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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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第 83 章 · 3761 字 · ~19 分鐘閱讀

[V.]

他們在清晨抵達涅維亞紮河畔,開始渡河。有的騎馬,有的拉著馬尾巴,有的抱著一捆柳枝。進度之快,連馬奇科、茲比什科、赫瓦瓦,以及那些自願前來的馬佐夫舍人都感到驚訝,他們這下才明白,為何無論森林、沼澤還是河流,都無法阻擋立陶宛人的征戰。一上岸,沒有人脫下濕衣,也沒人卸下皮襖或狼皮大衣,只是背對著太陽讓身體晾乾,蒸騰的熱氣像從煉焦爐裡冒出來一樣。稍事休息後,他們便繼續向北方急行軍。

在漆黑的夜晚,他們抵達了涅曼河。要在這條大河上渡河可不容易,更何況春季河水暴漲。斯基爾沃伊沃知道的淺灘,有些地方已經變成了深潭,馬匹游泳的距離比四分之一斯塔亞還要長。有兩個人就在茲比什科和切赫身邊被水流沖走了,他們想救人卻無能為力,因為天色昏暗、河水洶湧,很快就失去了他們的蹤影,而那兩人也不敢呼救,因為首領先前下過命令,渡河時必須保持絕對的寂靜。不過,其他所有人都安全抵達了對岸,在那兒摸黑坐到天亮,沒有生火。

破曉時分,全軍分成了兩隊。斯基爾沃伊沃帶領一隊深入內陸,去迎擊那些率領援軍前往戈特斯韋爾德的騎士;茲比什科則率領另一隊,繞回島嶼方向,要出其不意地襲擊那些想出來接應敵人的城堡守軍。天空漸漸明亮晴朗,但低處的森林、河灘和灌木叢卻籠罩在濃密的白色霧氣中,完全遮蔽了遠處的景物。這對茲比什科和他的人馬來說是有利的條件,因為從城堡出動的德意志人無法看見他們,也就無法及時在交戰前撤退。年輕騎士對此欣喜若狂,他對並肩騎行的馬奇科說道:

「我們在這樣的霧氣中互相撞上,才會看見彼此。但願老天保佑,這霧至少到中午都不要散。」

說完,他策馬向前,去給走在隊伍前面的百夫長們下達命令,但很快又折返回來,說道:

「再走不遠,就會遇到一條通往島前渡口,深入內陸的大路。我們就在那兒的密林裡埋伏,等著他們。」

「你怎麼知道那條路?」馬奇科問。

「從當地的農民那兒知道的,我隊伍裡有十幾個這樣的人。他們到處給我們帶路。」

「你打算埋伏在離城堡和島嶼多遠的地方?」

「一英里遠。」

「那就好,要是離得太近,城堡裡的步兵可能會來支援;這麼遠,他們不僅趕不到,連喊叫聲都聽不見。」

「當然,我已經想到了。」

「你想到了這一層,那也想想另一層:如果這些農民可靠,就派兩三個人到前面去,讓他們誰先看見條頓騎士團的人,就立刻回來報告我們。」

「唉,這事也已經辦好了!」

「那我還有話要說。戰鬥一開始,就立刻命令一百或兩百人,不要參與混戰,而是衝過去切斷通往島嶼的道路。」

「首要之務!」茲比什科答道,「但這些命令也已經下達了。條頓騎士團會像掉進陷阱,或是踩進套索裡一樣!」

聽到這話,馬奇科用讚許的目光看著侄兒,很高興茲比什科小小年紀就如此精通戰術,便微微一笑,咕噥道:

「不愧是我們家的血脈!」

而侍從赫瓦瓦,內心比馬奇科還要高興,因為對他來說,沒有比戰鬥更大的樂趣了。

「我不知道我們的這些人打起仗來會怎麼樣,」他說,「但他們前進時悄無聲息,行動利落,看得出他們求戰心切。如果那個斯基爾沃伊沃真把一切都算計好了,那應該沒人能活著逃出這個包圍圈。」

「願主保佑,逃掉的人不會太多,」茲比什科回答。「但我下令盡量多抓俘虜,要是其中有騎士或者修會的弟兄,那就無論如何不能殺死。」

「這是為什麼,大人?」切赫問道。

茲比什科回答:

「你們也要注意,必須這麼辦。如果騎士是外來的客人,他們會在城鎮和城堡間四處遊蕩,見過很多人,聽過很多消息;如果是修會弟兄,那知道得更多。說實話,我來這兒就是為了抓個重要人物,好進行交換。這是我唯一的出路了……如果那條路還存在的話。」

說完,他猛踢馬腹,再次跑到隊伍前面,去下達最後的指令,同時也藉此逃避那些憂傷的念頭,因為他實在沒時間沉溺其中,何況選定的伏擊地點已經不遠了。

「為什麼年輕大人認為他的小娘子還活著,而且就在這附近?」切赫問道。

「因為如果齊格弗里德在什奇特諾,一開始的氣頭上就把她殺了,」馬奇科回答,「那我們還有理由指望她活著。要是他真把她殺了,什奇特諾的神父就不會告訴我們那些事情,茲比什科也不會聽到。就算對最殘忍的暴徒來說,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下手,唉!對一個無辜的孩子下手,也是件很難的事。」

「很難,但對十字軍騎士來說可不一定。維托爾德公爵的孩子們呢?」

「沒錯,他們是有狼一般的心腸,不過,她在什奇特諾確實沒被殺掉,而且他自己也往這邊來了,說不定就把她藏在哪個城堡裡了。」

「嘿!要是能順利拿下這個島和那座城堡就好了。」

「你瞧瞧這些人吧,」馬奇科說。

「當然,當然!不過我有一個想法,要告訴年輕大人。」

「就算你有十個想法,光靠長矛也捅不破城牆。」

說完,馬奇科指了指大部分戰士裝備的長矛陣列,然後問道:

「你見過這樣的軍隊嗎?」

切赫確實從未見過類似的景象。

他們前面走著黑壓壓一大群戰士,隊形散亂,因為在森林和灌木叢中很難保持整齊的佇列。況且步兵和騎兵混在一起,為了跟上馬匹的步伐,他們便抓住馬鬃、馬鞍和尾巴。戰士們的肩膀上披著狼、猞猁、熊的皮,頭頂上豎著野豬獠牙、鹿角、或是毛茸茸的耳朵,若不是有豎起的武器、背上的松脂弓和箭囊,從後面看去,尤其是在霧中,簡直會以為是一大群荒野的猛獸,從森林深處的洞穴裡傾巢而出,正被嗜血的慾望或飢餓驅趕著,奔向某個地方。

這景象既恐怖又怪異,彷彿見到了傳說中的「戈蒙」——在那期間,據說野獸、甚至石頭和灌木都會起身前行。

因此,一個來自文卡維察的小貴族,和切赫一同前來的,看到這景象後,在他身邊畫了個十字,說道: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我們是在跟著一群真正的狼走,而不是跟著人。」

而赫瓦瓦雖然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軍隊,卻以一個見多識廣、對什麼都不驚訝的老練者口吻回答:

「狼群是在冬天結隊出沒,但條頓騎士團的狗血,春天嘗起來也不錯。」

其實,現在已經是春天——五月了!覆蓋著森林的榛樹叢,已經染上一片嫩綠。戰士們踏過鬆軟厚實的苔蘚,悄無聲息,苔蘚間露出了白色和淡藍色的白頭翁,以及幼小的漿果叢和帶鋸齒的蕨類。被豐沛雨水浸濕的樹木散發著潮濕樹皮的氣味,森林的地面則透出落葉松針和朽木的生澀氣息。陽光在懸掛於樹葉間的露珠上映出彩虹,鳥兒在頭頂歡快地鳴唱。

他們走得越來越快,因為茲比什科在催促。過了一會兒,他又騎馬來到隊伍的後方,馬奇科、切赫和馬佐夫舍的志願者們都在那兒。一場好仗的希望顯然讓他精神煥發,臉上沒有了往常的憂慮,雙眼也恢復了往日的光彩。

「來吧!」他喊道。「現在我們應該到前面去,而不是落在後頭!」

說著,他帶領他們走到了隊伍的前列。

「你們聽著,」他繼續說道,「我們也許能出其不意地襲擊條頓騎士團,但如果他們察覺到了什麼,並且能來得及列陣,那麼我們就得率先發起衝鋒,因為我們的鎧甲更好,劍也更鋒利!」

「就該這麼辦!」馬奇科說。

其他人則在馬鞍上坐得更穩,彷彿立刻就要發起衝擊。這個或那個深吸一口氣,摸了摸佩劍,看是否容易出鞘。

茲比什科再次向他們強調,如果在徒步的步兵中發現騎士,或是身披白袍的修會弟兄,不要殺死他們,而是俘虜他們。然後,他又跑到嚮導們那裡,不一會兒,便命令隊伍停下來。

他們來到一條大路上,這條路從島嶼對面的渡口出發,一直延伸到內陸深處。確切地說,這還不算真正的道路,更像是一條不久前才在森林中開闢出來的通道,只是勉強平整到能讓軍隊和馬車在緊急情況下通行。兩旁是高大挺拔的森林,道路兩側堆積著為了開路而砍倒的古老松樹樹幹。榛樹叢在某些地方茂密得完全遮蔽了森林深處。茲比什科選擇了一個彎道作為伏擊地點,這樣,從遠處過來的敵人無法看清任何東西,也就沒有時間及時撤退,或者來得及排成戰鬥隊形。他佔據了道路的兩側,命令部隊等待敵人的到來。

這些習慣了森林生活和叢林作戰的日穆季人,如此迅速地隱蔽到倒下的樹木、樹根、榛樹叢和幼小的冷杉叢後面,彷彿被大地吞噬了一般。沒有人說話,沒有馬匹打響鼻。時不時地,一隻小動物或大野獸從埋伏的人們身邊跑過,幾乎擦著他們的身體,才驚恐地嘶叫著跳向一旁。時而,一陣微風吹過,給森林帶來莊嚴肅穆的沙沙聲;時而,風聲靜止,只能聽到遠處的杜鵑啼叫和近處啄木鳥的敲擊聲。

日穆季人滿心歡喜地聽著這些聲音,因為特別是啄木鳥,對他們來說是吉祥的預兆。這片森林裡到處都是這種鳥,它們從四面八方傳來賣力的敲擊聲,聽起來像人類的勞作。你會以為,它們全都在這兒開了自己的鐵匠鋪,從一大早就開始了勤奮的工作。馬奇科和馬佐夫人覺得自己聽到的像是木匠在新房子上敲打椽子,這讓他們想起了家鄉。

然而,時間在流逝,顯得特別漫長,與此同時,除了森林的喧囂和鳥鳴,什麼也聽不見。低處的霧氣逐漸消散,太陽升得很高,開始炙烤大地,而他們仍一直躺在那裡。

最後,赫瓦瓦等得不耐煩了,他俯身到茲比什科耳邊,低聲說道:

「大人……如果上帝保佑,那些狗娘養的一個也跑不掉,我們能不能直接攻向城堡,渡過河,出其不意地把它奪下來?」

「你以為那裡沒有人看守船隻,沒有口令嗎?」

「有人在看守,也有口令,」切赫說,「但是俘虜們在刀下會說出口令的,唉!他們甚至會用德語自己跟他們打招呼。只要能登上那座島,城堡本身……」

這時他停了下來,因為茲比什科突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從大路上傳來了烏鴉的呱呱叫聲。

「安靜!」他說,「這是信號!」

果然,兩遍祈禱的功夫之後,路上出現了一個日穆季人,騎著一匹毛茸茸的小馬,馬蹄用羊皮包裹著,免得發出蹄聲,也不會在泥濘中留下痕跡。

他一邊騎馬,一邊警覺地向兩邊張望,聽到灌木叢中傳來回應呱呱叫聲的信號後,他立刻潛入森林,片刻之後就來到了茲比什科身邊。

「他們來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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