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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第 59 章 · 4907 字 · ~25 分鐘閱讀

第三章

什奇特諾發生的事件傳到華沙時,比羅特吉爾修士還早了幾天抵達,引起滿城驚疑與不安。無論是公爵本人,還是宮廷上下,都無人能參透事情的原委。就在不久前,正當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準備帶著公爵的信函前往馬爾堡——公爵在信中痛心指控邊境上那些桀驁不馴的司令官擄走達努夏,幾乎是以威脅的口吻要求立即將其歸還——此時,斯皮赫夫領主卻派人送來一封信,聲稱他的女兒並非被條頓騎士團擄走,而是落入尋常的邊境匪徒之手,不久即可用贖金贖回。使者因此未能啟程,因為誰也不曾想過,條頓騎士團竟會以孩子的性命相脅,強迫尤蘭德寫下那樣的信。但即便如此,事情依舊撲朔迷離:邊境上的那些暴徒——無論是公爵的臣民還是條頓騎士團的屬下——通常只在夏季相互襲擊,而非冬季,因為積雪會暴露他們的足跡。他們慣常襲擊商人,或在村莊中劫掠,擄人奪畜;但膽敢觸犯公爵本人,綁架他的養女,同時還是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強大騎士的女兒——這簡直駭人聽聞,超乎常理。然而,對於這個疑團以及其他困惑,尤蘭德的信提供了答案:信上蓋著他自己的印章,而這次送信之人據說確實來自斯皮赫夫。所有嫌疑因此煙消雲散。公爵只是勃然大怒——久未見他如此盛怒——下令在其公國全境追捕那些匪徒,同時請求普沃茨克公爵也採取同樣行動,嚴懲那些膽大妄為之輩。

就在此時,什奇特諾的消息傳來。

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離奇。

人們紛傳:尤蘭德僅帶五人抵達城堡,從大敞的城門長驅直入,在內大開殺戒,守軍幾乎全軍覆沒;他們不得不向鄰近城堡求援,召集精銳騎士與成群的武裝步兵,圍攻兩日後才得以重新攻入城堡,將尤蘭德及其同伴盡數誅滅。還有傳言說,那些軍隊眼下很可能就要越過邊境,一場大戰勢必一觸即發。公爵深知,對大團長而言,一旦與波蘭國王開戰,讓兩個馬佐夫舍公國的兵力保持中立至關重要,因此他不相信這些傳言。他很清楚:倘若條頓騎士團對他或對普沃茨克的齊莫維特開戰,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波蘭人,而大團長畏懼這場戰爭。他知道戰爭終將降臨,但希望能將其推遲,一則因為他生性愛好和平,二則因為要與雅蓋沃的勢力抗衡,必須集結條頓騎士團從未有過的強大兵力,同時還必須確保來自德意志乃至整個西方世界的諸侯與騎士的援助。

因此,公爵並不畏懼戰爭,但他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什奇特諾究竟發生了什麼,達努夏為何失蹤,所有來自邊境的消息又該如何解讀。所以,儘管他憎惡條頓騎士團,但當某天晚上,弓箭隊長稟報有一位修會騎士求見時,他仍感到一陣寬慰。

然而,他接見時態度極為倨傲。儘管他一眼就認出此人正是曾在森林車站出現過的那位修士之一,卻故意佯裝不記得,冷冷地問他是誰,從何處來,為何事來到華沙。

「我是羅特吉爾修士,」十字軍騎士回答,「不久之前,我榮幸地曾向殿下您躬身致敬。」

「既是修士,為何不著修會的標記?」

騎士連忙解釋,他之所以沒有穿白色披風,是因為一旦穿上,必會遭到馬佐夫舍騎士們的追殺或擒拿:在世界各地,在所有王國與公國,披風上的十字標誌無不保護著穿戴者,為他贏得善意與款待;唯獨在馬佐夫舍公國,十字架只會給人帶來滅頂之災。

公爵聞言怒聲打斷了他:

「問題不在十字架,」他厲聲道,「因為我們同樣親吻十字架;問題在於你們的無恥……若你們在其他地方受到更好的接待,那是因為他們對你們的瞭解還不夠深。」

說罷,見騎士被他這番話弄得窘迫不堪,公爵便問道:

「你當時可在什奇特諾?可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去過什奇特諾,也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羅特吉爾答道,「我此番前來並非受任何人差遣,而是因為因斯布克那位德高望重、聖潔無比的司令官對我說:『我們的大團長敬愛這位虔誠的公爵,深信他的公正;因此,當我趕赴馬爾堡時,你便動身前往馬佐夫舍,向他們陳述我們的冤屈、我們的羞辱與我們的不幸。』公正的主上絕不會寬恕那破壞和平的兇殘之徒——他流了這麼多基督徒的血,彷彿他不是基督的僕人,而是撒旦的走狗。」

接著,他開始詳述什奇特諾的經過:他們親自請尤蘭德前來認人,看看他們從匪徒手中奪回的女孩是否為其女兒;結果尤蘭德非但沒有心懷感激,反而陷入瘋狂,殺死了丹維爾德、戈特夫里德修士、英國人于格、馮·布拉赫特,以及兩位高貴的侍從,還不算那些步兵;他們自己顧念上帝的誡命,不願奪人性命,最終不得不編織羅網,困住那個兇猛之人,而那人隨後竟將武器轉向自身,重傷了自己;最後,不僅在城堡內,連城裡居民都宣稱,在冬夜的暴風雪中,戰鬥結束後,聽到了空中傳來駭人的笑聲與呼喊:「我們的尤蘭德!十字架的迫害者!無辜之血的劊子手!我們的尤蘭德!」

這番敘述,尤其是十字軍騎士最後那幾句話,令在場所有人無不為之震動。

他們簡直嚇壞了,擔心尤蘭德是否真的召來了邪惡之力——廳內頓時陷入死寂。然而,公爵夫人——她深愛達努夏,心中懷著無盡的哀慟——此時也在座旁聽,她突然向羅特吉爾提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問題:

「騎士先生,您說,」她開口道,「你們奪回那個醜女孩後,以為她是尤蘭德的女兒,所以才召他到什奇特諾來?」

「是的,仁慈的夫人,」羅特吉爾答道。

「可是你們怎麼會這麼想呢?你們明明在森林車站見過真正的尤蘭德芙娜就在我身邊。」

羅特吉爾修士一時語塞,因為他未曾料到這個問題。公爵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十字軍騎士,而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姆羅科塔·茲·莫察熱夫、雅什科·雅蓋爾尼察以及其他馬佐夫舍的騎士們立刻圍攏到修士身邊,輪番用威嚴的語氣質問:

「你們怎麼會這麼想?說啊,德國佬!這怎麼可能?」

羅特吉爾修士定了定神,答道:

「我們這些修道之人,從不正眼注視婦女。當時在森林車站,仁慈的公爵夫人身邊有許多侍女,我們誰也不知道其中哪一位是尤蘭德芙娜。」

「丹維爾德知道,」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接口道,「他打獵時還跟她說過話。」

「丹維爾德如今已在天主面前,」羅特吉爾回道,「關於他,我只說一事:次日清晨,人們發現他棺木上擺放著盛開的玫瑰——隆冬時節,凡人之手是無法做到這點的。」

廳內再次陷入沉默。

「你們又是如何得知尤蘭德芙娜被綁架的呢?」公爵問道。

「那樁暴行本身就不敬神明、膽大包天,早已在我們這兒和你們這兒傳得沸沸揚揚。得知此事後,我們還特地舉行了感恩彌撒——因為被從森林車站擄走的只是一個普通侍女,而非殿下您的親生子女。」

「但我始終無法理解,你們竟會把一個醜女當作尤蘭德的女兒。」

羅特吉爾修士回答: 「丹維爾德是這麼說的:『撒旦常常背叛自己的僕人,說不定是他把尤蘭德芙娜變了樣。』」

「不過,那些匪徒不過是些粗人,絕不可能偽造卡萊布神父的筆跡和尤蘭德的印章。又有誰能做到這一點呢?」

「是邪靈作祟。」

在場眾人無言以對。

羅特吉爾開始凝視著公爵的雙眼,正色說道:

「說實話,這些問題就像利劍般刺入我心,因為其中暗藏著指責與懷疑。但我信賴天主的公正,也堅信真理的力量,因此斗膽請問殿下:尤蘭德本人是否懷疑過我們做了此事?如果他曾懷疑,那為何在我們召他前往什奇特諾之前,他卻一直在邊境到處尋找匪徒,試圖贖回女兒呢?」

「的確……此言有理!」公爵說道,「就算你能瞞過人,也瞞不過天主。他一開始確實懷疑過你們,但後來……後來他就不這麼想了。」

「看,真理之光就是這樣驅散黑暗!」羅特吉爾說道。

他以勝利的目光掃視全廳,心中暗想:條頓騎士團的頭腦遠比波蘭人更加機敏睿智,這個民族將永遠是騎士團的獵物與養料,就像蒼蠅永遠逃不出蜘蛛的羅網一樣。

於是,他收起先前的客套,走近公爵,提高聲調,咄咄逼人地說道: 「請補償我們吧,主上,補償我們的損失、我們的冤屈、我們的眼淚和我們的鮮血!那個地獄來的惡徒是您的臣民,因此,我以上天主之名——一切君王與諸侯的權力皆源於祂——以正義與十字架之名,懇請您補償我們的冤屈和鮮血!」

公爵驚訝地打量著他。

「看在仁慈天主的份上!」他說道,「你究竟想要什麼?如果尤蘭德是在瘋狂之中流了你們的血,難道要我為他的瘋狂負責嗎?」

「他是您的臣民,主上,」十字軍騎士答道,「他的土地、他的村莊,以及他囚禁騎士團僕從的那座城堡,都座落在您的公國境內。那麼,至少讓那些產業、那些土地,還有那座邪惡的堡壘,從今以後歸騎士團所有吧。老實說,這點補償根本無法匹配那些高貴的鮮血!它無法讓死者復生,但也許能在一定程度上平息天主的怒火,洗刷那將降臨到整個公國身上的恥辱。哦,主上!騎士團在各地都擁有基督徒君主的恩賜與虔誠所賦予的土地與城堡,唯獨在此地,我們連一寸土地都沒有。就讓我們的冤屈——那向天呼喊復仇的冤屈——至少得到這樣的補償吧。如此一來,我們才能說,這片土地上還住著心懷天主敬畏的人!」

公爵聽罷,驚訝之色更甚,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

「天主的聖傷啊!……說到底,你們騎士團能在此地立足,難道不是靠我先祖的恩賜嗎?你們從我們、從我們民族手中奪走的那些地區、土地與城池,如今已盡歸你們所有,難道還嫌不夠嗎?尤蘭德的女兒明明還活著——誰也沒告訴我們她死了——你們倒好,已經盤算著要霸佔她這孤女的嫁妝,拿孤兒的麵包來填補你們的損失?」

「主上,您既然承認了我們的冤屈,」羅特吉爾說道,「那就請遵照您公爵的良心與您那正義的靈魂所指示的去補償吧。」

他心中暗喜,因為他想:「這下他們不僅不會再來控訴,反而還會費盡心思考慮如何脫身,如何從這件事裡抽手。沒有人能夠再指責我們什麼,我們的榮譽將像騎士團的白色披風一樣——潔白無瑕。」

就在此時,老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突然開口:

「常有人說你們貪婪無度,天曉得這話有沒有道理——因為在這件事上,你們更關心的是利益,而不是騎士團的榮譽。」

「說得對!」馬佐夫舍的騎士們齊聲應道。

十字軍騎士向前邁了幾步,高傲地昂起頭,用凌厲的目光掃視眾人,說道:

「我來此並非使者,而是此事的見證人,更是一名修會騎士——我隨時準備用我的鮮血捍衛騎士團的榮譽,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因此,倘若有人無視尤蘭德親口所說的話,膽敢指控騎士團參與綁架他女兒——那就請他撿起這個騎士的挑戰信物,接受天主的裁決!」

語畢,他將騎士手套擲在他們面前,手套落在地板上發出輕響。眾人默然佇立,因為他們之中雖然不乏人想在十字軍騎士的脖子上試試劍鋒,但卻畏懼天主的審判。誰都清楚,尤蘭德親口說過,並非修會騎士綁走了他的女兒。因此,每個人心裡都明白,羅特吉爾站在道理一方,他必將獲勝。

羅特吉爾因此更加囂張,他雙手叉腰,朗聲問道:

「有誰敢來撿起這只手套嗎?」

就在此時,一位騎士——先前無人注意到他進來,他已在門邊傾聽了一會兒——大步走到廳中央,俯身撿起手套,朗聲道:

「是我!」

話音未落,他將自己的手套徑直擲向羅特吉爾的臉,然後用壓倒全場寂靜、如雷鳴般響徹大廳的聲音說道:

「在天主面前,在尊貴的公爵與本國所有高尚的騎士面前,我告訴你,十字軍騎士:你像瘋狗一樣狂吠,肆意詆毀正義與真理——我向你提出決鬥挑戰!無論步戰還是馬戰,無論用長矛、戰斧、短劍還是長劍,既非決勝負,亦非論俘虜,而是不死不休,戰至最後一口氣,直至死亡!」

廳內頓時鴉雀無聲,連蒼蠅飛過都能聽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羅特吉爾與那位挑戰者身上。沒有人認出他是誰——他頭上戴著頭盔,雖無面甲,但圓形的盔簷低垂至眼部,完全遮住了上半張臉,並在下半張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十字軍騎士的驚訝絲毫不亞於旁人。慌亂、蒼白與狂怒如閃電劃過夜空般掠過他的面容。他伸手抓住手套——那手套從他臉上滑落,掛在了肩甲的尖刺上——然後厲聲問道:

「你是何人?竟敢挑戰天主的公正裁決?」

那人解開頷下的扣環,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明亮的臉龐,說道:

「我是博格達涅茨的茲比什科,尤蘭德女兒的丈夫!」

全場譁然,羅特吉爾也不例外。因為除了公爵夫婦、維紹涅克神父與德·洛爾希之外,沒有人知道達努夏已經成婚。條頓騎士團的騎士們原本堅信,尤蘭德芙娜除了父親之外再無別的天然保護者。然而此刻,德·洛爾希站了出來,朗聲道:

「我以我的騎士榮譽擔保,他所言句句屬實;若有人膽敢懷疑,這便是我的挑戰信物。」

羅特吉爾從不知恐懼為何物,此刻心中怒火翻騰,他或許真會撿起那隻手套;但他轉念一想,擲出手套的那人本身就是一位權勢顯赫的領主,更何況還是戈爾德里伯爵的親戚,於是便按捺住了。更何況公爵本人此刻也站了起來,皺著眉頭說道:

「這份擔保不許收下,因為我也作證:那位騎士所言屬實。」

十字軍騎士聽罷,深深一躬,隨後對茲比什科說道:

「你若願意,我們便步戰,在封閉的場地內以戰斧決勝負。」

「我早已率先向你下了戰書,」茲比什科應道。

「願天主將勝利賜予正義的一方!」馬佐夫舍的騎士們齊聲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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