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第一章
尤兰德走进城堡庭院,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先前领他穿过大门的那个仆役已经丢下他,往马厩那边去了。城垛旁虽然三三两两站着雇佣兵,但那些人的脸孔个个放肆张狂,目光充满嘲弄,骑士不难猜到,他们不会给他指路,就算回答他的问话,也只会是粗言秽语或侮辱。
有些人指着他哈哈大笑;另一些人又开始朝他扔雪球,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他瞧见一扇比别处都大的门,门楣上刻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便向那扇门走去,心想就算指挥官和长官们在城堡别处或其他房间,也总会有人把他从错路上叫回来。
果然如此。尤兰德刚走近那扇门,两扇门扉突然敞开,门前站着一个剃了头顶的年轻人,打扮像个神职人员,却穿着世俗的袍子,问道:
“您就是尤兰德·兹·斯皮霍瓦老爷?”
“是我。”
“虔诚的指挥官命我带路。跟我来。”
他便领着尤兰德穿过一座有拱顶的大厅,走向楼梯。但在楼梯口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尤兰德一番,又问:
“您身上没带什么武器吧?上头吩咐我要搜您的身。”
尤兰德举起双臂,好让领路人仔细查看他全身,答道:
“昨天我已经全都交出去了。”
领路人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地说:
“那您可得当心,别动怒发火,您现在可是在人家的掌控之下,他们人多势众。”
“可也在上帝的意旨之下。”尤兰德应道。
说完这话,他更仔细地打量着领路人,见他脸上露出某种近乎怜悯与同情的表情,便说:
“小伙子,你眼神里透着正直。我问你的事,你肯老实回答吗?”
“老爷,您请快些。”领路人说。
“他们会放了我的孩子吗?”
年轻人惊讶地扬起眉毛:
“您的孩子在这儿?”
“是我的女儿。”
“就是关在城门塔楼里的那位小姐?”
“正是。他们说,只要我亲自来投降就放她走。”
领路人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脸上却露出不安和怀疑。
尤兰德又问:
“看守她的是肖姆伯格和马克瓦德,这是真的吗?”
“那两位兄弟不在堡里。不过,老爷,请您在长官丹维尔德伤好之前就把她接走吧。”
听到这话,尤兰德浑身一颤,但没时间再多问了,他们已经来到楼上的大厅,尤兰德将在这儿面见什奇特诺长官。仆役打开门,便退回到楼梯口去了。
尤兰德·兹·斯皮霍瓦走进大厅,来到一间宽敞的屋子。屋里很暗,那几扇嵌着铅框的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不多,何况正是冬日阴沉的天气。房间另一头的大壁炉里虽然烧着火,但那些没干透的木柴火焰不大。过了一会儿,尤兰德的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见屋子深处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几位骑士,再后面站着一大群全副武装的侍从和同样武装的仆役,其间还站着城堡里的弄臣,用链子拴着一头驯养的熊。
尤兰德从前和丹维尔德交过手,后来又在马佐夫舍公爵的宫廷里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作为使者来的,但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年了。然而,尽管光线昏暗,他还是凭着那肥胖的身材和那张脸,以及他坐在桌子正中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一只胳膊用木夹板固定着搭在扶手上的样子,立刻认出了他。他右边坐着因斯布克的齐格弗里德·德·勒韦,他是波兰民族,特别是尤兰德·兹·斯皮霍瓦不共戴天的仇敌;左边是两位较年轻的兄弟:戈特弗里德和罗特吉尔。
丹维尔德特意请他们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他战胜这位可怕的敌人所获得的胜利,同时也来分享他们合谋策划并协助实施的这场背叛的果实。此刻他们舒舒服服地坐着,身穿深色呢绒的软袍,腰佩轻剑,满心欢喜,志得意满,傲慢无比地打量着尤兰德,眼神里带着他们心中对那些弱小者和失败者常有的那种极度轻蔑。
沉默持续了很久,因为他们渴望尽情享受眼前这一幕:眼前这个男人,从前他们简直怕得要命,如今却穿着粗糙的赎罪麻衣,脖子上系着绳子,绳子上挂着一把剑鞘,低着头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显然也希望有尽可能多的人看到他的屈辱,因为通往其他房间的侧门敞开着,谁想进来都可以,大厅里几乎挤满了半屋子武装的人。所有人都无比好奇地看着尤兰德,大声交谈着,对他评头品足。他看见这么多人,反倒鼓起了勇气,心里想:“丹维尔德要是想毁约,就不会叫这么多见证人来。”
这时,丹维尔德摆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朝一个侍从做了个手势。那侍从走到尤兰德身边,伸手抓住他脖子上的绳子,把他往桌子前又拖了几步。
丹维尔德得意地环视在场的人,说道:
“看看吧,骑士团的力量是怎样战胜邪恶与骄傲的。”
“上帝永远保佑这样!”在场的人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丹维尔德转向俘虏:
“你像条疯狗一样咬了骑士团,所以上帝让你像条狗一样站在我们面前,脖子上拴着绳子,乞求恩典和怜悯。”
“别把我比作狗,指挥官,”尤兰德回答,“因为你这会玷污那些曾与我交手、死在我手下的人的荣誉。”
听了这话,武装的日耳曼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不知是这番回答的胆量激怒了他们,还是它的道理触动了他们。
但指挥官不喜欢谈话这样发展下去,于是说:
“瞧,他还在向我们脸上喷傲慢和狂妄!”
尤兰德双手高高举起,像个呼唤上天作证的人,摇着头说:
“上帝明鉴,我的傲慢已经留在了这扇门外。上帝明鉴,祂会评判,你们羞辱我的骑士身份,是否也玷污了你们自己。骑士的荣誉只有一个,每个佩剑之人都应当尊重它。”
丹维尔德皱起眉头。但这时,城堡里的弄臣开始摇晃拴着小熊的链子,喊道:
“布道!布道!有个传教士从马佐夫舍来了!听着!布道!”
然后他转向丹维尔德:
“老爷!——罗森海姆伯爵被敲钟人过早的钟声吵醒,就命他把钟楼上的绳子一节一节吃下去:这位传教士脖子上也挂着绳子呢——让他把绳子吃完再讲道吧。”
说完,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指挥官,拿不准他会不会开怀大笑,还是因为他这番不合时宜的话命人抽他鞭子。但骑士团的骑士们,在自己不占优势时总是圆滑、有礼甚至谦卑,而面对失败者时却毫无分寸;因此丹维尔德不但朝弄臣点点头,表示准许他奚落,而且自己还爆发出如此骇人的粗鄙言辞,以至于几个年轻侍从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别抱怨你受了羞辱,”他说,“就算我让你当个狗倌,骑士团的狗倌也比你这样的骑士强!”
弄臣壮了壮胆,喊道:
“拿把马梳来,给熊梳梳毛,它也会用爪子给你梳梳乱毛的!”
这里那里响起了笑声。一个声音从骑士团兄弟们背后喊道:
“夏天让你去湖上割芦苇!”
“还去抓腐肉上的虾!”另一个叫道。
第三个添了一句:
“现在先去赶走挂在绞架上的乌鸦吧!你在这儿不会缺活儿干的。”
他们就这样嘲弄着从前令他们闻风丧胆的尤兰德。渐渐地,快活的气氛笼罩了整个集会。有些人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开始靠近俘虏,就近打量他,说:“这就是那头斯皮霍瓦的野猪,我们的指挥官拔掉了它的獠牙:它嘴里肯定流着白沫,想咬人,可咬不着!”丹维尔德和其他骑士团兄弟原本想给这次审讯一个庄严的审判假象,但见事情变了样,也都从长凳上站起身,混入那些靠近尤兰德的人中。
因斯布克的老齐格弗里德·德·勒韦对此并不高兴,但指挥官本人对他说:“您别皱着眉了,还有更大的乐子呢!”他们也开始打量起尤兰德来,因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那些曾如此近距离见过他的骑士或仆役,通常过后就永远闭上了眼睛。所以有人说:“他肩膀挺宽,虽然麻衣底下穿了件皮袄;可以把他裹在豆秸里,牵到集市上去转悠……”另一些人则嚷着要喝啤酒,好让这一天过得更快活。
不一会儿,大肚子的酒罐叮当作响,昏暗的大厅里弥漫着从盖子下溢出的啤酒泡沫的香气。快活的指挥官说:“就这样正好,别让他以为自己的羞辱是多了不起的事!”于是他们又凑近他,用酒碗戳他的下巴,说:“马祖尔的猪嘴,想喝吗?”还有人把酒倒在手上朝他脸上泼去。他站在他们中间,被呵斥、被侮辱,终于,他朝老齐格弗里德·德·勒韦走去,显然感到自己快撑不住了,于是拼命大喊,想要压过大厅里的喧嚣:
“看在救世主受难的份上,看在灵魂得救的份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答应过的!”
他想抓住老指挥官右手,但那人迅速退开,说:
“退后,奴隶!你想要什么?”
“我放了贝尔戈娃,自己也来了,因为你们答应过,只要这样就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她就在这儿。”
“谁答应你的?”丹维尔德问。
“凭良心和信仰,是你,指挥官!”
“你找不到证人,但事关荣誉和诺言,证人并不重要。”
“凭你的荣誉!凭骑士团的荣誉!”尤兰德喊道。
“那你的女儿就还给你!”丹维尔德回答。
然后他转向众人说:
“他在这里所受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害的玩笑,与他的罪行和劣迹远远不相称。但我们既然答应过,只要他前来归降并在我们面前谦卑,就把女儿还给他,所以你们要明白,克日扎克的话必须像上帝的圣言一样不可动摇。我们将把那群强盗手中夺来的那个女孩,如今以自由相赠;等他对骑士团的罪行受到应有惩罚之后,也准许他回家。”
这番话让一些人感到惊讶,因为他们了解丹维尔德,也知道他从前对尤兰德的仇恨,没想到他会有这般诚实。因此,老齐格弗里德·德·勒韦以及罗特吉尔和戈特弗里德兄弟面面相觑,惊讶地扬起眉毛,皱起额头。但丹维尔德假装没看见这些询问的目光,接着说:
“你的女儿我们会有护卫护送回去,而你留在这里,直到我们的人安全返回,直到你交付赎金为止。”
尤兰德本人也有些诧异,因为他早已不抱希望,甚至为了达努什卡,他的牺牲会有什么用处。于是他几乎带着感激之情望着丹维尔德,答道:
“指挥官,愿上帝报答你!”
“你这才认识基督的骑士。”丹维尔德说。
尤兰德应道:
“没错,祂有无限的慈悲!但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孩子了,请让我见见女儿,给她祝福吧。”
“当然,而且非得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好让大家见证我们的信义与恩典。”
说完,他命随从去带达努莎下来。他自己则走近冯·勒韦、罗特吉尔和戈特弗里德。他们围住他,开始迅速地低声交谈。
“我不反对,虽然你原本不是这样打算的。”老齐格弗里德·德·勒韦说。
而以勇猛和残酷著称的热血罗特吉尔说:
“怎么?你不但要放走那个姑娘,还要放走这条魔鬼般的狗,好让他再来咬人?”
“他会咬得更狠!”戈特弗里德叫道。
“哼!……他会付赎金!”丹维尔德漫不经心地答道。
“就算他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一年之内他又会抢到两倍……”
“关于那个姑娘,我不反对,”齐格弗里德·德·勒韦重复道,“但这只狼还会让骑士团的羊群再流多少次眼泪。”
“可我们的诺言呢?”丹维尔德笑着问。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丹维尔德耸耸肩。
“你们觉得刚才的乐子还不够吗?”他问,“你们还想要更多吗?”
其他人又围住尤兰德,心里充满丹维尔德诚实之举带给所有骑士团成员的荣耀感,便当面自夸起来。
“怎么样,硬骨头!”城堡弓弩手的队长说,“你那些异教徒兄弟可不会这样对待我们基督教的骑士!”
“你可是喝过我们的血!”
“可我们却用面包回报你的石头……”
但尤兰德已经不在意他们话里的傲慢和轻蔑了:他心潮澎湃,眼眶湿润。他想,再过一会儿就能见到达努莎了,而且确实是因为他们的恩典,所以最后他几乎是怀着悔恨之情望着那些说话的人,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