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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5/6)

第 122 章 · 4111 字 · ~21 分鐘閱讀

火星四濺,鐵器相擊迸出的火星、折斷的矛桿、旗幟、鴕鳥羽和孔雀羽紛紛飛向空中;戰馬的鐵蹄在沾滿鮮血、橫躺於地的盔甲和馬屍上打滑,誰若受傷倒下就被踏得粉碎。

然而,波蘭的前列騎士中尚無一人倒下,他們在喧囂和擁擠中奮勇前進,高呼自家守護聖人的名字或家族戰號,如同烈火在乾燥的草原上蔓延,吞噬灌木與野草。率先得手的是塔戈維斯卡的利斯,他擒獲了奧斯特羅達的勇敢司令官加姆羅特——後者失去了盾牌,便將白色斗篷裹在肩上以此抵擋攻擊。利斯劍鋒一劃,劈開斗篷與肩甲,從腋下砍斷整條臂膀,再一刺將對方挑落馬下;奧斯特羅達的人見首領喪命,驚恐地吶喊起來,但利斯如雄鷹衝入鶴群直撲他們。當哈爾比莫維奇的斯塔什科和科比蘭的多馬蘭特趕來支援時,三人聯手開始可怕的屠戮,就像熊闖入撒滿嫩豌豆的田地時剝豆莢一般。

同一時刻,比斯庫皮采的小偷帕什科殺死了著名的兄弟孔茨·阿德爾斯巴赫。孔茨眼見面前站著一個手持血斧的巨人——斧刃上血跡斑斑還黏著人的毛髮——心中膽怯想要投降,但帕什科在喧囂中沒聽清,他在馬鐙上站起,將對方的頭顱連同鋼盔一劈兩半,如同劈開一枚蘋果。緊接著他又斬殺了梅克倫堡的洛赫、克林根斯坦、出身強大伯爵家族的德國人赫爾姆斯多夫,以及美因茨附近的林帕赫;最後,驚恐的德國人開始向左右潰退,而他則像猛擊一堵倒塌的牆那般痛打他們,只見斧光閃爍,一頂頂德國頭盔便陷落於馬群之中。

同樣,布羅霍奇采的強大延德熱伊,在一名盾牌繪有貓頭鷹、面甲也鑄成貓頭鷹形狀的騎士頭頂上折斷了劍,便抓住對方的肩膀奪過他的劍刃,立刻就用那把劍結束了他的性命。他還俘虜了年輕騎士迪恩海姆——見對方沒戴頭盔且幾乎還是個孩子,用孩童般的目光望著他,他不忍殺害,便將迪恩海姆交給自己的侍從,渾然不知這等於招了個女婿,因為日後這個小騎士娶了他的女兒並永遠留在了波蘭。

此時德國人狂怒地發起衝鋒,試圖奪回年輕的迪恩海姆——他出身萊茵河伯爵的顯赫家族;但陣前騎士們——納德布羅紮的蘇米克、普沃米科夫的兩位兄弟、多布科·奧克維亞、茲赫·皮克納——如雄獅抵住公牛一般將他們牢牢擋住,並把他們擊退至聖喬治旗附近,在他們當中散播毀滅與殺戮。

與外國騎士交鋒的是國王宮廷旗,由澤利霍夫的喬韋克率領。在那裡,波瓦瓦·茲·塔切瓦擁有超凡力量,他掀翻人馬,砸碎鐵盔如蛋殼,獨自一人衝擊成群的敵人;並肩作戰的有戈拉亞的萊什科、另一位來自武胡奇的波瓦瓦、姆希奇斯瓦夫·斯克日諾瓦,以及兩位捷克人:索科爾和茲比斯拉維克。戰鬥持續許久,因為有三面德國旗同時攻擊這一面旗,但當塔爾努夫的雅什科率領第二十七旗前來支援時,雙方力量大致均衡,德國人被擊退至距初次交鋒處幾近一弩之遙。而當克拉科夫旗發動衝鋒——由津德拉姆親自率領——戰鬥被推得更遠;在陣前騎士的最前列,走著所有波蘭人當中最可怕的:蘇利馬紋章的黑色紮維沙。在他兩旁作戰的有他的兄弟法魯雷伊、科里特尼察的弗洛里安·耶利特奇克、古拉的斯卡貝克、著名的塔戈維斯卡的利斯、小偷帕什科、揚·納文奇,以及哈爾比諾維茨的斯塔赫。在紮維沙可怖的劍下,驍勇之士紛紛喪命,彷彿在那黑色鎧甲之中走出的便是死亡本身;他皺著眉頭,抿緊鼻孔,沉著而專注地戰鬥,如同在進行一場平常的勞作。他偶爾側動面龐格擋攻擊,但他劍光的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被擊中者淒厲的慘叫——而他甚至不看一眼,只是向前推進,如同不斷劈出閃電的烏雲。

波茲南旗以無冠之鷹為徽章,同樣在拼死戰鬥;大主教旗和三面馬佐夫舍旗與之爭先,但其餘所有旗幟也在兇狠與勇猛上相互超越。在謝拉茲旗中,年輕的茲比什科·茲·波格丹涅茨如野豬般衝入最密集的敵群;而他身邊,老而可怖的馬奇科·茲·波格丹涅茨則謹慎地戰鬥,如同惡狼——若非致命一擊絕不張口。他到處尋找庫諾·李希滕斯坦,但在混戰中無法看到,便轉而尋找其他衣著華麗的目標,任何與他交鋒的騎士都難逃厄運。在兩位波格丹涅茨騎士不遠處,兇惡無比的羅戈夫的茨坦正奮力廝殺——首次交鋒時他的頭盔被打碎,因此他現在赤頭作戰,那張沾滿鮮血、毛髮濃密的臉孔令德國人膽寒,他們覺得眼前並非人類而是某種林中怪物。

然而,雙方數百、數千名騎士已橫屍遍野;最終,在波蘭人頑強的打擊下,德國人的攻勢開始動搖。就在此時,發生了一件可能在瞬間改變整場戰役命運的事:原來,那些追擊立陶宛後返回的德國旗隊,因勝利而狂熱陶醉,猛撲波蘭軍的側翼;他們以為國王的所有軍隊都已潰敗,戰役已確定無疑地取勝,於是亂鬨哄地成群結隊,叫喊著唱著歌往回趕。突然,他們眼前展現出一幅慘烈的屠殺景象:波蘭人幾乎已經勝利,正在圍殲德國人的隊伍。於是條頓騎士團低下頭,透過面罩的柵欄驚愕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然後每個人就那樣踢馬刺衝入戰鬥的混亂之中。就這樣,一群接一群地湧上,很快成千上萬的人壓向了已經因戰鬥而疲憊不堪的波蘭旗隊;德國人看見援軍到來,歡呼起來,重新鼓起狂熱的勁頭攻擊波蘭人。可怕的戰鬥在全線爆發,大地血流成河,天空烏雲密布,傳來低沉的雷聲,彷彿上帝親自要介入交戰者之間。

但勝利開始向德國人傾斜……波蘭的陣線已經開始混亂,戰場上變得瘋狂的條頓騎士團隊伍開始齊聲高唱勝利的讚歌:「基督復活了!……」而就在此時,發生了更可怕的事:原來,一個躺在地上的十字軍騎士用刀剖開了一匹戰馬的肚子——那匹馬上騎著弗羅齊莫維茨的馬爾欽,他正高舉著那面對全軍神聖的、繡有戴冠之鷹的克拉科夫大旗。戰馬和騎手陡然倒下,旗幟也隨之搖晃倒地;轉瞬間,數百隻鐵臂伸向那面旗,所有德國人的胸膛爆發出勝利的狂吼。他們以為這便是終結,以為恐懼和慌亂將籠罩波蘭人,以為失敗、屠殺和血腥的時刻已經到來,以為他們只需追殺逃竄的殘敵了。然而,等待他們的恰恰是血腥的失望:波蘭軍隊見到旗幟倒下,確實發出了絕望的吶喊,彷彿一人之聲,但在那吶喊與絕望之中並非恐懼而是狂怒。可以說活生生的火焰落到了鎧甲之上,雙方陣營中最可怖的勇士們如被激怒的雄獅般撲向那個地點;可以說一場風暴在旗幟周圍爆發。人與馬攪成了一個可怕的漩渦,在這漩渦中手臂飛舞、刀劍鏗鏘、戰斧呼嘯、鋼鐵互相摩擦,轟隆聲、呻吟聲、被砍殺者的野蠻尖叫匯成一個極其恐怖的聲響,彷彿被詛咒的魂靈突然從地獄深處發出哀嚎。塵土揚起,從中衝出因驚恐而失明的無主戰馬,眼睛血紅,鬃毛狂亂飄揚。

但這場風暴持續短暫——沒有一個德國人活著走出那裡;片刻之後,被奪回的旗幟再次飄揚在波蘭隊伍上空,風吹動它、舒展它,它燦爛綻放如同一朵巨大的花——這是希望的標誌,是上帝對德國人憤怒的標誌,也是波蘭騎士勝利的標誌。全軍以勝利的歡呼迎接它,並以如此瘋狂的勁頭衝向德國人,彷彿每面旗的兵力與鬥志都增加了一倍。而德國人,被無情地擊打,沒有喘息沒有間歇——甚至連讓胸口吸一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從四面八方被壓迫、被砍殺、被利劍、戰斧、長柄斧和棍棒毫不留情地擊中;他們再次開始動搖和退卻,四處響起求饒的聲音,一個又一個外國騎士面色因恐懼和驚愕而蒼白,從混戰中衝出瘋狂地逃跑——由他那同樣驚恐的戰馬馱著。那些修會騎士穿在鎧甲外的大多數白袍已經躺在了地上。因此,深重的憂慮攫住了條頓騎士團指揮官們的心,因為他們明白唯一的希望寄託於那位大師——他至今率領著十六面預備旗隊嚴陣以待。

而大師從高處俯瞰戰局,也明白時機已到;他驅動自己的鐵軍,如同狂風推動沉重的、帶來災難的冰雹雲。然而更早的時候,在尚未參戰的波蘭第三陣線之前,騎著烈馬的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出現了——他關注著一切,敏銳地注視著戰局的發展。那裡的波蘭步兵中有幾支雇傭的捷克部隊,其中一隊在交戰前曾發生動搖,但及時被羞辱而留在了陣地;現在他們拋棄了指揮官,滿腔求戰慾火,要用勇猛來彌補片刻的軟弱。而主要兵力由波蘭的騎兵——但非重甲——貧窮的小貴族、城市步兵以及人數最多的農民組成,他們裝備著矛、沉重的標槍和豎裝在長桿上的鐮刀。

「準備!準備!」津德拉姆·茲·馬什科維茨發出洪亮的吶喊,如閃電般沿著隊列疾馳。較低級的指揮官們重複道:「準備!」於是農民們明白他們的時刻來臨了——他們將矛桿、連枷和鐮刀的長桿撐在地上,畫了十字,然後開始往粗大勞作的手掌上吐唾沫。這不祥的吐唾沫聲傳遍了整條戰線,接著每個人都抓起武器深吸一口氣。就在這時,一名侍從帶著國王的命令飛馳到津德拉姆身邊,氣喘吁吁地低語了幾句;津德拉姆轉向步兵,揮劍喊道:「前進!」「前進!列陣!齊步!」指揮官們的喊聲此起彼落,「衝啊!打那幫狗崽子!揍他們!」

他們開動了;為了步伐整齊、保持隊形,所有人開始齊聲重複:「萬——福——瑪——利——亞——滿——被——聖——寵——主——與——爾——偕——焉!」他們如洪水般湧進——雇傭部隊和城市僕從軍前進,小波蘭和大波蘭的農民前進,戰前逃到王國的西里西亞人前進,從埃烏克附近逃離條頓人的馬祖里人前進;矛尖與鐮刀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原野。他們終於抵達了——「打!」指揮官們吼道——「嗬!」每個人都像強壯的樵夫第一次掄起斧頭時那樣哼了一聲,然後便用盡全身力氣和胸腔裡的氣息猛砍猛砸;吶喊與尖叫直衝雲霄。

國王從高處指揮整場戰役,派遣侍從,甚至因發號施令而聲音嘶啞;當他終於看到所有部隊都已投入戰鬥,自己也開始渴望衝上前線。朝臣們不讓他去,擔心他神聖的人身安全:若瓦瓦抓住了馬韁,儘管國王用矛打他的手他也不放,其他人也擋住道路,懇求哀求並說明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扭轉戰局。而與此同時,最大的危險突然懸在了國王和他的全體隨從頭頂:原來,那位大師效法那些擊潰立陶宛後返回的人,也想從側翼包抄波蘭人,於是繞了一個圈子;結果他的十六個精銳旗隊正好要經過瓦迪斯瓦夫·雅蓋沃所在的山丘附近。人們立即察覺到危險但已來不及撤退,他們只能捲起國王旗幟,同時國王的文書茲比格涅夫·奧萊希尼茨基策馬全力奔向最近的一面旗——那面旗正準備迎敵,由騎士米科瓦伊·凱爾瓦薩率領。

「國王被圍!快來支援!」茲比格涅夫喊道。但凱爾瓦薩之前失去了頭盔,他扯下頭上因汗水和血污而濕淋淋的小帽,將它展示給信使,暴怒地吼道:「你看,我們是在這裡閒著嗎!瘋子!難道你沒看見那團烏雲正朝我們襲來,而且我們正好會把它引向國王嗎?快滾開,不然我就用劍在這裡捅死你!」他忘了自己在跟誰說話,氣喘吁吁,狂怒之下真把劍指向了信使;信使看到自己面對的是誰,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位老戰士說得對,於是掉轉馬頭回到國王身邊,把聽到的話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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