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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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00章 (3/6)

第 27 章 · 4850 字 · ~25 分鐘閱讀

「是的,之前在平壤,現在來到首爾了。」英彩說著,把夾起的年糕吃完,靜靜地坐著。「來,快吃吧。」夫人為她夾起一塊時,她才又接過一塊吃下。雖說不上特別美味,但那層夾在中間的鹹肉味倒也無妨,整體雖無特殊風味,卻有種說不上來的韻致。夫人又夾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內外側。

「那麼,放假了嗎?」

英彩心想:她把我當成女學生了,不禁一陣羞赧。接著又想,這位日本夫人怎麼能把朝鮮話說得這麼好?轉念又見她朝鮮話說得實在太好,便認定她是在日本留學的朝鮮女學生。

「不是的。我只是暫時去一趟。我沒上學。」

「那麼已經畢業了?讀哪間學校?淑明?進明?」

「我沒讀過任何學校。」

這話一出,那位夫人嘴裡含著年糕,也不嚼,就那樣呆呆坐著,看著英彩。心想:那這女人究竟是誰?腦中閃過「別人的妾」這個念頭。聽說她沒上過學,心裡略帶輕視,卻又升起一股好奇,想知道她是怎樣的女人。她思索了一會兒該如何開口。

「那麼,平壤有親戚嗎?」

英彩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今晚就打算赴死的人,況且這位夫人如此親切,她真想將前因後果和盤托出。可話到嘴邊又覺羞恥,又不知從何說起,便手裡拿著年糕,低垂著頭,默不作聲。夫人也靜靜坐著。心想:這女人一定有秘密,好奇心更加強烈。但見英彩神色為難,便轉了話鋒。

「我家在黃州。去東京讀書,放假回來。這是我弟弟。」

英彩只應了聲「是——」,便看向那個少年。少年也靠著座椅,眨著眼朝這邊張望,與英彩目光相遇,便轉頭望向窗外。英彩一眼看見他圓潤豐腴的臉龐、大眼與長眉。英彩心想:真是可愛的臉龐,姊弟倆長得真像。然而兩人之間再無話語,只是時不時對望。英彩心想:我要是有那樣的弟弟就好了。同時也羨慕他去東京留學的際遇。接著又想到:我卻要死了。為何我如此命薄?為何我生來就要含淚度日,直到死去?火車繼續前行,時光也在流逝。我死亡的時刻越來越近了,她看著自己的手與身體,不覺淚流滿面。英彩想隱藏淚水,但越忍越是抽抽搭搭,淚如雨下。她終於把額頭靠在跪坐的膝蓋上,哭了起來。那名女學生挪到英彩身旁,扶起她。

「喂,您這是怎麼了?」

英彩緊緊握住女學生伸到她胸前的手,貼在自己嘴上,伏著身子說:

「姊姊,謝謝您。我是要去死的人。啊,謝謝您。」說著更加傷感。

「咦?」女學生驚道,「這是什麼話?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您說出來吧。我會盡力安慰您的。為什麼想死?來,別哭了,說出來吧。要活下去啊。花一樣的青春,應該快樂地活著才對。為什麼想死?」她用手帕拭去英彩的淚水。英彩睜大眼睛看著女學生。女學生眼中也噙著淚水。英彩覺得奇怪:那麼活潑、像男子般的人,竟然也會流淚。此刻英彩對女學生感到無比親切。那條擦過英彩淚水的手帕,沾上了她唇邊流下的血。女學生靜靜地將血跡與英彩的臉龐兩相比對,憐憫之心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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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學生聽了英彩的身世傾訴後問道:

「那麼,你現在還愛那個亨湜嗎?」

問她是否愛他,英彩心頭一驚。自己究竟是否愛過亨湜,她也不清楚。她只是認為,亨湜這個人,就是自己該找尋、該侍奉的對象。七八年來,她從未想過自己是否愛亨湜。她只想著:快點找到亨湜,快點見到他,就能實現心願;見到他,就會開心。僅此而已。因此英彩愣愣地看著女學生說:

「我從來沒想過那種事。從小分開,連臉都記不太清了……」

「那麼,是因為父親說過『妳要成為某人的妻子』這句話,妳才一直找到現在?並沒有特別思念的感覺?」

「是的。而且小時候結下的情分還留在記憶裡。想起那時候的事,總覺得懷念。」

「那當然是這樣。誰都會記得小時候的事。不只他,妳也會想起其他孩子吧?」

英彩默默想了想。

「是的,想起好幾個玩伴。但想他時最覺得親切。可是前幾天真正見到面時,卻跟想像中不一樣。好像連從前那份親切感都被破壞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所以那天晚上回到家,心裡非常失落,就哭了。」

女學生像聽懂了似的點點頭,然後欲言又止地說:

「那麼,現在對他,其實沒有什麼愛了?」

英彩似乎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思,想了許久才說:

「這個嘛……見到他,高興是高興,但總覺得他不是我一直等待、期盼的那個人。好像我心裡描繪的那個人,跟他根本不是同一個人。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而且他也好像沒有很高興見到我……」

「我明白了。」女學生閉上眼睛。英彩心想:她明白了什麼?也跟著閉上眼睛。女學生又問:

「那妳為什麼決定要死?」

「不死還能怎麼辦?我這輩子就指望那個人,如今卻失了貞節……」她臉上浮現痛苦神色,「再也無法侍奉那個人了……現在還有什麼好活的?」她絕望地深深低下頭。

「我不認為那是該死的理由。」

「那要怎麼辦?」

「活下去啊!為什麼要死?」

英彩大吃一驚,看著女學生。女學生用有力的聲音說:

「第一,英彩小姐妳一直活在謊言裡。妳並不愛李亨植這個人,卻白白守了貞節。只因為父親一時玩笑的一句話,英彩小姐妳就守了七八年無謂的貞節。為了不愛的人、彼此也沒有承諾的人守節,難道不是白費工夫嗎?這跟為死人、為世上不存在的人守節有什麼兩樣?英彩小姐的心地是美,節操是堅定。但也僅此而已。那美麗的心與堅定的節操,難道不該獻給另一個人嗎?所以,如果英彩小姐現在愛他,就從現在起把身心獻給他;若不是,就在其他男人中尋找。可是……」

「但一直以來我的心意已經許給他了,怎麼辦?古聖的教訓也是如此。」英彩說。

「不。英彩小姐直到現在都像在做夢。(妳一直看著的是幻影。)對於連臉都不清楚、心也不了解的人,怎麼可能許心?那只不過是被錯誤的舊思想束縛罷了。人是要為自己的生命而活的。哪裡有自己不愛的丈夫?所以,英彩小姐的過去是夢。從現在開始,真生活即將展開。」

英彩聽了她這番話,大感驚奇。這似乎與烈女的想法相悖。但又覺得有理。確實,自己從未愛過亨湜,只是創造了一個合自己心意的幻影,給那幻影取名「亨湜」,然後把那個幻影與真正的亨湜當作同一個人,不去找那幻影,卻去找李亨植;等到見到李亨植,才發現他不是那個人,失望之餘,又哀嘆「啊,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亨湜了」而絕望。如此一想,英彩才意識到自己想錯了,而且在徹底絕望之中,彷彿看見了新的光明。於是英彩看著女學生說:

「真生活真的會展開嗎?我真的能重新活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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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生活會展開的。因為妳一直以來都在自欺,從現在起真生活就會展開。英彩小姐前方有幸福在等待。為什麼要放棄等待著妳的幸福,去結束寶貴的生命呢?」女學生心想這下應該能打消英彩尋死的念頭了,「所以,別哭了,笑一個吧。來,我們笑一笑。」她自己先笑了起來。英彩也跟著微微一笑。

「幸福會等著我嗎?但道義怎麼辦?難道要違背道義去追求幸福嗎?那樣對嗎?」她猶疑不定。

「道義?英彩小姐妳覺得死就是道義嗎?」

「難道不是嗎?」

「為什麼會是道義呢?」

「心裡已經許給了誰,卻在把身子獻給他之前失身,那麼死掉,難道不是道義嗎?」

女學生像在說「對了,就是這樣」似的說:

「那我問妳幾個問題。第一,把心許給李家的,是英彩小姐妳自己嗎?換句話說,是英彩小姐妳憑自己的意願許了心,還是父親的一句話許的?」

「那當然是父親許的。」

「那麼,只憑父親一句話,就決定了英彩小姐的一生?」

「是啊。那不是三從之道嗎?」

「哼,那個三從之道,幾千年來殺死了成千上萬的女人,也讓成千上萬的男人不幸。就那幾個字,哼。」

英彩大吃一驚。

「那麼,三從之道是錯的嗎?」

「順從父母的話,是做子女的道理。順從丈夫的話,是做妻子的道理。但是,比起父母的話,子女的一生不是更重要嗎?比起丈夫的話,妻子的一生不是更重要嗎?為了別人的意思來決定自己的一生,那是扼殺自己。那才是人道之罪。尤其是『夫死從子』這句話,表現了真男人的暴虐。那是無視女人人格的話。母親本來就應該教導、支配兒子。哪有母親服從兒子的這種道理?」女學生臉漲得通紅,奮力攻擊舊道德,「英彩小姐也成了這種舊思想的奴隸,一直以來嚐盡了無謂的痛苦。掙脫那個束縛吧!醒醒吧!成為為自己而活的人吧!獲得自由吧!」女學生臉上露出極為嚴肅的神色。

「那麼我該怎麼辦?」英彩的思想陷入一片混亂。她自然覺得,自己似乎將命運交到了那女學生手中。彷彿自己的一生將由女學生口中說出的話來決定。於是她看著女學生的眼睛和嘴。女學生說:

「女人也是人吧?既然是『人』,就有許多人的職分吧。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也是女人的職分。此外,或透過宗教、或科學、或藝術、或社會國家之事,盡人生職分的道路還有很多。但是自古以來,在我們國家,只把『做別人的妻子』當成女人的職分,而且做別人的妻子,也要依別人的意思、照別人的話去做。直到如今,女人不過是男人的一個附屬品、一個所有物。英彩小姐原本是父親的所有物,後來又想成為李家的所有物。就像某件物品從這個人手中轉到那個人手中……我們也必須成為『人』。先不管女人與否,首先必須成為『人』。英彩小姐要做的事情很多。英彩小姐絕不是單為了父親和李家而生的人。是為了過去千萬代的朝鮮、現在十六億同胞、以及未來千萬代的子孫而生的。所以,除了對父親的義務、對李家的義務之外,還有對祖先、對同胞、對子孫的義務。然而,英彩小姐不盡那些義務就想死,這是罪過。」

「那我該怎麼辦?」

女學生笑了。

「從今天起開始新生活吧。」

「怎麼開始?」

「所有一切都重新開始。把過去的事統統忘掉,重新開始一切。以前是依別人的意思活,但是從現在起……」女學生頓了頓,看著英彩。英彩臉紅氣促,像被女學生的眼睛和嘴唇住似的。

「從現在起怎麼樣?」

「從現在起,按……自……己……的……意……思……活下去。」

列車駛出山區,奔馳在西興平原上。清澈的溪流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兩人默不作聲,望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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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彩被女學生拉著,在黃州下了車。女學生介紹英彩是自己的朋友,讓她和自己同住一間房。那戶人家有四十多歲的父母、比女學生年長三四歲的哥哥,以及一位駝背的祖母。祖母見到孫女,高興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掉眼淚。女學生的母親是一位親切賢淑的夫人。父親見女兒行禮,也未顯出高興,反而別過頭去。女學生見了,獨自微微一笑。哥哥笑著迎接妹妹,摸了摸妹妹的肩膀說:

「為什麼不先通知回來的日子?」接著問了些關於東京的事。嫂嫂在公婆面前只靜靜地笑,與女學生面對面坐時,便拉著手、拍著背,喜形於色。英彩看著這一切,心想:這是個有趣的家庭。同時也想起自己那個已不存在的家。

那天晚上,除了父親,全家圍坐在一起吃拌麵,愉快地聊天。英彩靜靜坐在女學生旁邊。哥哥似乎覺得英彩有些不自在,聊了一會兒便到外頭去了,只留下女人們。女學生開朗地輪流看著祖母、母親和嫂嫂,講起在東京一年間的經歷。祖母時不時笑著點頭,其中嫂嫂聽得最起勁。母親也不知是否在聽女兒說話,只忙著張羅吃的,時不時問些與女兒話題無關的問題。女兒說:「媽媽都不聽人家說話。」母親便說:「怎麼不聽?快說吧。」卻又說起別的事,惹得年輕人發笑。英彩也跟著笑。其實母親聽不太懂女兒的話。(祖母更聽不懂。)祖母笑完了,開始打呵欠。只有嫂嫂和英彩托著腮,聽得津津有味。過了一會兒,母親也困了,眼睛直眨,流下淚來。她起身拿了枕頭遞給婆婆說:「母親請睡吧。那些孩子嘰嘰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自己也枕著手臂躺下。兩位老人睡著了,三個年輕人聊到深夜。三人很快樂。英彩也和嫂嫂熟稔起來。那天晚上,三人並排躺在一張床上睡。英彩輾轉難眠,但終究睡著了,夢見了月華。

早上醒來,她獨自笑了。原本要去死的身子,昨晚應該死去的身子,如今還活著,想來真是可笑。但自己的前途會怎樣,她仍感憂慮。

女學生的名字叫丙旭。聽她說,最初的名字是丙玉,但覺得太柔和、太女性化,便改為丙木;又覺太剛硬、太男性化,便取其中間,成了丙旭。有一天她對英彩說:

「丙旭這名字有點寂寞吧?我不喜歡像從前認為的那樣,女人就得端莊溫柔。但像男人那樣剛硬死板,我也不喜歡。我覺得中間的才真正適合女人。」她笑著說:「英彩,英彩……真是漂亮的名字。(不過也不算太女性化。)」然而家裡人不叫她丙旭,仍叫她丙玉。叫她「丙玉啊」,她也會答應。

丙旭以為英彩是個很有才華、領悟力強、學問好的女子。起初怕她聽不懂,盡量選些淺顯的話說,如今幾乎已平等對待。英彩自然認為丙旭是個擁有無法估量的豐富知識與思想的人。因此丙旭口中說出的每句話,她都仔細聆聽,努力解讀。兩三天內,她便大致了解了丙旭的想法,也察覺丙旭的想法與她一直以來的觀念幾乎完全相反。她反而覺得那樣的想法比較合理。此刻,她終於能清楚理解丙旭在車上說的那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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