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的卫队筑起一道人墙,向前推进,想用自己的胸膛护住君主。但这一次国王没有让步,径直站到了队列最前面。然而他们刚刚排好阵势,德意志人的旗帜就已经近在咫尺,盾牌上的徽章清晰可辨。那景象足以让最勇敢的心也为之战栗——来的正是骑士中的精华和翘楚。他们身披锃亮的铠甲,骑着如同野牛般高大的战马,之前未曾在战斗中消耗体力,此刻如同飓风般席卷而来,马蹄声、喧嚣声、大小旗帜的猎猎声交织在一起。大导师本人冲在最前面,身披宽大的白色斗篷,迎风展开时就像巨鹰的翅膀。
大导师掠过国王的扈从队伍,朝着主战场奔去——那支站在一旁、人数寥寥的骑士队伍在他眼中算得了什么?他既没有猜到,也没有认出国王就在其中!但是,从一面旗帜下冲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德意志人,不知是认出了雅盖沃,还是被国王那银光闪闪的铠甲所吸引,又或者只是想炫耀一番骑士的勇武——他低下头,挺起长矛,径直朝国王冲来。
国王也催动马刺,不等旁人拦阻,便迎着那德意志人纵马奔去。两人眼看就要撞在一起,拼个你死我活——幸而那位年轻的国王秘书兹比格涅夫·奥莱希尼茨基在场,此人既精通拉丁文,也谙熟骑士之道。他手中握着一截折断的长矛,从侧面冲向那德意志人,照着他的脑袋狠狠一击,砸碎了他的头盔,把他掀翻在地。“就在这一刻,国王亲自用剑刃刺中了他露出的额头,亲手了结了他。”
就这样,那位著名的德意志骑士迪波尔德·基尔基里茨·冯·迪贝尔送了命。他的战马被克尼亚兹·雅蒙特夺走,而他本人则倒在钢甲上的白色战袍和金灿灿的腰带之间,身受致命重伤。他的双眼蒙上了一层白翳,但双脚还在地上刨了好一阵子,直到死亡——这位人类最伟大的安抚者——用黑夜遮住他的头颅,让他永远安息。
海乌姆诺骑士团的一些骑士冲上来,想为同伴报仇,但大导师本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高声喊道:“过来!过来!”——把他们赶向了决定这血日命运的地方,也就是主战场。
接着又发生了一件怪事。站在离战场最近处的米科瓦伊·基耶乌巴萨虽然认出了敌人,但在漫天尘土中,其他波兰旗帜并未认出来,还以为那是立陶宛人回来继续作战,因此没有赶过去迎敌。
直到多布科·兹·奥莱希尼察冲到奔在前方的大导师面前,才凭借他的斗篷、盾牌以及胸前铠甲上佩戴的那枚巨大的圣物箱认出了他。但这位波兰骑士虽然力量远胜于大导师,却不敢用长矛刺向圣物箱,于是大导师将矛尖向上拨开,划伤了马匹,随后两人错身而过,各自绕了一个大圈,掉头返回己方阵中。
“是德意志人!大导师本人!”多布科喊道。
波兰各旗一听,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敌人。米科瓦伊·基耶乌巴萨率先带领麾下冲了上去,战斗再次爆发。
然而,无论是由于海乌姆诺骑士团中有许多人是波兰血统、并未真心出击,还是因为波兰人的勇猛已无法被任何力量阻挡——总之,这次新的进攻并未产生大导师所期待的效果。他本以为这将是给予王权的最后一击,但很快便发现,波兰人正在猛攻、推进、砍杀、重创,像铁钳一样夹住那些队伍,而他的骑士们与其说在进攻,不如说在防守。
他徒劳地鼓动士气,徒劳地用剑驱赶他们投入战斗。他们确实在顽强抵抗,但既没有那种将胜利之师席卷而去的冲劲,也没有波兰人心中燃烧的那股激情。波兰骑士们披着凹陷的铠甲,浑身是血和伤,手持残缺的武器,虽然嗓子已经喊不出声来,却依然疯狂地冲向德意志人最密集之处。而德意志人开始勒住马,不时回头张望,仿佛想知道那越来越紧地包围住他们的铁钳是否还未合拢。他们缓缓地、却持续不断地后退,像是想悄悄从这杀戮的漩涡中脱身。就在这时,森林那边忽然响起了新的呐喊。原来是津德拉姆·马什科维茨带领农民加入了战斗。镰刀在铁甲上吱嘎作响,链枷砸得铠甲砰砰直响,尸体开始越积越多,鲜血如溪流般淌在被践踏的土地上。整个战场变成了一片熊熊的烈焰——因为德意志人意识到,只有手中的剑才是唯一的生路,于是开始绝望地抵抗。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胜负未定,直到战场的右侧忽然腾起巨大的烟尘。
“立陶宛人回来了!”波兰人欢欣地喊道。
他们猜对了。立陶宛人——更容易被击溃而非被战胜——此刻正以非人的喧嚣疾驰而来,骑着快马如旋风般再次投入战斗。
这时,几位指挥官,以维尔纳·冯·泰特林根为首,冲到导师面前。
“快逃吧,大人!”埃尔布隆格指挥官面色惨白地喊道,“趁圈还未合拢,快救救您自己和骑士团!”
但骑士般的乌尔里克阴沉地看了他一眼,抬起手伸向天空,喊道:
“上帝不许我抛下这片战场,这里已经有那么多勇士倒下!上帝不许!”
他向手下的人高喊一声,要他们跟着他,便一头扎进了战斗的漩涡。这时立陶宛人赶到,战场上乱成一团,如同巨大的漩涡在翻腾,人的眼睛已经什么都分辨不清了。
大导师被一支立陶宛长矛刺中了嘴巴,脸部两次受伤,他用渐渐无力的右臂格挡了一阵子;最后,一柄罗哈特尼纳刺穿了他的喉咙,他像一棵橡树般轰然倒地。
一群身披兽皮的战士蜂拥而上,彻底淹没了他。
维尔纳·泰特林根带着几面旗帜逃走了,但周围所有剩下的旗帜都被王室军队的铁圈围死。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条顿骑士团遭遇了如此史无前例的惨败,整个人类历史中也鲜有相似的事件。自罗马人与哥特人同阿提拉的战斗,以及铁锤卡尔同阿拉伯人的战斗以来,基督教世界里从未有过如此庞大的军队相互厮杀。但现在,其中一方已经像收割后的麦田一样,大部分倒下了。大导师最后投入战斗的那几面旗帜投降了。海乌姆诺骑士团将旗杆插进了地里。其他骑士纷纷跳下战马,表示愿意被俘,跪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整整一面旗帜的外来客卿连同他们的指挥官也做了同样的事。
但战斗仍在继续,因为许多条顿旗帜宁死也不愿求饶投降。德意志人按照他们自己的作战习惯,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阵势,像一群被狼群包围的野猪那样抵御。波兰-立陶宛的包围圈像蛇缠住公牛的身体一样死死箍住那个圆形阵,越收越紧。手臂再次飞舞,链枷轰鸣,镰刀吱嘎作响,刀剑劈砍,长矛穿刺,斧头和短柄斧连连砍落。德意志人像一片森林那样被砍倒,而他们在沉默中死去,面容阴沉、身躯庞大、毫无畏惧。
一些人抬起面甲,互相做最后的吻别;另一些人像发了疯一般,盲目地冲向战斗最激烈之处;还有的人仿佛在做梦一般战斗;最后,有些人开始自杀——将匕首插进自己的喉咙,或者扔掉护喉甲,转向同伴恳求道:“刺我!”
波兰人的狂热很快就将那巨大的圆形阵打散成十几个较小的群团,这时单个骑士更容易逃脱了。但总体来说,即使这些被打散的队伍也在疯狂而绝望地战斗。
很少有人跪下求饶,而当波兰人的可怕猛冲最终也冲散了那些较小的队伍时,就连单个骑士也不愿活着落入胜利者手中。这一日对骑士团和所有西方骑士来说,是最大的惨败,但也是最光荣的一天。在身材魁梧的阿诺尔德·冯·巴登身边——他被农民的步兵包围——堆起了一座波兰人的尸山。而他,强大而不可征服,像界碑一样竖立在那上面,矗立在小山丘上。凡是进入他剑锋所及范围的人,都仿佛被雷电击中一样倒下。
最后,扎维沙·恰尔内·苏利姆奇克亲自迎了上去,但他看到那骑士没有坐骑,不愿违背骑士道从背后攻击,便也跳下战马,远远地朝他喊道:
“德意志人,转过头来,要么投降,要么与我一战!”
阿诺尔德转过身来,一见扎维沙·恰尔内那黑色铠甲和盾牌上的苏利姆徽章,心中暗道:
“死亡来了,我的时辰到了,因为没人能活着从他手下逃脱。不过,我若能战胜他,便可赢得不朽的荣耀,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说罢,他冲向扎维沙,两人在遍布尸体的土地上如两场风暴般撞在一起。然而,扎维沙的力量远胜众人,以至于那些父母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注定要在战场上与他相遇,那真是不幸至极。果然,在他剑刃的劈砍下,马尔堡锻造的盾牌碎裂了,钢制的头盔像陶罐一样爆开,勇猛的阿诺尔德头颅被劈成两半,倒下了。
亨利克,茨武胡夫指挥官——那个对波兰民族恨之入骨、曾发誓只要没把两把剑都沾满波兰人的血就永远让它们放在自己面前的人——此刻正像狐狸躲避猎手围猎一样偷偷溜出战场。忽然,兹比什科·波格丹涅茨拦住了他的去路。指挥官一见头顶高悬的剑刃,吓得喊道:“饶了我吧!”他惊恐地合拢双手。年轻的骑士虽然已经收不住手和势头,但还是来得及翻转剑身,用剑脊狠狠地抽在那指挥官肥腻汗湿的脸上。然后他把他丢给自己的侍从,侍从把绳子套在他脖子上,像拖牛一样把他拖到所有条顿俘虏聚集的地方。
而老马奇科则一直在血淋淋的战场上搜寻库诺·利希滕施泰因——这一日对波兰人格外仁慈的命运,终于把他交到了老马奇科的手里。那是在一片灌木丛中,躲藏着一小撮从这场可怕屠杀中逃出来的骑士。阳光照在他们铠甲上反射的光芒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他们全都立刻跪下投降。马奇科得知骑士团的大指挥官就在俘虏之中,便命人将他带上前来,取下他头上的头盔,问道:
“库诺·利希滕施泰因,你还认得我吗?”
那大指挥官皱起眉头,目光紧盯着马奇科的脸,过了一会儿说道:
“我在普沃茨克的宫廷见过你。”
“不,”马奇科回答,“你更早以前就见过我!你在克拉科夫见过我,那时我恳求你饶过我的侄儿一命,他因为对你鲁莽的攻击而被判死刑。那时我对着上帝发誓,并以骑士荣誉起誓,我一定要找到你,与你决个生死。”
“我知道,”利希滕施泰因答道,他傲慢地噘起嘴,但脸色同时变得煞白,“但如今我是你的俘虏,你若对我动剑,便是自取其辱。”
听到这话,马奇科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完全像一张狼嘴。
“库诺·利希滕施泰因,”他说,“我不会对无武器的人动剑,但我告诉你,如果你拒绝与我交手,我就叫人用绳子把你像狗一样吊死。”
“我没有选择,来吧!”大指挥官喊道。
“是拼死一搏,不是囚禁。”马奇科再次声明。
“拼死一搏。”
片刻之后,两人在德意志骑士和波兰骑士面前交上了手。库诺更年轻、更灵活,但马奇科在手脚的力量上远超对手,眨眼间便将他掀翻在地,用膝盖压住他的腹部。
指挥官的眼睛因惊恐而凸出:
“饶命!”他呻吟着,嘴里喷出唾沫和白沫。
“不!”马奇科毫不留情地回答。
他把匕首抵住对手的喉咙,猛刺了两下,那人发出可怕的喉音;一股鲜血从他嘴里涌出,致命的抽搐使他的身体剧烈抖动,然后他伸直了身体——死亡,这位骑士们伟大的安抚者,终于让他永远安宁。
战斗变成了屠杀和追击。不肯投降的,无一幸免。在那个年代,世界上发生过许多战役和交锋,但活着的人中没有谁记得如此可怕的惨败。倒在伟大国王脚下的不仅仅是条顿骑士团,还有整个德意志——那个曾用最精锐的骑士支援这支“日耳曼先锋”的帝国,而这支先锋正一天天深入地吞噬着斯拉夫人的土地。
七百名“白色斗篷”——作为这场日耳曼洪流中引领队伍的头目——只剩下十五人。超过四万具尸首永远沉睡在那片血染的战场上。
中午时分还在无边的条顿大军上空飘扬的无数旗帜,全部落入了波兰人胜利的双手中,沾满了鲜血。没有一面幸免,没有一面得以保全。此刻,波兰和立陶宛的骑士们将这些旗帜扔在雅盖沃脚下。国王抬起虔诚的双眼望向天空,用激动的声音重复道:“上帝意如此!” 众多重要俘虏也被带到陛下面前。古尔的阿布丹克·斯卡贝克带来了什切青公爵卡齐米日;捷克骑士特罗霍夫斯基带来了奥莱希尼察公爵康拉德;而身佩德里亚纹章的普热兹佩乌科·科皮德沃夫斯基,则带来了因伤昏厥的耶日·格斯多夫——此人曾在圣乔治旗下统领所有外来的骑士。
二十二个民族参与了骑士团对波兰的这场战斗,而现在,国王的书记官们正在记录俘虏的名字。他们跪在陛下面前,乞求宽恕,并希望能交付赎金后返回家乡。
整个条顿军队已经不复存在。波兰的追击队夺取了条顿人的巨大营地,其中除了少数幸存者外,还有不计其数的车辆,上面堆满了准备用来捆绑波兰人的镣铐和准备在胜利后举行盛大宴会的葡萄酒。
太阳向西偏斜。一场短暂而丰沛的降雨落下来,压住了尘土。国王、维托尔德和津德拉姆·马什科维茨正准备去巡视战场,这时人们开始将阵亡首领的尸体运到他们面前。立陶宛人带来了被长矛刺穿、覆盖着尘土和鲜血的大导师乌尔里克·冯·容金根的尸体,放在国王面前。国王悲伤地叹了口气,望着仰面躺在地上的巨大遗体,说道:
“这就是那个今天早上还自认为高于世间所有君王的人……”
说着,泪水如珍珠般顺着他脸颊滚落。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但他作为勇士战死,我们要颂扬他的勇武,并以基督徒应得的尊严为他举行葬礼。”
他随即下令,将尸体在湖中仔细洗净,穿上华美的衣物,并在棺材做好之前,用骑士团的斗篷覆盖。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尸首被运来,由俘虏们辨认。运来了大指挥官库诺·利希滕施泰因——喉咙被匕首可怕地割开;骑士团元帅弗里德里希·瓦伦罗德;大司库阿尔伯特·施瓦茨伯格伯爵;大财务官托马斯·梅尔海姆;以及被波瓦瓦·兹·塔切瓦杀死的文德伯爵;还有六百多具著名指挥官和修士的尸体。仆役们将他们并排摆放,他们就像砍倒的树桩一样躺着,面孔朝天,苍白如他们的斗篷,睁着玻璃般的眼睛,眼中凝固着愤怒与傲慢、战斗的疯狂与惊恐。
他们的头顶上插满了缴获的旗帜——所有的旗帜!晚间的微风时而卷起、时而展开那些彩色的布面,它们发出沙沙声,仿佛在为阵亡者吟唱安眠曲。远处,在晚霞的映照下,可以看到立陶宛的队伍正拖曳着缴获的火炮——这是条顿人在野战中的首次使用,但它们并未给胜利者造成任何伤害。
在小山丘上,国王周围聚集了最勇猛的骑士。他们喘着粗气,望着那些旗帜和躺在脚下的尸体,就像疲惫的收割者望着被割下并捆好的麦捆。这一日是沉重的,这场收割的收获是可怕的,但伟大的、属于上帝的、欢乐的傍晚已经来临。
无边的幸福照亮了胜利者的脸庞——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个傍晚不仅结束了一天的苦难与辛劳,也结束了整整几个世纪。
而国王,虽然深知这场惨败的规模,却仿佛茫然地望向远方,最后问道:
“难道整个骑士团都躺在这里了吗?”
副宰相米科瓦伊——他了解圣布里吉德的预言——答道:
“时候到了,他们的牙齿被拔掉,他们的右手被砍断!……”
然后他举起手,开始画十字祝福——不仅祝福最近处躺着的那些人,也祝福从格伦瓦尔德到坦能堡之间的整片原野。在晚霞的光芒和雨后澄澈的空气中,那巨大、冒着热气、鲜血染红的战场清晰可见。到处是折断的矛杆、长矛、镰刀、堆积如山的马尸和人尸,其中僵直地伸出死者的手臂、腿脚、马蹄——那悲惨的死亡之野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远方,覆盖着成千上万的尸体。
仆役们在那无尽的墓地上忙碌着,收集武器,从死者身上剥下铠甲。
而在空中,在玫瑰色的天幕上,乌鸦、渡鸦和鹰鹫成群结队地盘旋着,呱呱叫着,为看到食物而欢快地喧闹。
不仅背信弃义的条顿骑士团横七竖八地倒在国王脚下,就连那像浪潮一样一再淹没不幸的斯拉夫大地的整个德意志势力,也在这救赎之日撞碎在波兰人的胸膛上。
马奇科和兹比什科回到了博格丹涅茨。老骑士又活了很久,而兹比什科健康强壮地活到了那个幸福的时刻——条顿大导师泪眼模糊地从一门骑出马尔堡,而波兰督军率军从另一门进入,以国王和王国之名接管了这座城市,以及从那里直到灰色波罗的海波涛的整个土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