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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 3806 词 · ~20 分钟阅读

第四部

第一章

连续多场大雪过后,迎来了凛冽的严寒和干燥晴朗的日子。白天,松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冰层封住了河流,冻结了沼泽。晴朗的夜晚来临,严寒加剧到树木在林间噼啪裂开,鸟雀纷纷靠近人居;道路因狼群变得危险——狼开始成群结队,不仅袭击单个行人,还袭击村庄。但百姓们在烟雾缭绕的农舍里围坐在火堆旁欢欣鼓舞,预感到严冬过后将是丰收之年,愉快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公爵的森林庄园空荡荡的。公爵夫人带着随从和神父维绍涅克出发去了切哈努夫。兹比什科身体好了许多,但还不够强壮无法上马,便和手下人、桑德鲁斯、侍从切赫以及当地仆人留在庄园,由一位稳重的女贵族担任管家照管一切。

然而,骑士的心却飞向了年轻的妻子。想到达努莎已是自己的人、任何人力都无法夺走,这想法固然给了他无限的慰藉,但另一方面,这同样的思念却加剧了他的渴望。他终日渴望着能离开庄园的那一刻,思虑着那时该做什么、去哪里,以及如何求得尤兰德的谅解。他也有过沉重不安的时刻,但总体而言,未来在他看来是欢乐的。爱达努莎、劈开带着孔雀羽的头盔——这就是他未来的生活。他常常想和那个他已经喜欢的切赫谈谈这些,但他注意到,切赫一心向着雅金卡,不愿意谈论达努莎,而他自己也受秘密所约束,无法将所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他。

不过,他的健康一天天好转了。圣诞节前一周,他第一次骑上了马——尽管他感到自己还不能穿上铠甲骑马——但他还是振作了精神。

而且,他并不指望会突然需要匆忙穿上铠甲和头盔;最坏的情况他也想,很快他就会有足够的力量应付这些。为了消磨时间,他在屋里试着举剑,做得还不错;斧头对他而言还是太重了,但他觉得,双手握住斧柄,已经能够有效挥动了。

最后,在平安夜前两天,他让人装好马车、备好马鞍,并告诉切赫他们要去切哈努夫。忠实的侍从有些担忧,尤其是外面天寒地冻,但兹比什科对他说:

“这不关你的事,格沃瓦奇(他这样用波兰语叫他)。我们在这庄园里没事可做,就算我会生病,在切哈努夫也不会缺照料。最后,我不骑马,而是坐雪橇,躺到脖子深的干草堆里,盖上皮毛,只在快到切哈努夫时再上马。”

于是就这么做了。切赫已经了解他年轻的主人,知道违抗他不好,不立刻执行命令更糟;所以一小时后他们就出发了。临行时,兹比什科看到桑德鲁斯也带着箱子爬到了干草堆上,便对他说:

“你像牛蒡粘羊毛一样粘着我干嘛?……你不是说过想去普鲁士吗?”

“我说过想去普鲁士,”桑德鲁斯说,“但这么深的雪,我一个人怎么去呢?狼会吃了我,再说留在这里也没事可做。我宁愿去城里,用虔诚鼓舞人们,用圣物赐福他们,从魔鬼的束缚中拯救他们,正如我在罗马向全体基督徒之父宣誓的那样。此外,我万分地爱上了您,所以在去罗马之前我不会离开您,因为或许有机会为您效劳。”

“他呀,老爷,随时准备为您吃吃喝喝,”切赫说道,“他最乐意做的就是这种效劳。但如果普沙斯尼什森林里有一大群狼围攻我们,我们就把他扔给狼当祭品,因为他没有更好的用处了。”

“你们可小心,罪孽的话可别冻在胡子上,”桑德鲁斯回击道,“因为那样的冰凌只在地狱之火中融化。”

“哦,呀!”格沃瓦奇说,用手套摸了摸他那刚刚开始冒出来的胡子,“我倒要先试试在歇脚时热啤酒喝,但不给你喝。”

“可是经上说了:给口渴的人喝。又一条新罪!”

“那我就给你一桶水,这会儿先给你点手边的!”

说着,他双手捧起尽可能多的雪,扔向桑德鲁斯的胡子,但那人闪开了,说道:

“切哈努夫用不着你们,那里已经有只会扔雪球的小熊了。”

他们就这样相互打趣,彼此还挺喜欢。兹比什科也没有禁止桑德鲁斯随行,因为这个古怪的人让他觉得有趣,而且似乎确实对他有感情。于是,他们在晴朗的清晨离开了森林小屋,天气极寒,不得不给马披上盖布。整个地区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茅屋顶几乎从雪下看不见,有些地方炊烟似乎直接从白色雪堆中冒出,笔直地升向天空,在晨光中泛着粉红,顶部分散成束状,像骑士的羽饰。

兹比什科坐在马车上,一方面是为了节省体力,另一方面是因为极度的严寒,在铺满干草和皮毛的马车里更容易抵御。他还让格沃瓦奇坐到他身边,准备好弩以防狼群,同时和他开心地聊着:

“在普沙斯尼什,”他说,“我们只喂一下马,暖和暖和身子,就马上继续赶路。”

“去切哈努夫?”

“先去切哈努夫,向殿下请安,然后参加礼拜。”

“然后呢?”格沃瓦奇问。

兹比什科笑了笑,答道:

“然后,谁知道呢,也许去博格丹涅茨。”

切赫惊讶地看着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年轻的领主放弃了尤兰多芙娜,这在他看来更加合理——因为尤兰多芙娜已经走了,而且林中庄园里传出的消息说,斯皮胡夫的领主反对这位年轻骑士。于是这位忠心的侍从高兴起来,因为他虽然爱着雅金卡,却像看天上的星星那样望着她,情愿用自己的鲜血来换取她的幸福。他也爱上了兹比什科,全心全意愿意侍奉他们俩直到死。

“那么您是要定居在祖业上了!”他高兴地说。

“我怎么能定居在祖业上呢,”兹比什科答道,“既然我已经挑战了那些条顿骑士,而在那之前还有利希滕施泰因?德·洛尔什说,听说大团长要邀请国王去托伦做客,我就加入国王的随从——我想,在托伦,加尔博夫的扎维沙老爷,或者波瓦瓦·兹·塔切瓦老爷,会替我向我们的主上求得许可,让我能和那些修士真刀真枪地较量。他们肯定会带着侍从出战,所以你也得迎战。”

“要是不这样,我干脆去当修士算了。”切赫说。

兹比什科满意地看着他。

“好吧,谁要是撞到你的刀下,可没好果子吃。主耶稣给了你超凡的力量,但如果你过分炫耀,那就不好了——因为正直的侍从应当谦虚。”

切赫开始摇头,表示他不会炫耀力量,但也不会对德国人吝啬——兹比什科继续微笑着,不过已不是在对着侍从,而是对着自己的思绪。

“老主人回来时会高兴的。”过了一会儿格沃瓦奇说,“兹戈热利策那边也会高兴的。”

兹比什科眼前仿佛出现了雅金卡,就像她坐在他旁边的雪橇上一样。通常,他偶尔想到她时,就会非常清晰地看见她。

“不!”他对自己说,“她不会高兴的——因为如果我回博格丹涅茨,那是带着达努莎一起,而她呢,就嫁给别人吧……”

这时,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和年轻的奇坦·兹·罗戈瓦闪过了他的眼前——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快,想到那个姑娘可能落到这两个人之一的手中:“宁愿她找个更好的人——他心里说——因为这两个是酒鬼和赌徒,而那姑娘是个正经人。”他也想到,叔叔一旦知道所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会烦恼,但他立刻又用这样的想法安慰自己:马奇科总是把家族和财富放在第一位,而财富能提升家族的地位。雅金卡虽然近在咫尺,就在田地的那一边,但尤兰德比兹赫·兹戈热利茨拥有的产业更大——所以不难预料,马奇科不会对这种姻亲长久耿耿于怀,何况他知道侄子的爱情,也知道他亏欠达努莎多少。他会咕哝几句,然后就会高兴起来,开始疼爱达努莎像自己的孩子。

兹比什科的心突然充满了对这位叔叔的眷恋和思念——叔叔是个硬汉子,却像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爱他:作战时,叔叔护他甚于护己;为他掠夺战利品,为他谋求产业。这个世上他们两人是孤独的——连亲戚也没有,除了远房亲戚修道院院长——所以,有时一旦分离,一个离了另一个就不知该怎么办,尤其是老人,他对自己已经别无所求了。

“嘿!他会高兴的,会高兴的!”兹比什科重复着,“我只希望尤兰德也能像他那样接待我就好了。”

他试着想象,尤兰德得知婚礼的事会说什么、会做什么。这个念头里有一丝不安,但不太多——正是因为木已成舟。尤兰德总不能向他挑战决斗吧;如果他过分反对,兹比什科可以这样回答他:“趁我请求您时,您就答应吧——因为您对达努莎的权利是人的权利,而我的权利是上帝的——她现在不是您的,而是我的了。”他以前曾听一位学习律法的牧师说过,女人应当离开父母,跟随丈夫——所以他感到自己更有道理。但他不指望自己和尤兰德之间会闹到势不两立、充满仇恨的地步——因为他指望达努莎的恳求和公爵的求情(尤兰德是公爵的属臣)以及公爵夫人(她如同自己孩子的保护人,尤兰德爱戴她)的调解能起到很大作用,甚至更大。

在普沙斯尼什,人们劝他们留宿,警告他们狼群因严寒而聚成巨群,甚至会成群攻击结伴而行的人。但兹比什科不愿在意这个——因为恰好他们在客栈里遇到了几位马佐夫舍的骑士带着随从,他们也要去切哈努夫见公爵,还有几位来自切哈努夫本地的武装商人,赶着装满货物的马车从普鲁士来。这么多人结伴没有危险,所以他们连夜出发了,尽管傍晚时突然起风,乌云密布,下起了暴风雪。他们彼此挨得很近,但走得很慢,以至于兹比什科开始想,他们赶不上平安夜的礼拜了。有些地方必须挖开雪堆,因为马匹根本无法通过。幸运的是,林中的道路并不难辨。不过,当他们看到切哈努夫时,天已经黑了。

要不是看到山丘上燃烧的火堆——新城堡正在那里建造——他们可能还会在城市周围绕着雪雾和呼啸的风中打转,不知道已经到了近旁。没有人确切知道,在圣诞节前夕是为了客人还是某种古老的风俗点燃了这些火堆,但兹比什科的同伴们此刻也没有人想这个——他们都想尽快在城里找到庇护。

此时,暴风雪越来越大。刺骨寒冷的狂风卷起无边无际的雪雾,撕扯着树木,呼啸着,狂怒着,掀起整个雪堆,将它们抛向空中,旋转着,吹散着,覆盖了马车、马匹,像锋利的沙子一样切割着旅行者的脸——使他们呼吸困难,说不出话。系在辕杆上的铃铛声完全听不见,而在狂风的嚎叫和呼啸中,却传来一些悲伤的声音——像是狼嚎,像远处马的嘶鸣,有时又像是充满恐惧的人类的呼救声。疲惫的马匹开始互相碰撞肋腹,走得越来越慢。

“嘿,好一场暴风雪,好一场暴风雪!”切赫气喘吁吁地说,“幸运啊,老爷,我们已在城下,那些火堆还亮着——不然我们就糟了。”

“谁在野外,谁就得死。”兹比什科回答,“但我已经看不见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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