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达努莎的葬礼过后,兹比什科并没有卧病不起,但他整个人都陷入了麻木状态。起初头几天,情况还没那么糟:他还能走动,谈论他已故的妻子,去探望尤兰德,在他身边坐坐。他还把马茨科被俘的事告诉了神父,两人商量后决定派托利马去普鲁士和马尔堡,打听马茨科的下落,并把他赎回来,同时也要替兹比什科支付与阿诺尔德·冯·巴登及其兄弟商定好的那笔格里夫纳赎金。斯皮胡夫的地窖里并不缺白银,那些大多是尤兰德当年经营所得或征战缴获的。因此神父认为,只要克日扎克人收到钱,他们不仅会轻易释放老骑士,也不会再要求年轻人亲自前去。
“你去普沃茨克,”神父在托利马临行前叮嘱道,“向那里的公爵要一份安全通行证。否则,随便哪个指挥官都会抢了你的东西,再把你也抓起来。”
“唉!我还不了解他们吗?”老托利马答道,“他们连带着通行证来的人都会抢劫呢。”
说完他就上路了。但没过多久,迦勒神父就后悔了,后悔没让兹比什科亲自去。他原本担心,在丧妻之痛的最初时刻,年轻人无法妥当处理此事,或者会在克日扎克人面前爆发,使自己陷入危险;他也知道,兹比什科刚刚失去挚爱,在巨大的悲痛和丧亲之痛中,又经历了从戈特斯韦尔德一路艰难跋涉回到斯皮胡夫那段可怕而痛苦的旅程,很难立刻离开心爱妻子的棺木。但后来他却后悔考虑了这一切,因为兹比什科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在达努莎去世前,他一直在拼命挣扎,耗尽了全部心力:他走遍天涯海角,奋力搏杀,夺回妻子,穿越蛮荒的原始森林,然而这一切突然之间就像被利剑斩断般结束了。留下的只有记忆:这一切都徒劳无功,所有的辛苦都是白费——虽然苦难已经过去,但随之逝去的还有一部分生命,还有希望,还有幸福,还有挚爱,而留下的,却什么也没有。每个人都为明天而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计划和未来的打算,可对兹比什科来说,明天已变得毫无意义;至于未来,他的感受和雅根卡当初离开斯皮胡夫时所说的一样:“我的幸福在我身后,不在前方。”不仅如此,在他的灵魂深处,这种无助、空虚和不幸的感觉,在巨大的悲痛和对达努莎与日俱增的思念中滋长着。
这份思念攫住了他,占据了他,并且在他心中变得越来越强烈,最终,兹比什科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他整日只想着这份思念,滋养着它,与它相依为命,对周围的一切都麻木不仁。他封闭自己,仿佛沉浸在半梦半醒之中,对周遭发生的事浑然不觉。他身心的所有力量,他往日的敏捷和勇猛,都进入了松弛状态。他的眼神和动作,如今都带着一种老人般的迟钝。他整天整夜不是待在地窖里达努莎的棺木旁,就是坐在屋外的墙根上,晌午时分晒晒太阳。有时他陷入沉思,对别人的问话都不回答。深爱着他的迦勒神父开始担心,这份痛苦会像铁锈侵蚀钢铁一样,将他彻底吞噬。他悲哀地想,也许当初还是应该让兹比什科去,哪怕是去克日扎克人那里送赎金也好。
“得有点什么意外之事来触动他,”神父对当地的教堂执事说道(因为没有别人可以倾诉他的烦恼),“就像风吹动树木那样,不然他迟早会彻底枯萎的。”
教堂执事聪慧地附和道,打比方说,就像人吃东西卡住了骨头,最好的办法也是狠狠地拍他的后脖颈子。
然而,意外之事并未发生。但几周后,洛尔什大人却意外地到来了。
他的出现令兹比什科为之一振,因为这让他想起了远征日穆伊季和营救达努莎的往事。而德·洛尔什本人也毫不避讳地提起这些伤心的往事。恰恰相反,在得知兹比什科的不幸后,他立刻和他一起到达努莎的棺木前祈祷,并不断地谈论着她。随后,这个半是诗人气质的骑士,还为她谱写一首歌谣。夜里,他在地窖的铁栅栏旁弹着诗琴吟唱,曲调是那么哀婉凄恻,兹比什科虽听不懂歌词,但仅凭那旋律,就忍不住放声痛哭,一直哭到天亮。
接着,被这哭泣、悲痛和疲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兹比什科,沉沉睡去。等他醒来时,显然泪水已经冲淡了些许痛苦,因为他比前几天精神好了些,眼神也更有生机。他非常高兴德·洛尔什大人的到来,连连感谢他,然后问他从哪里得知了自己的不幸。
对方通过迦勒神父的翻译告诉他,他也是到了卢巴瓦,才从老托利马那里听说达努莎的死讯。当时托利马正被那里的指挥官关押着。但他说,自己本来也是要来斯皮胡夫的,是来向兹比什科投降、甘愿成为他的俘虏的。
托利马被囚的消息让兹比什科和神父都大为震惊。他们明白,赎金算是泡汤了,因为要从克日扎克人手里要回已经被他们吞下肚子的钱,世上没有比这更难的事了。这样的话,就必须带着另一笔赎金再去一趟。
“天呐!”兹比什科叫道,“可怜的叔叔还在那里等着,还以为我把他忘了呢。我现在得赶紧去找他。”
然后他转向德·洛尔什大人: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知道他在克日扎克人手里吗?”
“我知道,”德·洛尔什答道,“因为我在马尔堡见过他,所以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这时,迦勒神父开始唉声叹气。
“我们做错了,”他说,“可当时谁也没了主意……我对托利马的聪明劲儿也期望过高了。他为什么不先去普沃茨克,连个通行证都没有,就跑到那帮强盗中间去呢?”
对此,德·洛尔什大人耸了耸肩。
“通行证对他们又有什么用?难道普沃茨克公爵本人,跟你们本地的公爵一样,受他们的欺辱还少吗?边境上总是打打杀杀、互相袭击——因为你们这边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每个指挥官,哼!每个村长,都胡作非为,说到贪婪残暴,恐怕一个比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就更应该让托利马去普沃茨克了。”
“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但在越过边境的路上,夜里在宿营地被人抓走了。他们差点杀了他,幸亏他说自己是给卢巴瓦指挥官送钱来的,这才保住了性命。可现在,指挥官找了证人,证明托利马自己亲口说过是来送钱的。”
“那马茨科叔叔呢?他怎么样?身体还好吗?他们没想要他的命吧?”兹比什科问道。
“他身体还好,”德·洛尔什答道。“他们对‘国王’维托尔德和所有帮助日穆伊季人的人恨之入骨。要不是舍不得那笔赎金,老骑士恐怕早就被他们砍头了。巴登兄弟俩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在保护他。而且,教士会还顾忌着我的脑袋,因为他们要是把我的脑袋也搭进去,那佛兰德、格尔德兰和勃艮第的骑士们都会群情激愤……你们知道吗,我可是格尔德兰伯爵的亲戚。”
“不过,你的脑袋又是怎么回事?”兹比什科惊讶地打断道。
“因为我是被你俘虏的。我在马尔堡是这样说的:‘你们要是敢要了博格丹涅茨那位老骑士的命,那年轻的就会要我的命。’”
“我不会那么做的,上帝保佑!”
“我知道你不会,但他们害怕这一点。正因如此,马茨科在他们那里才会平安无事。他们对我说,你自己也还处于被俘状态,因为巴登兄弟只是凭着骑士的诺言才放了你,所以他们不需要我向你投降。但我回答他们说,当初你俘虏我的时候,你是自由之身。现在好了,我来了!只要我还在你手里,他们就不敢对你和马茨科怎么样。你把赎金付给巴登兄弟,至于我,你可以索要两倍甚至三倍的赎金。他们必须得付钱。我这么说,并不是觉得自己比你们更值钱,而是为了惩罚他们的贪婪,我鄙视那种贪婪。我以前对他们的看法完全不同,但现在,无论是他们本人还是他们的待客之道,都让我感到厌恶。我要去圣地,去那里寻找冒险经历,因为我不愿再为他们效力了。”
“或者,大人,您就留在我们这儿吧,”迦勒神父说。“我想您会留下的,因为指望他们为您付赎金,我看不太可能。”
“如果他们不付,那我就自己付,”德·洛尔什答道。“我带着不少随从和几辆满载的马车来的,车上的东西足够……”
迦勒神父把这些话翻译给兹比什科听。若是马茨科听到,肯定不会无动于衷,但兹比什科年轻,不太在意钱财,他答道:
“我以我的荣誉起誓!不能按你说的办。你是我的兄弟和朋友,我不会向你索要任何赎金。”
然后他们拥抱在一起,感到彼此之间又系上了一条新的纽带。但德·洛尔什笑了笑,说道:
“好!只要别让克日扎克人知道就行,否则他们会在马茨科的事情上刁难你们。你看,他们必须得付钱,因为他们会害怕,害怕我会到处宣扬,说他们表面上邀请骑士客人,热情款待,可一旦客人落到敌人手里,他们就不闻不问了。教团现在非常需要客人,因为他们害怕维托尔德,更害怕波兰人和他们的国王。”
“那就这样办吧,”兹比什科说,“你留在这里,或者随便去马佐夫舍什么地方都行。而我呢,去马尔堡找叔叔,我会在你面前表现得非常凶狠,好像对你不依不饶似的。”
“看在圣乔治的份上,就这么办吧!”德·洛尔什答道。“不过,你先听我说。马尔堡那边有消息说,波兰国王要来普沃茨克,要在普沃茨克城里或者边境某个地方跟大团长会面。克日扎克人非常希望这次会面,因为他们想试探国王是否会帮助维托尔德,如果维托尔德为了日穆伊季向他们公开宣战的话。哈!他们狡猾得像蛇一样,但维托尔德这回也叫他们碰上了对手。教团也怕他,因为谁也弄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会做什么。‘他把日穆伊季还给了我们,’教士会的人议论说,‘但这却让他像手里始终举着把剑悬在我们脖子上。他一句话,就可能引发暴动!’确实如此。我哪天得去他的宫廷看看。说不定有机会在他的比武场上较量一番。此外,我还听说,那里的女人有时美得像天使。”
“您刚才说波兰国王要到普沃茨克来?”迦勒神父插话道。
“是的。让兹比什科加入国王的随从队伍吧。大团长想讨好国王,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你们知道,在需要的时候,没人比克日扎克人更会装出一副谦卑的样子了。让兹比什科加入国王的行列,为自己申辩,要最大声地控诉他们的不法行径。当着国王和克拉科夫骑士们的面,他们不敢不听他的。那些骑士名扬天下,他们的评判在骑士界流传甚广。”
“好主意!以主的名义起誓,真是好主意!”神父喊道。
“是的!”洛尔什肯定道。“而且机会也多得是。我在马尔堡听说,会有宴会,会有比武,因为外国的客人一心想要和国王的骑士们较量一下。天啊!听说连阿拉贡的骑士扬也要来,他是基督教世界里最伟大的骑士。你们不知道吗?据说他从阿拉贡给你们的扎维沙·切尔内送来了挑战书,就是为了不让各国宫廷里有人说,世上还有能与他匹敌的第二个人。”
德·洛尔什大人的到来,他的出现以及这番谈话,总算是把兹比什科从之前深陷的那种痛苦麻木中唤醒了一些。他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消息。关于那个阿拉贡的扬,他是知道的,因为那时每个骑士都有义务知道并记住所有最著名武士的名字。而阿拉贡骑士,尤其那位扬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在比武场上,从未有骑士能胜过他。摩尔人一见到他的铠甲就望风而逃。人们普遍认为,他是整个基督教世界的第一骑士。
因此,一听到他的消息,兹比什科心中那属于战斗骑士的灵魂便被唤醒了。他非常关切地问道:
“他向扎维沙·切尔内下战书了?”
“好像是一年前的事了,挑战书来了,扎维沙·切尔内也回送了自己的挑战书。”
“那么,那个阿拉贡的扬肯定会来吗?”
“是不是肯定来,还不清楚,但有这样的传闻。克日扎克人早就给他发去了邀请。”
“愿上帝让我亲眼看到这样的盛事。”
“愿上帝保佑!”德·洛尔什说道。“即使扎维沙·切尔内被打败了——这也很可能发生——对他,还有对整个你们民族来说,能被那位阿拉贡的扬挑战,也是莫大的荣耀!”
“那咱们走着瞧吧!”兹比什科说,“我只是说:愿上帝让我亲眼看到。”
“我也这么希望。”
然而,他们这次的愿望并没有实现。古老的编年史记载,扎维沙·切尔内与那位著名的阿拉贡骑士扬的决斗,是在十几年后,在佩皮尼昂举行的。当时,在皇帝西吉斯蒙德、教皇本笃十三世、阿拉贡国王以及众多公爵和红衣主教面前,来自加尔博夫的扎维沙·切尔内在第一次冲锋时就用长矛将对手挑落马下,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不过在当时,无论是兹比什科还是德·洛尔什,心里都充满了期待。因为他们想,就算那位阿拉贡的扬届时无法到场,他们也能看到许多精彩的骑士壮举,因为在波兰,不亚于扎维沙·切尔内的武士大有人在。而在克日扎克人的宾客中,也总能见到最优秀的法国、英国、勃艮第和意大利剑客,他们都随时准备着与他人一较高下。
“听着,”兹比什科对德·洛尔什大人说,“我惦记着我马茨科叔叔,急着想把他赎回来。所以我打算明天天一亮就动身去普沃茨克。但你何必留在这里呢?你名义上算是我的俘虏,那就跟我一起去吧,也好见见国王和宫廷。”
“我正想求你带我去呢,”德·洛尔什答道,“因为我早就想见见你们这儿的骑士了。而且我还听说,国王宫廷里的贵妇们更像天使,而不像凡间的女子呢。”
“你刚才不是也夸维托尔德宫廷里的人来着?”兹比什科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