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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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1/2)

第 56 章 · 4084 字 · ~21 分鐘閱讀

第五部。

第一章

尤蘭德來到城堡庭院,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因為先前帶他穿過城門的僕役已拋下他,逕自往馬廄去了。城垛旁固然站著傭兵,有獨自一人,也有三五成群,但他們的神情如此傲慢,目光如此譏誚,騎士輕易便能看出:他們不會給他指路,即使回答他的問題,也只會是粗言惡語或羞辱。

有些人笑著,用手指戳點他;另一些人又像昨日一般,開始朝他扔雪球。但他看見一扇比其他的都大的門,門上方石頭雕刻著十字架上的基督像,便朝那門走去,心想:就算司令官和長官們在城堡別處或別的廳室,總會有人把他從錯路上領回來。

果然如此。就在尤蘭德靠近那扇門時,兩扇門扉驀地打開,一個頭頂剃得光光、如同見習修士、卻穿著俗家衣袍的少年站在門前,問道:

「您就是斯比霍夫的尤蘭德大人?」

「正是在下。」

「虔誠的司令官命我為您帶路,請隨我來。」

他領著尤蘭德穿過一座拱頂大廳,往樓梯走去。但在樓梯旁,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尤蘭德全身,又問:

「您身上沒帶任何武器吧?命我要搜查您。」

尤蘭德高舉雙臂,好讓帶路人能清楚查看他全身,答道:

「昨日我已全部交出。」

帶路人便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般說道:

「那您可得留神,千萬別發火,因為您如今在人家的權力和武力之下。」

「但也在上帝的意旨之下。」尤蘭德回答。

說完,他仔細打量了帶路人,見他臉上帶著幾分憐憫與同情,便說:

「小夥子,你眼裡看得出誠實。我問你的事,你能老實回答嗎?」

「大人,請快點說。」帶路人道。

「他們會用孩子換我嗎?」

少年驚訝地揚起眉毛:

「您的孩子在這裡?」

「女兒。」

「就是城門邊塔樓裡那位小姐?」

「正是。他們答應,只要我自投羅網,就把她送回。」

帶路人擺了擺手,表示一無所知,但他臉上卻滿是憂慮和懷疑。

尤蘭德又問:

「真是肖姆伯格和馬克瓦特在看守她嗎?」

「那兩位修士不在城堡裡。不過,大人,您還是趁丹維爾德司令官傷勢未癒之前,先把她接走吧。」

尤蘭德一聽,渾身一顫,卻已無暇再多問,因為他們已來到樓上大廳門前,尤蘭德即將在此面見什奇特諾總管。僕從開了門,便退回樓梯處。

斯比霍夫的騎士走進一間寬敞的房間,光線十分昏暗,因為鑲在鉛框裡的玻璃圓窗透不進多少光,何況又是個陰沉的冬日。房間另一端的大壁爐裡雖燃著火,但那些沒晾乾的木柴卻沒什麼火焰。過了一陣子,尤蘭德的眼睛適應了昏暗,才看見深處有張桌子,桌後坐著幾位騎士,再往後,在他們身後,是一大群全副武裝的侍從和同樣武裝的僕役,其中城堡的小丑用鐵鍊牽著一頭馴養的熊。

尤蘭德從前與丹維爾德交過手,後來又曾在馬佐夫舍公爵的宮廷裡兩次見過他以使者身份前來,但自那之後已過了數年。不過,他仍然一眼就認出了丹維爾德——憑他的肥胖,憑他的臉龐,最後還憑他坐在桌子中央一張有扶手的椅子上,一隻手擱在扶手上,用木夾板固定著。他右手邊坐著來自因斯布克的老齊格弗里德·德·洛厄,他是波蘭民族不共戴天的仇敵,尤其痛恨斯比霍夫的尤蘭德;左手邊則是年輕一些的修士戈特夫里德和羅特吉爾。

丹維爾德故意邀請他們前來,好讓他們目睹他戰勝強敵的勝利,同時也一同享受他們合謀算計、並協助執行的背叛果實。此刻他們舒適地坐著,身穿深色呢絨的柔軟長袍,腰間掛著輕劍,滿面歡欣,信心十足,帶著他們心底對弱者與敗者永遠懷有的傲慢與無邊的輕蔑,望著尤蘭德。

沉默了許久,因為他們想飽覽這個他們從前簡直畏懼、而此刻卻站在他們面前、低垂著頭、身穿粗麻布懺悔衣、頸上繫著繩索、繩上掛著劍鞘的男人的模樣。

他們顯然也想讓盡量多的人看見他的屈辱,因為通往其他房間的側門敞開著,誰想進來都可以,大廳幾乎半滿皆是武裝漢子。所有人都以極大的好奇望著尤蘭德,大聲交談,議論著他。而他,見到這許多人,反而壯了膽,心中暗想:「丹維爾德若是不想履行諾言,就不會叫來這麼多證人。」

這時丹維爾德揮了揮手,壓下交談聲,然後對一名侍從打了個手勢。那侍從走到尤蘭德身邊,伸手抓住他頸上的繩索,把他往桌前拖近幾步。

丹維爾德得意地環視在場眾人,說道:

「看吧,紮孔的力量如何戰勝了邪惡與傲慢。」

「願上帝永遠如此!」在場的人應道。

又沉默了片刻,丹維爾德轉向俘虜:

「你像一條瘋狗一樣撕咬紮孔,所以上帝讓你像一條狗一樣站在我們面前,脖子上繫著繩索,等待我們的恩典和憐憫。」

「司令官,請別把我比作狗,」尤蘭德答道,「因為你這是在侮辱那些曾與我交鋒、並喪命於我手的人。」

這番話在那些武裝的德國人中引起一陣低語:不知是回應的膽大妄為激怒了他們,還是它本身的道理打動了他們。

但司令官並不樂見談話朝這個方向發展,於是說:

「瞧見了嗎?他還在向我們臉上吐傲慢和狂妄的口水!」

尤蘭德高舉雙手,像一個呼天作證的人,搖著頭回答:

「上帝作證,我的傲慢已留在此地的大門之外。上帝作證,他會審判:你們羞辱我的騎士身份,是否也羞辱了你們自己。騎士的榮譽只有一個,每個佩上腰帶的人都該尊重它。」

丹維爾德皺起眉頭,但這時城堡小丑開始嘩啦嘩啦地抖動拴著小熊的鐵鍊,喊道:

「佈道!佈道!從馬佐夫舍來了個傳教士!大家聽啊!佈道!……」

然後他轉向丹維爾德:

「大人!羅森海姆伯爵曾被敲鐘人過早的鐘聲吵醒,就下令讓他吃掉從一個結到另一個結的整條鐘繩;這位傳教士脖子上也繫著繩子——不如在他佈道結束之前,讓他把繩子也吃掉。」

說完,他有些不安地看著司令官,不確定對方會哈哈大笑,還是會因為他不合時宜的插嘴而命人抽他一頓。但紮孔的修士們——在自覺勢力不強時,他們圓滑、殷勤、甚至謙卑——面對戰敗者卻毫無節制可言;因此丹維爾德不僅朝小丑點點頭,表示允許他這樣嘲弄,而且自己也爆發出如此不堪入耳的粗鄙之言,以至於幾個年輕侍從的臉上都露出了驚愕。

「別抱怨你受了羞辱,」他說,「哪怕我讓你當個養狗人,紮孔的養狗人也比你們的騎士強!」

被壯了膽的小丑喊道:

「拿把馬梳來,給熊梳梳毛,它也會用爪子幫你梳梳毛!」

於是四下裡響起了笑聲,一個聲音從修士們背後喊道:

「夏天你去湖邊割蘆葦!」

「還有,抓腐肉上的龍蝦!」另一個叫道。

第三個又補了一句:

「現在嘛,去趕趕吊死鬼身上的烏鴉吧!你這兒活計多著呢。」

他們就這樣嘲笑著從前令他們畏懼的尤蘭德。慢慢地,歡樂的情緒籠罩了全場。一些人從桌後走出來,開始靠近俘虜,近距離打量他,說:「這就是斯比霍夫那頭野豬,我們司令官拔掉了他的獠牙;他嘴裡準是唾沫橫飛,想咬人,可咬不了!」丹維爾德和其他修士們起初本想給這次審訊營造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氛,見事情發展到這般地步,也紛紛從長凳上站起身,混入靠近尤蘭德的人群中。

老因斯布克的齊格弗里德對此並不樂見,但司令官本人對他說:「放寬心,好戲還在後頭呢!」他們也開始打量尤蘭德,因為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哪個騎士或僕役從前這麼近距離看過他,通常隨後就永遠閉上了眼睛。所以也有人說:「他肩膀寬闊,雖然袍子底下穿著皮襖;可以拿豆秸把他裹起來,趕集去展覽……」其他人則嚷著要啤酒,好讓這一天變得更高興。

不一會兒,大肚子的酒罐叮噹作響,昏暗的大廳裡充滿了從蓋子下溢出的啤酒泡沫的香氣。歡快起來的司令官說:「這樣正好,別讓他覺得自己的羞辱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於是他們又靠近他,用酒壺托著他的下巴說:「想喝嗎,你這馬祖爾的豬嘴!」有些人則在手心倒了些酒,潑到他眼睛裡。他站在他們中間,被喝斥、被侮辱,終於,他朝老齊格弗里德·德·洛厄走去,顯然感覺自己再也撐不住了,便大聲喊道——聲音要蓋過大廳裡的喧囂:

「以救世主的受難和我靈魂的救贖之名,把孩子還給我,就像你們答應的那樣!」

他想抓住老司令官的右手,但對方迅速抽身,說道:

「往後站,奴隸,你要什麼?」

「我釋放了貝爾格奧瓦的俘虜,自己前來,因為你們答應,如此便將在這裡的孩子還給我。」

「誰答應你的?」丹維爾德問。

「你,司令官,以你的良心和信仰之名!」

「你找不到證人。但若事關榮譽與諾言,證人也無用。」

「以你的榮譽!以紮孔的榮譽!」尤蘭德喊道。

「那麼,女兒會還給你的!」丹維爾德回答。

隨後他轉向眾人說道:

「他在這兒遭遇的一切,不過是無傷大雅的玩笑,遠不足以抵償他的罪行和惡劣。但是,既然我們答應過,只要他前來並在我們面前低頭,就將女兒還給他,那麼你們要知道,十字軍騎士的話語,如同上帝的話語一樣不可動搖,我們將把那個從強盜手中奪回的女孩,用自由贈予她,並且在他為反抗紮孔而做出的應有懺悔之後,准許他回家。」

這番話讓有些人感到詫異,因為他們了解丹維爾德和他對尤蘭德的舊恨,沒料到他竟會如此誠實。老齊格弗里德·德·洛厄,還有羅特吉爾和戈特夫里德修士,都驚訝地揚起眉毛、皺起額頭望著他,但他假裝沒看見那些詢問的目光,說道:

「你女兒我們會派人護送回去,你則留在這兒,直到護衛安全返回,並付清贖金為止。」

尤蘭德自己也有些吃驚,因為他本已絕望,認為即使為了達努夏,他的犧牲也無濟於事,於是他幾乎帶著感激望著丹維爾德,答道:

「上帝保佑你,司令官!」

「認清基督的騎士吧。」丹維爾德說。

尤蘭德聽了說道:

「他確實是滿有慈悲的!但我已許久未見孩子,請允許我見見女兒,為她祝福。」

「當然,而且還要當著我們大家的面,好讓眾人見證我們的信義與恩典。」

說完,他命身邊的侍從去帶達努夏過來,自己則走近德·洛厄、羅特吉爾和戈特夫里德。三人圍了上來,開始與他迅速而激動地交談。

「我不反對,雖然這並非你原先的打算。」老齊格弗里德說。

而以勇猛和殘酷著稱的羅特吉爾激動地說:

「怎麼?不僅放走那丫頭,連這條惡魔般的狗也放走,讓他再來咬人?」

「他還會咬得更厲害!」戈特夫里德喊道。

「哼!……他得付贖金!」丹維爾德漫不經心地答道。

「就算他把所有家產都交出來,一年之內他就能搶回兩倍那麼多……」

「關於那丫頭,我不反對,」老齊格弗里德重複道,「但這頭狼,還會讓紮孔的羊群哭泣不止的。」

「那我們的諾言呢?」丹維爾德笑著問。

「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

丹維爾德聳了聳肩。

「你們的樂子還不夠多嗎?」他問,「還想要更多?」

其他人又圍住尤蘭德,他們感受到丹維爾德誠實行為所帶來的榮耀降臨在所有紮孔之人身上,便開始當面吹噓。

「怎麼樣,你這斷人骨頭的!」城堡弓兵隊長說,「你那異教徒兄弟們,對待我們基督騎士,可不會這樣做吧!」

「你可沒少喝我們的血吧?」

「而我們卻以德報怨,拿石頭換麵包……」

但尤蘭德已不再留意他們話語中的傲慢與輕蔑:他的心充溢著,睫毛濕潤了。他想著很快就能見到達努夏,而且確實是仰仗他們的恩典,於是他望著說話的人,幾乎帶著懺悔的神情,終於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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