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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第 49 章 · 4141 词 · ~21 分钟阅读

第三章

维肖涅克神父甚至担心,即使再次苏醒,尤兰德也会被热病缠住,长时间失去神智。不过,他答应了公爵夫人和兹比什科,等老骑士能说话时就通知他们,他们离开后,他自己也去休息了。果然,尤兰德直到节后第二天临近中午时才醒来,但神智完全清醒。公爵夫人和兹比什科都在场,他于是坐起身,看了看她,认了出来,说道:

“仁慈的夫人……看在上帝份上,我这是在切哈努夫?”

“您连节日都睡过去了。”夫人答道。

“雪把我埋了。是谁救了我?”

“这位骑士:波格丹涅茨的兹比什科。您还记得吗,在克拉科夫……”

尤兰德用那只健康的眼睛看了年轻人一会儿,说道:

“记得……达努什卡在哪儿?”

“她难道没跟您一起来?”公爵夫人不安地问。

“她怎么能跟我一起来呢,明明是我去找她的呀!”

兹比什科和公爵夫人面面相觑,以为这还是热病在借尤兰德的嘴说话,随后夫人说道:

“清醒清醒吧,看在仁慈的上帝份上!姑娘没跟您在一起吗?”

“姑娘?跟我?”尤兰德惊讶地问。

“因为您的人都死了,但人群中没找到她。您为什么把她留在斯皮胡夫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但声音里已带着恐惧:

“在斯皮胡夫?她明明在您身边,仁慈的夫人,不在我这儿啊!”

“可您不是派人带了信和随从,到森林驿馆来接她了吗?”

“以圣父、圣子之名!”尤兰德答道。“我根本没派人去接她。”

这时,公爵夫人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您确定您现在神志清醒吗?”

“看在上帝的慈悲份上,我的孩子在哪里?”尤兰德猛地站起身,喊道。

维肖涅克神父听见这话,急忙走出了房间,公爵夫人继续说道:

“您听着:有一队武装人马,带着您写给森林驿馆的信,来接达努什卡。信上说,您在火灾中被房梁砸伤了……您眼睛快瞎了,想见见孩子……他们带走了达努什卡,然后就走了……”

“天啊!”尤兰德喊道。“就像上帝在天上一样真实,斯皮胡夫根本没发生过什么火灾,我也没派人去接她!”

这时维肖涅克神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尤兰德问道:

“这信不是您那位神父写的吧?”

“我不知道。”

“那印章呢?”

“印章是我的。信上写了什么?”

维肖涅克神父读完了信,尤兰德听着,揪着自己的头发,然后说道:

“信是伪造的!……印章是假的!我的灵魂啊!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会害死她的!”

“谁?”

“条顿骑士团!”

“上帝的伤口啊!得报告公爵大人!派使者去找大团长!”夫人喊道。“仁慈的耶稣,救救她,帮助她吧!……”

说完,她尖叫着跑了出去。尤兰德跳下床,急切地把衣服套上他那巨大的身躯。兹比什科像石雕一样坐着,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牙关紧咬,开始发出不祥的咯咯声。

“您怎么知道是条顿骑士团把她抢走了?”维肖涅克神父问道。

“我愿以基督受难起誓!”

“等等!……有可能。他们到森林驿馆告过您的状……想找您报仇……”

“就是他们把她抢走了!”兹比什科突然喊道。

说完,他跑出房间,冲到马厩,吩咐套车备马,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必须去救达努什卡——而且马上就去——一直打到普鲁士——把她从敌人手中夺回来,否则就战死。

随后他回到大厅,告诉尤兰德武器和马匹马上就准备好。他确信尤兰德也会和他一起去。他心里沸腾着愤怒、痛苦和悲伤——但同时也没有丧失希望,因为他觉得,凭他们两人,再加上这位令人生畏的斯皮胡夫骑士,可以做成任何事情——甚至可以对抗整个条顿骑士团的势力。

房间里除了尤兰德、维肖涅克神父和夫人之外,还有公爵大人、德·洛尔什先生,以及长森林的米科瓦伊。公爵听说了这件事后,也请他来商议,因为此人睿智,又对条顿骑士团了如指掌——他曾被囚禁在他们那里多年。

“必须谨慎行事,免得因急躁而坏事,反而害了姑娘。”长森林的米科瓦伊说道。“应该立即向大团长申诉,如果公爵殿下愿意写信给他,我就去一趟。”

“我会写信,你带着信去。”公爵说。“我们不能让那孩子死掉,愿上帝和神圣的十字架保佑我。大团长害怕与波兰国王开战,他想争取我和我兄弟谢莫维特的支持。这事肯定不是他下令干的,他会下令把人交出来的。”

“如果是他下令的呢?”维肖涅克神父问道。

“虽说他也是个条顿骑士团的人,但比其他人正直些。”公爵答道。“而且我跟你们说过,他现在更想讨好我,而不是惹我生气。雅盖沃的势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嘿!他们过去可没少让我们吃苦头,但现在他们明白了,如果我们马祖里人也帮雅盖沃,那他们可就糟了……”

但长森林的米科瓦伊开口了:

“没错。条顿骑士团从不做无用之事;所以我琢磨,他们抢走姑娘,无非是想让尤兰德手里的剑掉在地上,要么是勒索赎金,要么是拿她交换俘虏。”

他转向斯皮胡夫的主人:

“您现在手里有什么俘虏?”

“德·贝戈夫。”尤兰德答道。

“这人重要吗?”

“看起来挺重要。”

德·洛尔什先生听到德·贝戈夫这个名字,开始打听他的情况,知道是怎么回事后,说道:

“他是盖尔德斯伯爵的亲戚,伯爵是骑士团的大恩人,他的家族也为骑士团立过功。”

“正是如此。”长森林的米科瓦伊把他的话翻译给在场的人听后说道。“德·贝戈夫家族在骑士团中身居高位。”

“而且丹维尔德和德·勒韦还曾极力为他求情。”公爵说。“他们每次开口,都说德·贝戈夫必须获得自由。我向上帝发誓,他们抢走姑娘,绝对是为了换回德·贝戈夫。”

“那他们就会把她还回来的。”神父说。

“但最好还是知道她在哪儿。”长森林的米科瓦伊说。“因为假如大团长问,我该命令谁把人交出来?我们该怎么说呢?”

“她在哪儿?”尤兰德声音低沉地说。“他们肯定不敢把她关在边境上,怕我把她抢回来,准是把她运到某个遥远的维斯瓦河河口或者海边去了。”

兹比什科说:

“我们会找到她,把她救出来。”

但公爵突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火:

“这群狗娘养的是从我的驿馆把她抢走的,所以也侮辱了我。只要我活着,这事就没完。他们的背叛我已经受够了!欺人太甚也受够了!我宁愿跟狼人做邻居!但现在大团长必须惩罚那些指挥官,把孩子送回来,并派使者来向我道歉。否则,我就发布战争召集令!”

他握拳砸在桌上,又加了一句:

“哼!普沃茨克的兄弟会跟我走,还有维托尔德,以及国王雅盖沃的势力!已经忍耐够了!就算是圣人也得忍得从鼻孔里喷火。我已经受够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等着他怒火平息后再继续商议。安娜·达努塔很高兴公爵如此重视达努什卡的事,因为她知道,公爵虽然很有耐心,但也很有决心,一旦决定做什么,就绝不会半途而废,非要达到目的不可。

接着,维肖涅克神父开口了。

“骑士团里曾经是有纪律的。”他说。“没有教士会和大团长的许可,任何指挥官都不敢擅自行动。正因为如此,上帝才把那么多土地交到他们手里,几乎让他们凌驾于所有世俗势力之上。但现在,他们之间既没有纪律,也没有真理、诚实或信仰。有的只是贪婪和恶意,仿佛他们是狼,而不是人。他们连上帝的命令都不听,又怎么会听大团长或教士会的吩咐呢?每个人都像独立的公爵一样坐在自己的城堡里——而且互相助纣为虐。我们向大团长申诉——他们就会矢口否认。大团长命令他们交出姑娘,他们不会交——或者说:‘她不在我们这儿,因为我们没抢过她。’命令他们发誓,他们就会发誓。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长森林的米科瓦伊说。“让尤兰德回斯皮胡夫去。如果他们是为了赎金或者交换德·贝戈夫才抢的人,那他们一定会联系,而且只会联系尤兰德。”

“抢她的人就是去过森林驿馆的那几个。”神父说。

“那大团长就会把他们送上法庭,或者让他们跟尤兰德决斗。”

“决斗,”兹比什科喊道,“他们必须跟我决斗,因为是我先向他们挑战的!”

尤兰德把手从脸上移开,问道:

“去森林驿馆的都是谁?”

“有丹维尔德、老德·勒韦,还有两位修士兄弟:戈特弗里德和罗特吉尔。”神父回答。

“他们告了状,想让公爵命令您释放德·贝戈夫。但公爵从富尔西那里听说,是德国人先攻击了您,就把他们训斥了一顿,打发走了。”

“您回斯皮胡夫去。”公爵说。“他们会在那里找您的。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联系,是因为丹维尔德的侍从被这位年轻骑士在送挑战书时打断了胳膊。回斯皮胡夫去吧,等他们来了,就通知我。他们会用孩子换回德·贝戈夫,但我绝不会因此放弃报仇,因为他们是从我驿馆抢走她的,也侮辱了我。”

说到这里,怒火重新攫住了他,因为条顿骑士团确实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片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嘿!他们一直往火里吹风,可到头来会把嘴烧焦的。”

“他们会抵赖的!”维肖涅克神父重复道。

“一旦他们向尤兰德承认姑娘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没法抵赖了。”长森林的米科瓦伊有些不耐烦地答道。“诚然,他们不会把她关在边境上——而且,正如尤兰德正确判断的那样,他们把她运到了更远的城堡或者海边去了,但只要有了证据证明是他们干的——他们就没法在大团长面前抵赖了。”

尤兰德用一种奇怪而又可怕的声音开始重复:

“丹维尔德、勒韦、戈特弗里德和罗特吉尔……”

长森林的米科瓦伊还建议派几个老练机灵的人去普鲁士,在什奇特诺和因斯布克打听一下尤兰杜夫娜是否在那里;如果不在,又被带去了哪里;随后公爵拿起手杖走了出去,下达相应的命令;公爵夫人则转向尤兰德,想用几句好话安慰他: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他好一会儿没回答,好像没听见问题似的,然后突然说:

“就像有人在旧伤口上又捅了一刀。”

“但你要相信上帝的慈悲:达努什卡会回来的,只要把德·贝戈夫还给他们就行。”

“就算要我的血,我也舍得。”

公爵夫人犹豫了一下,是否要马上提起誓言的事,但想了想,她不想在尤兰德已经如此沉重的灾难上再加一件新的烦恼,而且她心里也有些害怕。“他们会和兹比什科一起找她,让兹比什科找机会告诉他吧——现在告诉他,他脑子可能会彻底乱掉。”她自言自语道。于是她宁愿谈点别的。

“您别怪我们。”她说。“来的人穿着您的人的衣服,带着有您印章的信,信上说您病了,眼睛快瞎了,还想最后再见孩子一次。我们怎么能违抗呢,又怎么能不遵从父亲的命令呢?”

尤兰德跪下来吻她的脚。

“我不怪任何人,仁慈的夫人。”

“您也要知道,上帝会让您再见到她的,因为祂的眼目眷顾着她。祂会派来救援的,就像上次打猎时那样,当那头凶猛的野牛向我们冲来时,主耶稣感动了兹比什科来保护我们。他自己差点丢了性命,事后养了很久的病,但他保护了达努什卡和我,因此公爵赐予了他骑士腰带和马刺。您看到了!……上帝的手在庇护着她。当然,想孩子是肯定的。我自己也想她。我还以为她会跟您一起来,我能见到我最亲爱的她,可是……”

她的声音颤抖了,泪水从眼中涌出,而尤兰德心中一直压抑着的绝望,此刻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可怕狂风般爆发了。他双手抓住自己的长发,用头撞着墙上的木梁,呻吟着,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着:

“耶稣!耶稣!耶稣!……”

但兹比什科跳到他身边,用尽全力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喊道:

“我们上路吧!去斯皮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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