓上睡下了。等沉沉的睡眠恢复了他们的体力,第二天天已大亮,他们便继续赶路。沿着那段溪谷的路程,虽说算不上十分轻松,却也并不太难走。于是,还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便望见了文奇察城堡。新城是从灰烬中重新建起的,部分用的是红砖,甚至还用了石头。城墙很高,塔楼林立,利于防守,里面的教堂甚至比谢拉兹的还要宏伟。在多明我会修士那里,他们很容易就打听到了修道院院长的消息。修士们说,他觉得身体好些了,满心希望能完全康复,几天前已经继续上路了。马奇科现在倒不太在意在半路上追上他了——他本来就打定主意要把两个姑娘一直送到普沃茨克去,反正修道院院长原本也会把她们送到那里——但他急着想回到兹比什科身边去。因此,另一条消息让他大为烦恼:据说,在修道院院长出发之后,河水暴涨,根本没法继续赶路了。多明我会修士们见到这位带着一大队随从、自称是去投奔谢莫维特公爵的骑士,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甚至还为马奇科准备了一块涂过油的木质小牌作为旅行的护身符,上面用拉丁文刻着一篇祷告文,是献给旅行者主保圣人拉斐尔天使的。
他们被迫在文奇察停留了两个星期。在此期间,城堡总管的一个侍从无意间发现,那位过路骑士的“仆从”竟是两个姑娘,于是当场就对雅金卡爱得死去活来。切赫当时就想找他决斗,但正好赶上第二天就要动身,马奇科便劝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他们再次踏上前往普沃茨克的道路时,风已经把大路吹得稍微干爽了些。尽管春雨频繁,但像平常春天一样,每次都不长。天气暖和湿润,因为春天已经完完全全到来了。田垄间闪烁着明亮的水洼,和风中送来一阵阵湿润泥土的浓烈气息。沼泽地里开满了驴蹄草,林间银莲花也已盛开,莺雀在枝头间发出欢快的啁啾声。旅人的心中再次涌起了新的热忱和希望,尤其是因为他们一路上还算顺利,经过十六天的跋涉后,终于来到了普沃茨克的城门前。
但他们是夜里到的,城门早已关闭,只得在城墙外一个织布匠家里过夜。姑娘们睡得很晚,经过长途跋涉的辛苦劳顿,一躺下便睡得跟石头似的。马奇科虽然从不会被任何劳累所击倒,却不想叫醒她们。他独自一人,在城门一开的时候就进了城,轻易地找到了大教堂和主教府。在那里,他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修道院院长已经在一个星期前去世了。
院长在一个星期前去世了,但按照当时的习俗,人们在棺材旁已经连续举行了六天的弥撒和丧宴,下葬定在今天举行。下葬之后,还会举行追思礼拜和最后一次宴席,以悼念死者的亡灵。
马奇科心乱如麻,甚至连好好看看这座城的心思都没有——再说他本来也多少记得这儿,当初他替亚历山德拉公爵夫人送信给大团长时曾路过此地——他只想尽快赶回城墙外那个织布匠的家里。路上,他自言自语道:
“唉,他就这么去了……愿他安息!世上真是没办法的事……可现在,我拿这两个姑娘怎么办呢?”
他开始盘算,是把她们留在亚历山德拉公爵夫人那里好呢,还是留在安娜·达努塔公爵夫人那里,又或者是送去斯皮胡夫。因为在这趟旅途中,他常常会想:如果证实了达努霞已经不在了,那么让雅金卡待在兹比什科近旁,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他毫不怀疑,兹比什科会为那个他爱得超过一切的女子哀悼很久,也会哭泣很久。但他也同样毫不怀疑,像雅金卡这样一个就在身边的姑娘,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她的作用。他记得,那小伙子,尽管心早就飞往马佐夫舍那片遥远的森林和原野了,可每当雅金卡在跟前时,他还是会被她所吸引。出于这些考虑,加上他深信达努霞已经没了,他常常想,万一修道院院长死了,他哪儿也不送雅金卡去。但他对世俗财产又有几分贪心,因此也惦念着修道院院长留下的那份产业。院长虽然生他们的气,扬言什么也不留给他们,但倘若临死前心存悔悟了呢?他曾写下什么东西给雅金卡,这是肯定的,因为在兹戈热利策的时候他就时常提起这事。这样一来,这些东西最终说不定还是会通过雅金卡落到兹比什科手里,逃不掉。马奇科有时候也起过念头,想干脆留在普沃茨克,打听清楚这事的前因后果,把这茬儿料理好。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些想法。“我在这儿,”他想,“一门心思地争产业,我的孩子呢,也许正在某个条顿骑士团的地牢里朝我伸着双手,盼着我去救他呢!”确实有一个办法:把雅金卡托付给公爵夫人和主教照管,请他们不要让人亏待了她——如果修道院院长真的给她留下了什么的话。但这个办法并不完全合马奇科的心意。“这姑娘,”他对自己说,“嫁妆本来就不差;要是再从院长那儿继承一笔,那更是了不得。马祖尔哪个小伙子都会争着娶她的,这就像天上的主一样确定无疑。而她呢,恐怕也等不了多久,因为连已故的兹赫都说过,她那时候就跟在火炭上走路似的心焦。”老骑士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因为他心想:要真是那样,达努霞和雅金卡都可能跟兹比什科无缘——这事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上天注定给他哪个,他就该要哪个;但他必须得有一个。”
他最后决定,首要之事还是去救兹比什科。至于雅金卡,如果非得跟她分开的话,那要么把她留在斯皮胡夫,要么把她托付给达努塔公爵夫人,但绝不能留在普沃茨克——这儿的宫廷要辉煌得多,英俊的骑士也多得是。
他满脑子都是这些想法,迈着匆忙的步子朝织布匠的家里走去,要把修道院院长去世的消息告诉雅金卡。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不能一下子就告诉她——一则意外的坏消息,恐怕会让姑娘喘不过气来。等他到了家里,只见两个姑娘都已穿戴整齐,甚至打扮得漂漂亮亮,快活得像两只黄鹂。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叫织布匠的学徒给他端来一碗热啤酒。然后,他拉下那张本就严肃的脸,眉头紧锁,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