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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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1/2)

第 2 章 · 4048 字 · ~21 分鐘閱讀

II.

這時,公爵夫人從門裡走了進來——一位中年婦人,面帶笑容,身穿紅色斗篷和綠色緊身長袍,腰帶上飾有鍍金扣環,沿著腹股溝垂下,低處用一個大搭扣扣住。夫人身後跟著一群宮廷侍女,有的年紀較大,有的還是少女,頭上戴著粉色和淡紫色的花環,大多手中拿著魯特琴。也有一些捧著整束的鮮花,顯然是沿途採摘的。房間裡頓時熱鬧起來,因為侍女們後面又出現了幾位侍從和少年。他們全都精神抖擻地走進來,笑容滿面,大聲交談或哼唱著,彷彿陶醉於晴朗的夜色和明亮的月光。侍從中還有兩位吟遊詩人,一個帶著魯特琴,另一個腰間掛著古提琴。其中一個女孩,還是個少女,大約十二歲,也跟在公爵夫人身後,抱著一把小小的魯特琴,上面鑲嵌著銅釘。

「願耶穌基督受讚美!」公爵夫人站在大廳中央說道。

「永世無盡,阿們!」在場的人回答道,同時深深鞠躬。

「主人呢?」

那個德國人聽到呼喚,走上前來,按照德國習慣跪下一條腿。

「我們要在這裡歇腳用飯,」夫人說道,「趕緊忙活起來吧,我們都餓了。」

市民們已經離開了,這時兩位當地貴族,連同馬奇科·茲·波格丹涅茨和年輕的茲比什科,再次鞠躬,準備離開大廳,以免打擾宮廷的人。但是公爵夫人叫住了他們。

「你們是貴族,不會打擾的!來認識一下侍從們吧。上帝從何處引領你們來?」

於是他們開始報上自己的名字、族徽、戰鬥口號和所屬的村莊。夫人聽到貴族馬奇科說起他從哪裡回來,便拍手說道:

「這正好。給我們講講維爾諾的事,講講我的兄弟和姐妹。維托爾德公爵會來參加洗禮嗎?」

「他願意來,但不知道能不能來;所以先派神父和貴族們送了一個銀搖籃作為給王后的禮物。我和姪子正是護送那個搖籃一路來的。」

「那搖籃現在這裡?我想看看。全是銀的嗎?」

「全是銀的,但在這裡。已經運到克拉科夫去了。」

「那你們在蒂涅茨做什麼?」

「我們到這裡來投奔修道院的管事,我們的親戚,把戰爭所得和公爵賞賜的東西託付給尊貴的修士們保管。」

「那是上帝賜福了。戰利品很豐厚。但告訴我,為什麼你兄弟不確定能不能來?」

「因為他正在準備征討韃靼人的遠征。」

「這個我知道;只是讓我煩惱的是,王后並未預言這次遠征會有好結果,而她的預言總是應驗。」

馬奇科笑了笑。

「唉,我們敬愛的王后,當然不能反駁她,但跟著維托爾德公爵去的有我們許多騎士,都是好漢,沒人願意與他們對陣。」

「那你們不去嗎?」

「因為我被派去護送搖籃,已經五年沒有脫下過鎧甲了,」馬奇科指著麂皮短上衣上被鎧甲壓出的凹痕說,「但只要讓我歇一歇,我還是會去的;就算我自己去不了,我也會把這個姪子茲比什科交給梅爾什滕的茲比特克老爺,所有我們的騎士都將在他麾下出征。」

達努塔公爵夫人看了一眼茲比什科英俊的身姿,但他們的談話被一位來自修道院的修士打斷了。他問候了公爵夫人後,謙卑地責備說,她沒有派信使提前通知自己的到來,而且沒有在修道院下榻,而是住在一家普通的客棧,有損她的威嚴。他說道,修道院裡不乏房舍和廳堂,連普通人也能找到款待,更何況是殿下,尤其是公爵的夫人;而公爵的祖先和親屬曾給修道院帶來許多恩惠。

但公爵夫人愉快地回答說:

「我們只是停下來歇歇腳,明早還得趕往克拉科夫。我們白天睡過了,夜裡趕路圖涼快。而且雞已經叫了,我不願吵醒虔誠的修士們,尤其還帶著這麼一群更喜歡唱歌跳舞而不是休息的同伴。」

不過當修士一再堅持時,她又說:

「不。我們就待在這裡了。聽聽世俗歌曲,時間好打發,但我們會去教堂參加晨禱,以與上帝同在開始新的一天。」

「將有一場彌撒,為仁慈的公爵和仁慈的公爵夫人祈福。」修士說。

「我的夫君公爵要再過四五天才能到。」

「上帝即使遠在遠方也能賜福,與此同時,請允許我們這些卑微的人從修道院拿些酒來。」

「我們很樂意報答。」公爵夫人說。

修士走後,她喊道:

「嘿,達努什卡!達努什卡!站到凳子上,用你在紮托爾唱過的那首歌讓我們高興高興。」

聽到這話,侍從們趕緊在房間中央放了一條長凳。吟遊詩人坐在長凳兩端,中間站著那個抱著滿鑲銅釘魯特琴跟在公爵夫人身後的少女。她頭上戴著花環,頭髮披散在肩上,身穿藍色衣裙,腳蹬紅色尖頭鞋。站在凳子上,她看起來像個小孩子,卻又無比美麗。

「快,達努什卡!快!」宮廷侍女們喊道。

她拿起魯特琴,昂起頭,像一隻準備唱歌的小鳥,微微閉上眼睛,用銀鈴般的嗓音唱道:

「倘若我有一雙 小翅膀,像隻鵝, 我就會飛向 雅什科,去西里西亞!」

吟遊詩人立刻為她伴奏,一個拉古提琴,一個彈大魯特琴;公爵夫人最喜愛世俗歌曲,她開始左右搖晃著頭,而女孩繼續用纖細、童稚而清新的嗓音唱道,像夏天春天的鳥鳴:

「我會坐在 西里西亞的籬笆上: 看一看吧,小雅什, 我這可憐的孤兒。」

吟遊詩人再次和聲。年輕的茲比什科·波格丹涅茨從小習慣了戰爭和殘酷景象,從未見過類似情景,他碰了碰旁邊站著的馬祖爾的肩膀,問道:

「她是誰?」

「她是公爵夫人宮中的一位少女。我們這裡並不缺少讓宮廷歡樂的吟遊詩人,但她是最可愛的吟遊童子,公爵夫人從沒有如此貪婪地聽過別人的歌。」

「這不奇怪。我還以為她是天使下凡,簡直移不開眼。她叫什麼名字?」

「你沒聽見嗎?——達努夏。她父親是斯比霍夫的尤蘭德,一位強大有力的領主,屬於前旗騎士。」

「嘿!人間從未見過如此美貌。」

「大家都喜歡她,既為她的歌聲,也為她的美貌。」

「那她的騎士是誰?」

「她還是個孩子。」

他們的談話再次被達努夏的歌聲打斷。茲比什科從側面望著她金黃的頭髮、仰起的頭、瞇起的眼睛,以及整個被燭光和從敞開的窗戶透進來的月光照亮的身姿——他越來越驚嘆。他覺得似乎以前見過她,但記不清是在夢裡,還是在克拉科夫教堂的彩繪玻璃上。

他再次碰了碰那個侍從,低聲問道:

「她是你們宮廷裡的人嗎?」

「她母親是隨安娜·達努塔公爵夫人從立陶宛來的,公爵夫人把她嫁給了斯比霍夫的尤蘭德伯爵。她容貌美麗,出身高貴,比所有其他宮女都更得公爵夫人喜愛,她也深愛公爵夫人。因此,她給女兒取了同樣的名字——安娜·達努塔。但五年前,在茲沃托雷亞,德國人襲擊了我們的宮廷,她因驚嚇而去世了。那時公爵夫人收養了這個小姑娘,一直撫養至今。她父親也經常來宮廷,很高興看到孩子在公爵的恩寵下健康成長。只是,每當他看到她,就淚流滿面,想起亡妻,然後回去找德國人報仇,為自己所受的殘酷傷害尋求報復。他愛他的妻子,超過了迄今為止整個馬佐夫舍任何人對自己妻子的愛——他已經為此殺死了許多德國人。」

茲比什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額上青筋暴起。

「她母親是被德國人殺死的?」他問道。

「殺了,又沒殺。她是自己嚇死的。五年前還是和平時期,沒人想到戰爭,人人都安全出行。公爵去茲沃托雷亞建造一座塔樓,沒有帶軍隊,只有宮廷隨從,像平時和平時期一樣。就在這時,背信棄義的條頓騎士團突然襲擊,沒有宣戰,沒有任何原因……他們不顧對上帝的敬畏,也不顧他的祖先曾給予他們無數恩惠,竟把公爵本人綁到馬上擄走,殺死了隨從。公爵被他們囚禁了很久,直到瓦迪斯瓦夫國王威脅要開戰,他們才害怕地釋放了他。但就在那次襲擊中,達努夏的母親去世了,因為心提到了嗓子眼,窒息而死。」

「您,先生,當時在場嗎?您怎麼稱呼?我忘了。」

「我叫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綽號『錘頭』。我參加了那次襲擊。我親眼看見一個頭盔上插著孔雀羽毛的德國人,想把達努夏的母親綁到馬鞍上,而我眼睜睜看著她臉色變得慘白。我自己也被一把戟砍傷,留下了這個疤痕。」

說著,他露出頭頂上一道深深的傷疤,從頭皮下一直延伸到眉毛。

沉默了片刻。茲比什科又開始看著達努夏。然後他問道:

「您說,先生,她沒有騎士?」

但他沒等到回答,因為這時歌聲停了。一個吟遊詩人,一個肥胖沉重的人,突然站起來,凳子向一邊傾斜。達努夏搖晃起來,張開了雙臂,但還沒等她摔倒或跳下,茲比什科像野貓一樣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公爵夫人起初嚇得叫了一聲,但立刻高興地笑了起來,喊道:

「這就是達努夏的騎士!來吧,小騎士,把我們可愛的小歌手還給我們!」

「你抓得真利索!」侍從們中有人喊道。

茲比什科走向公爵夫人,把達努夏抱在胸前;達努夏一隻手摟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把小魯特琴高高舉起,生怕被壓壞了。她臉上帶著笑容,既高興又有點害怕。

這時,年輕人走到公爵夫人面前,把達努夏放在她面前,自己則跪下,抬起頭,以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大膽說道:

「願如您所言,仁慈的夫人!是時候讓這位可愛的小姐有一位自己的騎士了,也是時候讓我有 一位自己的女主人了。我將宣揚她的美貌和美德,因此,請允許我向這位小姐宣誓,至死都將對她忠貞不渝,無論遭遇何種境遇。」

公爵夫人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但並非由於茲比什科的話,而是因為一切發生得太突然。騎士宣誓的習俗並非波蘭本土的,但馬佐夫舍地處德意志邊境,經常見到來自遙遠國度的騎士,因此比其他地區更了解這一習俗,也時常加以模仿。公爵夫人還早在她偉大父親的宮廷中就聽說過它,在那裡,所有西方習俗都被視為高貴戰士的法則和榜樣。因此,她並不覺得茲比什科的願望有任何冒犯她或達努夏之處。相反,她很高興自己心愛的侍女開始吸引騎士們的心和目光。

於是她帶著開心的表情轉向女孩:

「達努什卡!達努什卡!你想有自己的騎士嗎?」

金髮的達努什卡穿著紅色小鞋,向前蹦了三下,然後摟住公爵夫人的脖子,喊道,彷彿有人答應她玩一個通常只允許大孩子玩的遊戲一樣高興:

「我想,我想,我想!」

公爵夫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整個宮廷也跟著笑;最後,夫人從達努什卡的手中掙脫出來,對茲比什科說:

「啊!宣誓吧!宣誓吧!你打算向她發誓什麼?」

但茲比什科在一片笑聲中保持著不變的嚴肅,依舊跪著,同樣嚴肅地回答說:

「我向她發誓,到了克拉科夫後,我會在客棧掛上一面盾牌,上面貼一張由博學的文書工整書寫的小條,寫明丹努塔·尤蘭德芙娜小姐在所有王國的小姐中是最美麗、最貞潔的。若有人反對,我就與他決鬥,直到我戰死,或者他戰死,除非他寧願投降。」

「很好!看來你熟悉騎士習俗。還有什麼?」

「此外,我從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先生那裡得知,尤蘭德芙娜小姐的母親是因為一個頭盔上插著孔雀羽毛的德國人而喪命的,我發誓要在光身子上繫一根麻繩,即使它勒進骨頭裡,我也絕不取下,直到我先打敗三個這樣的德國騎士,從他們的頭盔上拔下三根那樣的羽飾,放到我女主人的腳下。」

聽到這話,公爵夫人嚴肅起來,問道:

「你不是在開玩笑發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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