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雅根卡离开九天后,兹比什科才到达斯皮胡夫边境。
但达努莎已濒临死亡,他几乎不抱希望,不知能否将她活着送到父亲身边。
次日,当她开始胡言乱语时,他发现不仅她的神志错乱了,而且身体也被某种疾病侵袭——这个因囚禁、折磨和持续的恐惧而早已虚弱不堪的孩子,已无力抵抗。
也许兹比什科和马茨科与德国人激战的声音,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就在那一刻,疾病突然发作——总之,此后直到旅途终点,高烧几乎从未退去。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倒也算幸运:因为在穿越那片可怕的原始森林、历经千辛万苦的途中,兹比什科就像运送一具尸体、一个失去知觉、一无所知的人一样,把她带了回来。
穿过森林,进入“丰饶”之地,来到农人和贵族聚居的区域后,危险和艰辛便结束了。
人们得知,这是被从克日扎克手中夺回的同胞的孩子,而且是那位著名的尤兰德的女儿——关于他,“游吟诗人”已在城堡、庄园和茅舍里传唱过无数歌谣——便争相提供帮助和服务。
人们送来补给和马匹。所有家门都为他们敞开。
兹比什科不必再把达努莎放在马匹之间的摇篮里了,因为健壮的年轻人们用担架将她从一个村子抬到另一个村子,细心而谨慎,仿佛抬着什么圣物。
妇人们给予她最无微不至的照料。
男人们听了她遭受的苦难,便咬牙切齿;不少人披上铁甲,抓起长剑、战斧或长矛,与兹比什科一同上路,要“加倍”复仇——因为那个世代觉得,仅以对等的方式偿还冤屈,还不够解恨。
但此时兹比什科心中想的并非复仇,而只有达努莎。
他活在时而闪现的希望与深沉的绝望之间——病人的状况一时好转,一时又明显恶化。对此,他已无法自欺。
旅途之初,他曾多次闪过一个迷信的念头:也许在他们走过的那些荒僻小道上,死亡正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伺机扑向达努莎,吸干她最后一丝生命。
这种幻象——更确切地说,是这种感知——尤其在漆黑的夜晚变得如此清晰,以至于他常常涌起一股绝望的冲动,想掉转马头,像挑战骑士那样向死亡发出挑战,与它搏斗到最后一息。
但到旅程将尽时,情况更糟了:他感到死亡并非跟在队伍后面,而是就在队伍之中——虽然无形,却如此之近,以至于他们能感受到它冰冷的呼吸。
他明白了,面对这个敌人,勇气、强健的双手和武器都无济于事;他只能无助地交出最心爱的人,任其吞噬,不做任何抵抗。
这是最可怕的感觉,因为它伴随着一种悲伤——像旋风一样无法抑制,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兹比什科望着心爱的人,心中怎能不呻吟、不痛苦欲裂呢?他仿佛不由自主地带着责备对她说:“难道我这样爱你,找到你,把你夺回来,就是为了明天把你埋进土里,从此再也见不到你吗?”
这样说着,他望着她因高烧而泛红的脸颊,望着她茫然失神的双眼,又问:“你要丢下我吗?你不可怜我吗?你宁愿离开我,也不愿和我在一起吗?”
那一刻,他想,恐怕连他自己的神智也要错乱了;胸口仿佛被一种巨大的哭泣所胀满,但这哭泣却灼热而无法迸发出来,是因为一股愤怒——一股对那无情的、盲目的、冰冷的、向无辜的孩子施虐的力量的愤怒——堵住了它的出口。如果那个居心叵测的克日扎克当时在队伍里,他会像野兽一样把他撕碎。
到达森林庄园时,他想停下来,但那里春天时节空无一人。
他又从守卫那里得知,公爵和公爵夫人出发去弟弟谢莫维特那里,到普沃茨克去了;于是放弃去华沙的打算——那里宫廷的医生或许能救治病人。
他只得赶往斯皮胡夫,这令他无比恐惧,因为他觉得一切都已结束,他只能把一具尸体交给尤兰德了。
然而,就在离斯皮胡夫还有几个小时路程的时候,希望的微光再次照进他的心田。
达努莎的面颊开始褪去红晕,双眼也不再那么浑浊,呼吸不再那么粗重急促。
兹比什科立刻注意到了,过了一会儿,他下令最后一次休息,好让她能更平静地呼吸。
他们离斯皮胡夫大概还有一英里远,远离人烟,在田野和草地之间的一条狭窄小路上。
但路旁一棵野梨树可以遮阳,他们便停在它的枝叶下。
仆人们下了马,松开马衔,让马儿更容易啃草。
两名雇来照料达努莎的妇女和抬担架的年轻人们,因旅途和炎热而疲惫不堪,倒在一旁的阴凉里睡着了。
只有兹比什科守在担架旁,坐在梨树的树根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病人。
她躺在正午的寂静中,闭着眼帘,很安详。
但兹比什科觉得她没有睡着。
果然,当辽阔草地的另一头,一个割干草的农夫停下脚步,开始用磨刀石在镰刀上发出“噌噌”的声响时,她微微颤了一下,睁开了一会儿眼帘,随即又闭上了。
她的胸口仿佛因一次更深的呼吸而起伏,嘴唇中逸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花儿……好香……”
这是她从旅途开始以来,说出的第一句不清醒、也不糊涂的话。
因为被阳光晒暖的草地上,微风确实送来浓郁的香气——夹杂着干草、蜂蜜和种种芬芳草药的味道。
兹比什科心想病人的神志正在恢复,心中因喜悦而颤抖。
他一时激动,想扑到她脚下,但又怕吓着她,便克制住自己,只跪在担架旁,俯身轻声呼唤:
“达努莎,达努莎!”
她又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随即笑意照亮了她的脸庞。
和之前在烧炭工小屋里一样,但清醒得多地,她说出了他的名字:
“兹比什科!……”
她想向他伸出双手,但因太过虚弱,无法做到;而他,则用双臂抱住她,心中澎湃不已,仿佛在感激某种无与伦比的恩赐。
“你醒了!”他说,“哦,赞美上帝……上帝……”
随后他哽咽了;他们沉默地凝视了对方一会儿。
田野的寂静中,只有草地那边吹来的芬芳微风,在梨树叶间沙沙作响,草丛中蚱蜢在唧唧鸣叫,还有远处割草人模糊的歌声。
达努莎的目光越来越清醒,她不停地微笑,就像一个在梦中看见天使的孩子。
然而,渐渐地,她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惊讶。
“我在哪儿?……”她问。
于是,从他嘴里涌出了一连串被喜悦打断的简短回答:
“你在我身边!快到斯皮胡夫了!我们去找爹爹。你的苦难结束了。哦,我的达努什卡!哦,达努什卡!我找到你了,我把你夺回来了。你不在德国人手里了。别怕!马上就到斯皮胡夫了。你病了,但主耶稣发慈悲了!多少痛苦,多少眼泪!达努什卡!……现在好了!……你面前只有幸福。唉,我找了多久!……我走了多少路!……哦,万能的上帝!……唉!”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几乎带着呻吟,仿佛把心头的最后一丝痛苦扔掉了。
达努莎安静地躺着,似乎在回忆什么,思考着什么,最后问道:
“你……没忘了我?”
两滴泪水涌上她的眼眶,缓缓顺着脸颊滑落到枕头上。
“我会忘了你!”兹比什科喊道。
这压低的呼喊中,蕴含着比最庄重的誓言更多的力量——因为他始终全心全意地爱她,自从重新得到她后,她对他来说,比整个世界都更珍贵。
但此时,又是一阵沉默。远处,那个农夫不再唱歌,又开始用磨刀石磨镰刀。
达努莎的嘴唇又翕动起来,但声音太轻,兹比什科听不清,于是他俯身问道:
“你在说什么,我的小莓果?”
她重复道:
“花儿……好香……”
“我们在草地旁边,”他回答,“但马上我们就要继续走了……去找爹爹,他也被从囚禁中解救出来了。你将是我的,直到死亡。你听见了吗?你明白吗?”
突然,一阵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发现她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脸上渗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
“你怎么了?”他惊恐万分地问。
他感到头发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气穿透骨髓。
“你怎么了?你说啊!”他重复道。
“好黑……”她低语。
“黑?太阳正照着,你觉得黑?”他气喘吁吁地问,“刚才你还清醒地说话呢!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再说一句话吧!”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但连低语也发不出来了。
兹比什科只猜到,她在喊他的名字,在呼唤他。随即,她消瘦的双手开始颤抖,在被单上乱抓。
这持续了片刻。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她快死了。
他在恐惧和绝望中开始恳求她,仿佛恳求还能有什么用:
“达努什卡!哦,仁慈的耶稣!……至少等到斯皮胡夫吧!等一等,等一等!哦,耶稣!耶稣!耶稣!”
他的恳求惊醒了那些妇女,仆人们也从远处的草地上牵着马跑过来。
但一看到发生了什么,他们便跪下,大声念起了连祷文。
微风停了,梨树叶不再沙沙作响,只有祈祷的话语在广阔的田野寂静中回荡。
达努莎在连祷文念完之前,又睁开了眼睛,仿佛想最后看兹比什科和这个阳光明媚的世界一眼,随后,便沉入了永恒的睡眠。
妇人们合上了她的眼帘,然后到草地上采花去了。
仆人们也跟着她们——他们在阳光下,在茂密的草丛中走来走去,像田野里的幽灵,不时弯下腰,哭泣着,因为他们心中充满了怜悯和悲伤。
兹比什科跪在树荫里的担架旁,头埋在达努莎的膝盖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自己也像死人一样。
他们时而靠近,时而走远,采摘着金色的毛茛、风铃草、粉红的粘稠草,以及那散发着蜂蜜香气的白色小花。
在湿润的洼地里,他们还找到了野百合;在休耕地旁的田埂上,还有杜松。
直到他们抱满了花束,才以哀伤的队列围住担架,开始装饰它。
他们几乎用鲜花和香草覆盖了逝者的身体,只露出面孔——那张脸在风铃草和百合花中显得苍白,安详,被不眠的睡眠所抚慰,宁静而简直像天使一样。
到斯皮胡夫还不到一英里,过了一会儿,当他们的悲伤和痛苦化作泪水流淌之后,他们抬起担架,朝那片标志着尤兰德领地的森林走去。
仆人们牵着马跟在队伍后面。
兹比什科亲自抬着担架的前端,妇女们抱着多余的成束的香草和鲜花,在前面唱着虔诚的挽歌——他们就这样缓缓地走着,走在绿色的草地和平坦的灰色休耕地之间,像一支哀悼的队列。
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整个世界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