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切赫同時飛奔返回森林車站,發現雅努什親王仍在裏頭,便率先向他稟報了一切。幸運的是,在場有幾位侍從親眼看見那個侍從沒帶武器就出發了。其中一人甚至朝他喊叫,半開玩笑地要他帶上鐵器,否則德國人會把他揍得夠嗆;然而那侍從生怕騎士們趁機越過邊界,只穿著皮襖就跳上馬追了過去。這些證詞徹底打消了親王對誰是殺害德·富爾西兇手的懷疑,卻也讓他滿心不安與盛怒,以至於第一時間就想派人去追捕條頓騎士團的那些人,把他們鎖起來送回大團長那裏接受懲罰。片刻之後他自忖追兵已不可能趕在邊境前追上他們,便說道:
「我還是會寫信給大團長,讓他知道他們在這裏的所作所為。紮孔裏正在發生壞事——從前紀律森嚴,如今隨便一個分隊長就自行其是。這是天主的懲罰,但懲罰之後必有報應。」
說完,他沉思片刻,又對侍從們開口: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他們為何要殺死那位客人——要不是那個侍從沒帶武器,我就會懷疑是他乾的。」
「唉,」神父維紹涅克說,「那侍從跟那人素不相識,為何要殺他?再說,就算他有武器,又怎能獨自一人向五個——還有他們全副武裝的隨從——動手?」
「確實如此,」雅努什親王說。「想必是那位客人有什麼事跟他們過不去,或者不肯像他們需要的那樣撒謊,因為我在這裏就看他們朝他使眼色,要他說是尤蘭德先動的手。」
姆羅科塔·茲·莫察熱夫接著說:
「要是那侍從真把丹維爾德那條狗的胳膊打斷了,那真是個勇猛的小夥子。」
「他說他聽到那德國人骨頭喀嚓作響,」親王回答,「而且從他在森林裏的表現來看——這不是沒可能!看來主人和僕人都是火爆脾氣。要不是茲比什科,那頭圖爾早就撲向馬匹了。那位洛林人和他為解救公主出了大力……」
「確實是個火爆脾氣,」神父維紹涅克附和,「瞧,他現在連氣都喘不過來,卻還是替尤蘭德出頭,向那些人挑戰。尤蘭德正需要這樣一個女婿。」
「在克拉科夫時尤蘭德可不是這麼說的,但現在我想他不會反對,」雅努什親王說。
「主耶穌會安排的,」公主走進來時恰好聽到談話的結尾,便開口說道。「只要天主讓茲比什科恢復健康,尤蘭德如今就不能反對。但我們這邊也該有所獎賞。」
「對他來說最好的獎賞就是達努夏,我想他會得到她的,因為一旦女人們下定了決心,就連尤蘭德那樣的人也對付不了她們。」
「難道我這決心不合理嗎?」公主問道。「要是茲比什科為人輕浮,那我就不說了;可世上恐怕找不出比他更忠誠的人。那姑娘也一樣。她現在一步也不離開他,而他即使在痛苦中也對她微笑。有時我自己的眼淚都會流下來!我這話一點不假!……這樣的愛情值得幫忙,因為聖母也樂於看見人間的幸福。」
「只要是天主的意願,」雅努什親王說,「幸福自然會降臨。但說實話,他差點因為這個姑娘丟了腦袋,現在又被那頭圖爾弄傷了。」
「別說『因為她』!」公主急切地喊道。「在克拉科夫救了他性命的,不是別人,正是達努夏。」
「沒錯。但要不是她,他也不會去打利希滕斯坦,想扯掉他頭上的羽毛,也不會那麼樂意為了德·洛爾希而伸出脖子。至於獎賞嘛,我已經說過他們兩個都該得到,我會在切哈努夫辦妥。」
「茲比什科最渴望的莫過於騎士腰帶和金馬刺。」
雅努什親王聽後和藹地笑了,回答說:「那就讓姑娘給他送去吧。等他傷勢好些,我們再按慣例把一切辦妥。讓他馬上送去,因為及時的快樂最好!」
公主聽了這話,當著眾侍從的面擁抱了雅努什親王,又接連親吻他的手;他則一直微笑,最後說道:
「你們看……好吧!你想出了一個好主意!看來聖靈也沒有吝嗇給女人幾分智慧!現在去叫那姑娘來。」
「達努什卡!達努什卡!」公主喊道。
片刻之後,旁邊房間的門裏出現了達努夏。她因失眠而雙眼通紅,手裏捧著一個雙耳陶罐,裏面盛著冒熱氣的粥——那是神父維紹涅克用來敷在茲比什科摔碎骨頭上的,剛才一位老女侍才交給她的。
「過來,小孤兒!」雅努什親王說。「放下罐子,過來。」
她有些膽怯地走近——「主公」總讓她有幾分畏懼——親王慈愛地將她攬到身邊,撫摸她的臉,說道:
「你這孩子,遭殃了——」
「是的!」達努夏回答。
她心裏悲傷,眼淚隨時要掉下來,於是便哭了起來,但哭得很輕,以免惹親王不快;親王又問:「你哭什麼?」
「因為茲比什科生病了,」她說著把拳頭塞進眼睛裏。
「別怕,他不會有事。對吧,神父維紹涅克?」
「唉!按天主的意願,他離婚禮比離棺材更近,」好神父維紹涅克回答。
雅努什親王說:「等等!我先給你一樣藥,會讓他好受些,說不定能完全治好他。」
「十字軍騎士們送來藥膏了嗎?」達努夏急忙放下手問道。
「十字軍騎士們送來的東西,拿來擦狗還差不多,可不是給你心愛的小騎士用的。但我給你別的東西。」
然後他轉向侍從們喊道:「誰快去房間取馬刺和腰帶來!」
片刻後東西拿來了,他對達努夏說:「拿著,去送給茲比什科——告訴他從此刻起他已受封為騎士。要是他死了,他將以騎士的身份站在天主面前;要是他活下來,剩下的儀式我們在切哈努夫或華沙補全。」
達努夏聽後先跪下吻了親王的腳,然後一手抓起騎士徽記,另一手拿起陶罐,飛快跑進茲比什科躺著的房間。公主不願錯過他們喜悅的場面,也跟了進去。
茲比什科病得很重,但一看見達努夏,便把因疼痛而蒼白的臉轉向她,問道:「切赫,小寶貝,回來了嗎?」
「切赫算什麼!」姑娘回答。「我給你帶來了更好的消息。主公封你為騎士了,這是他要我送給你的。」
她把腰帶和金馬刺放在他身邊。茲比什科蒼白的雙頰因喜悅與驚訝而泛起紅暈;他望望達努夏,又望望那些徽記,然後閉上眼睛,喃喃自語:「他怎麼可能封我為騎士?」
這時公主走進來,他微微抬起肩膀,開始向她道謝,並請仁慈的夫人原諒他不能跪倒在她腳下——他立刻猜到,正是因為她的說情,自己才得到了這樣的福分。夫人卻讓他靜靜躺著,並親手幫達努夏重新放好他的頭。這時雅努什親王走了進來,還有神父維紹涅克、姆羅科塔·茲·莫察熱夫和另外幾位侍從。雅努什親王遠遠地用手示意茲比什科不要動,然後在床邊坐下,開口說道:
「你們知道!人們不該對勇敢而高尚的行為得到回報感到奇怪,因為若是美德得不到獎賞,那世上的不義也就會不受懲罰地橫行。既然你不惜生命、不顧健康地保護我們免於巨大的哀傷,因此我們允許你繫上騎士腰帶,從今往後在榮譽與聲望中行走。」
「仁慈的殿下,」茲比什科回答,「我就算有十條命也不會吝惜。」
但他再也說不出更多話——既因激動,也因公主把手按在他嘴上——因為神父維紹涅克不讓他說話。雅努什親王繼續說道:
「我想你懂得騎士的職責,會體面地佩戴這些裝飾。你應當盡心侍奉我們的救主,與地獄的統治者作戰。你應當忠於地上的受膏者,避免不義之戰,保護受壓迫的無辜者——願天主和祂的聖難助你。」
「阿門,」神父維紹涅克說。
雅努什親王站起身,為茲比什科祝福,臨走時補充道:
「等你康復,就直接來切哈努夫,我也會把尤蘭德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