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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2/2)

第 52 章 · 5109 词 · ~26 分钟阅读

“旅人。” “什么旅人?” “朝圣者。” “从哪儿来?” “从什奇特诺来。” “是他们!”尤兰德再次低语。

这时雪橇彼此平行了,同时在它们前面出现了六个骑马的人。那是斯皮霍夫斯卡卫队,日夜守护着通往城堡的堤道。马旁跑着可怕而巨大的狗,完全像狼。

卫兵们认出了尤兰德,开始向他欢呼致敬,但呼喊声中却透着惊讶,不解领主为何这么早、这么突然回来。可他完全专注于来使,于是又转向他们: “你们要去哪儿?”他问道。 “去斯皮胡夫!” “去那儿干什么?” “我们只能对领主大人亲口说。”

尤兰德差点脱口而出:“我就是斯皮胡夫的领主”,但他忍住了,明白谈话不能当着众人进行。不过他又问他们是否带有信件,得到答复说奉命口头传达后,便让他们几乎纵马飞驰。兹比什科也急于得到达努莎的消息,以至于无法注意其他任何事情。只是当卫兵两次在堤道上挡住他们的路时,他不耐烦了;当吊桥放下在壕沟上——沟后壁垒上矗立着巨大的尖桩栅栏——时,他也烦躁不安。尽管之前他常常好奇想看看这座恶名昭彰的城堡究竟什么样,连德国人一听到它的名字就画十字——可现在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条顿骑士团的来使,他可以从他们口中听到达努莎在哪里,以及她的自由何时能恢复。他没想到,片刻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沉重的失望。

除了护卫的骑手和车夫,什奇特诺使团由两人组成:其中一个是当年曾送疗伤香膏到森林车站的那个女人,另一个是个年轻的朝圣者。兹比什科没认出那个女人,因为他没在森林车站见过她;而那个朝圣者,他立刻觉得像是某个化装成扈从的人。尤兰德立刻带他们俩进了角楼房间——他站在他们面前,在壁炉燃烧的火焰映照下显得高大而几乎可怕。 “孩子在哪里?”他问道。

然而,他们一站在这个威严的男人面前就害怕了。那个朝圣者虽然脸上有股蛮横劲,却抖得像片叶子,那个女人腿也在发抖。她的目光从尤兰德的脸上移到兹比什科脸上,然后又移到迦勒神父光秃秃的、闪亮的头顶,再回到尤兰德,仿佛在问那两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大人,”她终于答道,“我们不知道您问什么,但我们是受派来跟您谈重要的事情。不过,派我们来的人明确吩咐,与您的谈话必须没有旁人在场。” “我对他们没有秘密!”尤兰德说。 “但我们有秘密,高贵的大人,”女人回答,“如果您要他们留下,那我们什么别的也不求您,只求您允许我们离开。”

尤兰德不习惯违抗,脸上露出了愤怒。片刻间,他浅色的胡须开始危险地抽动,但他想到事关达努莎,便忍住了。况且兹比什科最关心的是谈话尽快进行,而且确信尤兰德会告诉他,便说: “既然如此,就留下你们吧。”

于是他和迦勒神父一起出去了。可他刚走进挂满尤兰德缴获的盾牌和武器的大厅,格沃瓦奇就来到他身边。 “大人,”他说,“就是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 “从条顿骑士团来的,送赫尔辛斯基香膏的那个。我立刻认出了她,桑德鲁斯也认出来了。她显然是来侦察的,现在她肯定知道小姐在哪里。” “我们也会知道的,”兹比什科说,“你们也认识那个朝圣者吗?” “不认识,”桑德鲁斯回答,“但是大人,别买他的赎罪券,他是个假朝圣者。要是给他上刑,能从他嘴里问出不少东西。” “等着!”兹比什科说。

同时,在角楼房间里,兹比什科和迦勒神父一关上门,那个修女就迅速靠近尤兰德,低声说: “您的女儿被强盗劫走了。” “是披着十字斗篷的人吗?” “不是。但虔诚的兄弟们蒙神恩典把她夺回来了,现在她在他们那里。” “她在哪儿?我问你。” “在虔诚的兄弟肖姆伯格的保护下,”她回答,双臂交叉在胸前,谦卑地欠身。

尤兰德一听到这个杀害维托尔德孩子们的刽子手的可怕名字,脸色变得像布一样白;过了一会儿,他坐在长凳上,闭上眼睛,用手擦去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看到这一幕,那个朝圣者虽然先前没能控制住恐惧,现在却双手叉腰,往长凳上一靠,伸出双腿,用充满傲慢和轻蔑的眼神看着尤兰德。

长时间的沉默。 “马克瓦特兄弟也帮助肖姆伯格兄弟照看她,”女人又说,“那是严密的看护,小姐不会受到伤害。”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把她还给我?”尤兰德问道。 “在教团面前谦卑,”朝圣者傲慢地说。

听到这话,尤兰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低沉而可怕的声音说: “闭嘴!……”

那个朝圣者又害怕了。他知道自己可以威胁,可以说出某种能阻止并击垮尤兰德的话,但他害怕在他开口之前,自己身上就会发生可怕的事;于是他沉默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因恐惧而麻木,盯着斯皮胡夫领主可怕的脸,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有下巴开始剧烈颤抖。

尤兰德转向修女: “你有信吗?” “没有,大人。我们没有信。要说的,他们吩咐我们口头传达。” “那就说吧!”

她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希望尤兰德牢牢记住: “肖姆伯格兄弟和马克瓦特兄弟照看着小姐,因此,大人,您要控制住您的怒火……不过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因为尽管多年以来您严重损害教团,但兄弟们仍愿意以德报怨,只要您满足他们公正的要求。” “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希望您释放德·贝戈夫先生。” 尤兰德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把德·贝戈夫还给他们,”他说。 “还有您关在斯皮胡夫的其他俘虏。” “除了他们的仆从,还有迈内格和德·贝戈夫的两个扈从。” “大人,您要释放他们并赔偿关押之损失。” “愿上帝不让我为女儿讨价还价。” “虔诚的修士们也正是这样期待您的,”女人说,“但这还不是他们要我们说的全部。大人,您的女儿是被一些人——大概是强盗——劫走的,大概是为了向您索取巨额赎金……神允许兄弟们把她夺回来了——现在他们只要求您交还旅伴和客人。但兄弟们知道,您也知道,在这个国家里对他们有多么仇恨,而且他们所有最虔诚的行为都会受到不公正的评判。为此,兄弟们确信,如果这里的人们得知您的女儿在他们那里,立刻就会开始怀疑是他们劫走了她,这样一来,他们的善行反会招来诽谤和抱怨……是呀!这儿的恶人和恶毒的人已经多次这样对待他们,使虔诚的教团的声誉严重受损——兄弟们必须维护声誉,因此他们再附加一个条件:您要向本国的公爵和所有严厉的骑士们声明——其实也是事实——劫走您女儿的不是克日扎克们,而是强盗,而且您不得不从强盗那里赎回她。” “是实话,”尤兰德说,“是强盗劫走了我的孩子,我不得不从强盗那里赎回她……” “对任何人都只能这么说,因为哪怕只有一个人知道您曾和兄弟们谈判,哪怕只有一个活人,哪怕只有一句抱怨传到总团长或教士会那里——那就会有严重的麻烦……”

尤兰德脸上露出了不安。最初他觉得地方长官们要求保密是出于害怕承担责任和恶名,这似乎很自然,但现在他心中产生了怀疑,也许还有别的原因;而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于是像最勇敢的人一样,一旦危险威胁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他们的亲人和所爱之人,就会被恐惧攫住。

但他决定从那个修女那里多问出些东西。 “地方长官们想要保密,”他说,“但我要用孩子换德·贝戈夫和其他人,这秘密怎么守得住?” “您可以宣称,您为德·贝戈夫先生收取了赎金,以便有钱付给强盗。” “人们不会相信,因为我从不收赎金,”尤兰德阴沉地答道。 “因为以前从没关系到您的孩子,”修女用嘶嘶的声音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那位在这段时间里重新鼓起勇气、断定尤兰德现在必须多加忍耐的朝圣者说: “这是肖姆伯格兄弟和马克瓦特兄弟的意愿。”

修女继续说: “您可以这样说:和我一起来的那个朝圣者给您带来了赎金,而我们将带着尊贵的德·贝戈夫先生和俘虏离开这里。” “怎么!”尤兰德皱起眉头说,“你们以为我会在你们还我孩子之前交出俘虏吗?” “大人,您也可以另做安排。您可以亲自去什奇特诺接女儿,兄弟们会把女儿送到那里给您。” “我?去什奇特诺?” “因为如果她又在路上被强盗劫走,您和这里人们的怀疑又会落到虔诚的骑士身上,为此他们宁愿亲手把女儿交还给您。” “可谁能保证我回来呢?我自己钻进狼嘴里?” “兄弟们的德行、正义和虔诚。”

尤兰德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已经开始预见到了背叛,并为此害怕,但同时也感到,条顿骑士团可以随心所欲地给他强加条件——他在他们面前毫无力量。

然而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因为他猛地停在朝圣者面前,开始锐利地打量他,然后转向修女说: “好吧。我去什奇特诺。你和这个穿着朝圣服的人,留在这里直到我回来,之后你们带着德·贝戈夫和俘虏离开。” “大人,您不肯信任修士们,”朝圣者说,“那他们又怎能信任您回来后会放了我们和德·贝戈夫呢?”

尤兰德的脸色因激动而发白,一个危险时刻来临了,似乎他就要抓住朝圣者的胸口,把他按在膝下——但他压住了怒火,深吸一口气,开始缓慢而清楚地说: “不管你是谁,别过分考验我的耐心,免得它断了。”

朝圣者转向修女: “说他们要你们说的话。” “大人——我们不敢不相信您对剑和骑士荣誉的誓言,但您也不应该向平民起誓,我们也不是来索取您誓言的。” “那派你们来做什么?” “兄弟们告诉我们,您要不声不响,带着德·贝戈夫先生和俘虏亲自到什奇特诺去。”

听到这话,尤兰德的肩膀向后缩去,手指像猛禽的爪子一样张开;最后,他站在那个女人面前,俯下身,仿佛要对她耳语,说道: “难道没人告诉你们,我会下令在斯皮胡夫把你们和贝尔戈娃在车轮上打断骨头?” “您的女儿在兄弟们手中,在肖姆伯格和马克瓦特的保护下,”修女加重语气说。 “强盗、投毒者、刽子手!”尤兰德爆发了。 “他们懂得如何为我们复仇,他们临行前对我们说:‘如果他不肯执行我们所有命令,那最好让那女孩死掉,就像维托尔德的孩子死掉那样。’您选择吧!” “而且要明白,您已落入地方长官们的手中,”朝圣者说,“他们不想伤害您,什奇特诺的城主通过我们向您保证,您将自由离开他的城堡——但他们希望您为他们所遭受的损害,前来向条顿骑士团的披风鞠躬,祈求胜利者的恩赐。他们想宽恕您,但先要您低下高傲的头。您宣称他们是叛徒和伪誓者——所以他们要您信赖他们的信仰。他们会归还您和您女儿的自由——但您必须祈求。您践踏了他们——您必须发誓,您的手永不再举起反对白色披风。” “地方长官们正是这样要求的,”女人补充道,“还有马克瓦特和肖姆伯格。”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片刻。只有某处屋梁间仿佛有低弱的回声在恐惧地重复:“马克瓦特……肖姆伯格。”窗外传来尤兰德弓箭手们的呼喊声,他们守在城堡尖桩栅栏旁的壁垒上。

朝圣者和修女久久地彼此对视,又看着尤兰德——他靠着墙坐着,一动不动,脸上覆盖着窗边挂着的兽皮投下的阴影。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他不照条顿骑士团要求的去做,他们会掐死他的孩子;如果他做了,也未必能救回达努莎和他自己。他看不到任何办法,任何出路。他感到头上无情的力量将他碾碎。在灵魂深处,他已经看到条顿骑士的铁手掐着达努莎的脖子——因为他了解他们,他毫不怀疑他们会杀了她,把她埋进城堡的墙基里,然后矢口否认,赌咒发誓——到那时谁能证明是他们劫走了她?尤兰德手中当然有来使,可以把他们送到公爵那里,严刑逼供——但条顿骑士团手里有达努莎——而且他们也可能对她施加酷刑。有一瞬间,他觉得孩子从远方朝他伸着手,求救……如果他确切知道她在什奇特诺,他本可以当晚就朝边境进发,突袭不设防的德国人,夺取城堡,杀光守军,救出孩子——但她可能不在,而且很可能不在什奇特诺。一个闪电般的念头掠过他脑海:如果他抓住那个女人和朝圣者,直接把他们送到总团长那里,也许总团长会逼他们招供,下令归还他的女儿;但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闪现,又立即熄灭……这些人完全可以对总团长说,他们是来赎回德·贝戈夫的,对什么女孩一无所知。不!这条路也走不通——哪条路才走得通呢?因为他想,如果他去什奇特诺,他们就会把他锁起来投进地牢,而达努莎他们也不会放,哪怕只是为了不暴露是她劫走的。而与此同时,死亡正威胁着他最后的亲人!……最后,他的思绪开始混乱,痛苦变得如此巨大,以至于超过了限度,转变为麻木。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因为他的身体像石头凿成的一样僵死了。此刻哪怕他想站起来,他也做不到。

然而,那两人厌倦了漫长的等待,修女站起身来说: “天快亮了——请允许我们离开吧,大人,我们需要休息。” “还有长途跋涉后的食物,”朝圣者补充道。

然后他们俩向尤兰德鞠躬——出去了。

而他继续坐着,一动不动,仿佛睡着或死了一样。 但片刻之后,门开了条缝,兹比什科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迦勒神父。 “那些来使怎么了?他们想要什么?”年轻骑士走近尤兰德问道。

尤兰德打了个寒噤,但起初什么也没回答,只是使劲眨着眼睛,像一个从沉睡中醒来的人。 “大人,您不舒服吗?”迦勒神父说——他更了解尤兰德,发现他身上发生了奇怪的事。 “不,”尤兰德回答。 “那达努莎呢?”兹比什科继续追问,“她在哪儿?他们跟您说了什么?他们来干什么?” “来……赎……金,”尤兰德缓慢地说。 “为德·贝戈夫的赎金?” “为德·贝戈夫……” “什么叫为德·贝戈夫?您怎么了?” “没什么。”

但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寻常的、似乎虚弱无力的东西,让另外两人突然感到恐惧,尤其因为尤兰德说的是赎金,而不是用德·贝戈夫交换达努莎。 “看在上帝份上!”兹比什科喊道,“达努什卡在哪儿?” “她不在条顿骑士团那儿……不在!”尤兰德用昏昏欲睡的声音回答。

然后他一下子像死人一样从长凳上摔到地板上。


文本属于公共领域。许可证详情请见作者页:亨利克·显克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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