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说

VI

第 63 章 · 5670 词 · ~29 分钟阅读

第六章

公爵首先在议事会上开口,这样说道:

“糟糕的是,我们没有任何书面文件,也没有任何证据来指控那些指挥官。因为,虽然我们的怀疑似乎合情合理,我自己也认为,是条顿骑士团的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抓走了尤兰杜夫娜,但这又能怎样?他们会矢口否认。而如果大团长问起什么证据,我们又拿什么给他看?嘿!甚至尤兰德的信也对他们有利。”

他转向兹比什科,说:

“你说那封信是他们逼他写的。也许是这样,而且很可能就是这样,因为如果正义在他们那边,上帝就不会帮你战胜罗特吉尔了。但既然他们能逼他写一封信,那也就能逼他写两封。也许他们也有尤兰德的证词,证明他们与那个不幸姑娘的绑架案无关。那样的话,他们会把那证词给大团长看——到时候又会怎样?”

“可他们自己不是承认了,仁慈的殿下,说是他们从强盗手里夺回了达努霞,而且人在他们手上吗?”

“这我知道。但现在他们却说搞错了,说那是另一个姑娘,而最好的证据就是尤兰德本人否认了她。”

“他否认了,是因为他们给他看了个假的,正是这点激怒了他。”

“大概是这样,但他们也可以说,这不过是我们的猜测罢了。”

“他们的谎言,”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舒说,“就像一片森林。从边上还能看清些什么,越往深处走,就越发茂密,让人迷路,完全失去方向。”

随后,他又用德语对德·洛尔什骑士重复了自己的话。德·洛尔什说:

“大团长本人比他们好,他的兄弟虽然心高气傲,但对骑士荣誉倒是很在意。”

“正是这样,”米科瓦伊答道。“大团长是个仁慈的人。他管不住那些指挥官和教士会,也改变不了骑士团的一切都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之上这个事实,但他不喜欢他们这样。去吧,去吧,德·洛尔什骑士,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他们怕外人胜过怕我们,生怕外人在其他宫廷里讲述他们的背叛和不诚实的行为。如果大团长问你要证据,你就这样对他说:‘明辨真相是上帝的事,而寻求真相是人的事,所以,大人,如果你想要证据,那就去找吧:下令搜查所有的城堡,审问所有的人,允许我们自己去寻找。因为说什么那个孤女是被林中强盗抓走的,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德·洛尔什重复道。

“因为强盗不敢对公爵的庄园,更不敢对尤兰德的孩子下手。退一步说,就算他们真把她抓走了,也是为了赎金,他们自己一定会传来消息,说人在他们手上。”

“这些我都会说,”洛林人说。“我也会去找德·贝戈夫。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据说他是盖尔德雷伯爵的什么亲戚。他曾待在什奇特诺,让他告诉大团长他看到了什么。”

兹比什科从这些话里听懂了一些,没听懂的部分,米科瓦伊替他解释了。于是他一把搂住德·洛尔什,把他紧紧抱在胸前,骑士都疼得叫了一声。

公爵对兹比什科说:

“而你,一定要跟着去吗?”

“非去不可,仁慈的殿下。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想攻打什奇特诺,哪怕用牙齿啃墙,可没有您的允许,我怎能挑起战争?”

“谁敢未经允许挑起战争,就在刽子手的刀下悔过吧。”公爵说。

“法律总归是法律,”兹比什科回答。“唉!后来我想向所有当时在什奇特诺的人提出决斗,但人们说尤兰德把他们像宰牛一样砍杀了一通,我不知道谁还活着,谁已经死了……所以,愿上帝和神圣的十字架保佑我,我绝不抛弃尤兰德,直到最后一息!”

“你说得很高尚,我很欣赏你,”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舒说。“你没有独自冲到什奇特诺去,也说明你理智,因为连傻瓜也猜得到,他们不会把尤兰德和他女儿关在那里,而是必定把他们押送到其他城堡去了。上帝用罗特吉尔来奖励你,因为你留在了这里。”

“是啊!”公爵说。“听罗特吉尔说,那四个人里,只有老齐格弗里德还活着,其他人已经被上帝惩罚,或死在你手上,或死在尤兰德手上。至于齐格弗里德,他虽然比其他几个坏蛋稍好一些,但可能是最残忍的。糟糕的是尤兰德和达努霞落在了他手里,得赶紧去救他们。为了避免你遭遇不测,我会给你一封给大团长的信。你听好了,记住了,你不是以使者身份去的,而是以信使身份去。我给大团长写的信是这样:既然他们当年胆敢对我们本人——他们恩人的后裔——动手,那么他们抓住尤兰杜夫娜也是有可能的,特别是他们本来就跟尤兰德有仇。所以我请求大团长,命人仔细寻找,如果他想要我的友谊,就立刻把她交到你手上。”

兹比什科听了这话,扑到公爵脚下,抱住他的膝盖说:

“那尤兰德呢,仁慈的殿下!尤兰德呢?请也为他说句话吧!如果他受了致命伤,至少让他死在自己的地盘上,死在孩子们身边。”

“信里也提到了尤兰德,”公爵和蔼地说。“大团长要派出两位法官,我也派出两位,根据骑士荣誉法则来审查那些指挥官和尤兰德的行为。然后,这些人再选出一位首席法官,大家共同商议的结果,就是最终的决定。”

议事到此结束。之后兹比什科向公爵告别,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但在散会前,经验丰富、了解条顿骑士团的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舒把兹比什科拉到一边,问道:

“你要带那个切赫侍从一起去条顿人那里吗?”

“当然,他不会离开我的。怎么了?”

“我为他感到可惜。他是个出色的年轻人,但你要知道:你,自己能安然无恙地从马尔堡把脑袋带回来,除非在那里决斗碰上比你更强的对手;但他,却必死无疑。”

“为什么?”

“因为那些狗东西指控他杀了德富尔西。他们一定把德富尔西的死也写信报告给了大团长,肯定还说是那个切赫流的血。这事在马尔堡不会放过他。等着他的是审判和报复,你怎么能让大团长相信他是无辜的呢?而且他还打断了丹维尔德的手臂,丹维尔德可是大医院骑士的亲戚。我为他感到可惜,再说一遍,如果他去了那里,就是去送死。”

“他不会去送死的,我会把他留在斯皮胡夫。”

但事情却出现了变化,因为出现了一些原因,使得那个切赫没有留在斯皮胡夫。第二天,兹比什科和德·洛尔什带着各自的随从出发了。德·洛尔什被维绍涅克神父解除了对乌尔里卡·德·埃尔纳的誓言,此刻正幸福地沉浸在回忆德武戈拉斯的雅金卡的美丽容颜中,一路沉默不语;兹比什科呢,既无法跟他谈论达努霞(因为彼此语言沟通不太顺畅),便转而跟赫拉瓦说话。赫拉瓦还不知道这次要去条顿骑士团领地的事。

“我们要去马尔堡,”他说。“我什么时候回来,只有上帝知道……可能很快,可能春天,可能一年之后,也可能永远回不来,你明白吗?”

“明白。大人您去,多半也是为了向那里的骑士挑战。这好,因为每个骑士身边总得有个侍从。”

“不,”兹比什科回答。“我不是去向他们挑战的,除非是碰上了机会。而且你根本不去,你留在斯皮胡夫。”

切赫一听,先是万分沮丧,开始哀怨地叹气,然后央求年轻的领主别把他丢下:

“我发过誓,不离开您,我对着十字架和荣誉发过誓。要是您遇到了什么不测,我可怎么有脸见兹戈热利采的女主人啊!求您可怜可怜我,别让我在她面前丢脸。”

“你不是还对她发过誓,要服从我吗?”兹比什科问。

“怎么没有!什么都听您的,可这件事不行。要是您赶我走,我就远远地跟着,好在必要时能帮上忙。”

“我不赶你走,也不会赶你走,”兹比什科答道。“但我若是不能派你去办最远的事,甚至一天也离不开你,那岂不是成了我的累赘?你总不能像刽子手守着善良的灵魂一样,一刻不停地站在我身边吧!至于战斗——你又能帮我什么?我不是说打仗,打仗是成群结队地打;而一对一决斗时,你总不能替我打。假如罗特吉尔比我厉害,那他车上载的就不是他的铠甲,而是我的了。再说,你知不知道,带着你去,对我来说会更糟,你反而可能把我置于危险之中。”

“怎么会呢,大人?”

于是兹比什科把从米科瓦伊·兹·德武戈拉舒那里听到的话告诉他:那些指挥官,因为无法承认是自己杀了德富尔西,所以嫁祸给他,会对他进行报复。

“如果他们抓了你,”他最后说,“我总不能像把肉扔给狗一样,任由他们把你宰了,这样一来,我自己也可能赔上性命。”

切赫听了这话,沉下脸来,因为他感到这些话是实情;但他还是试图把事情扭转到合自己心意的方向。

“看见过我的人已经没几个活在世上了,因为,据说,老的斯皮胡夫领主杀了一批,罗特吉尔又被您杀了。”

“看见你的还有那些远远跟在后面的随从,还有那个老克日扎克也活着。他现在一定在马尔堡,就算不在,他也会去的,因为,上帝保佑,大团长会传唤他。”

这话实在没法反驳了。于是他们一路沉默,一直到了斯皮胡夫。他们看到那里已是全面备战状态。老托利马预料,要么条顿骑士团会攻打城堡,要么兹比什科回来后,会带领他们去救老领主。到处都有岗哨,在沼泽通道上,城堡里也一样。农民们都武装了起来,打仗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他们热切地等待着条顿人的到来,心里盘算着能抢到丰厚的战利品。城堡里,卡莱布神父迎接了兹比什科和德·洛尔什。晚饭后,他向兹比什科展示了一份带有尤兰德印章的羊皮纸文书,上面是他亲手抄录的斯皮胡夫骑士的遗嘱。

“这是他口述给我的,”他说,“就在他出发去什奇特诺的那天晚上。唉,他没指望能活着回来。”

“你们怎么不早说?”

“我不说,是因为他以告解的秘密告诉我他打算做什么。主啊,求你赐予他永恒的安息,让永恒之光为他照耀……”

“别替他念安魂经了。他还活着。我从克日扎克罗特吉尔的话里知道的,我在公爵的府上与他进行过神判,并且杀了他。”

“这样一来,尤兰德更回不来了……除非上帝显灵!……”

“我和这位骑士一起去,要把他从他们手里救出来。”

“看来你还不了解克日扎克人的手段;可我了解,因为在我被尤兰德收留在斯皮胡夫之前,我在他们的地方当了十五年的神父。只有上帝才能拯救尤兰德。”

“上帝也会帮助我们。”

“阿门。”

接着,他展开文书,开始读起来。

尤兰德将自己所有的土地和全部财产都遗赠给达努霞及其后代,如果达努霞没有留下子嗣而去世,则所有遗产归于她的丈夫——博格达涅茨的兹比什科。最后,他将这份遗嘱托付给公爵的保护:“以免,万一有不符法律规定之处,公爵大人的恩典能够将其修正。”之所以加上这个结尾,是因为卡莱布神父只精通教会法,而尤兰德本人专注于战争,也只懂得骑士的规矩。读完文书后,神父又把它念给斯皮胡夫卫队的老兵们听。他们立刻承认年轻的骑士是他们的新领主,并宣誓效忠。

他们都以为兹比什科会马上带领他们去救老主人,心里很高兴,因为他们胸膛里跳动着勇猛好战、忠于尤兰德的心。所以,当他们得知自己必须留在家中,而领主只带着少数随从前往马尔堡,不是为了打仗,而是去申诉时,都感到非常沮丧。切赫·格沃瓦奇也和他们一样沮丧,不过另一方面,他对兹比什科领地的大幅增加也感到高兴。

“嘿!”他说,“最高兴的应该是博格达涅茨的老爷子!他一定会管理这里!跟这样的领地比起来,博格达涅茨算得了什么!”

听到这里,兹比什科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对叔叔的思念,这种思念常常袭来,尤其是在他遇到艰难困苦之时。他转向侍从,不假思索地说:

“你何必在这里闲待着!去博格达涅茨吧,把这封信送去。”

“既然不能跟着大人您,那我宁愿去那里!”年轻人高兴地答道。

“去把卡莱布神父叫来,让他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写下来。让克热希尼亚的神父给我叔叔读这封信,或者,如果修道院院长在兹戈热利策,就让他读。”

说完这话,他用手拍了拍自己年轻的胡须,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

“唉!……修道院院长!……”

随即,雅金卡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蓝眼睛,黑头发,像母鹿一样美丽,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感到一阵窘迫,用手揉了揉额头,好一会儿,才说道:

“姑娘,你一定会难过,但不会比我更难过。”

这时卡莱布神父来了,立刻坐下来写信。兹比什科详细地口述了一切,从他到达森林庄园开始发生的事情,没有隐瞒任何事。因为他知道,老马奇科把这些事情仔细考虑过后,最终会感到满意的。博格达涅茨确实无法与斯皮胡夫相比,斯皮胡夫是一块广阔而富饶的领地,而兹比什科知道,马奇科一向最在乎这类事情。

经过好一番工夫,信写好了,封上了印章。兹比什科又叫来侍从,把信交给他,说道:

“也许你会和叔叔一起回来,那我会非常高兴。”

但切赫脸上也带着一副为难的表情;他犹豫着,双脚换来换去,不肯离开,直到年轻的骑士开口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

“我想,大人……”切赫说,“我想,呃!问一下,我该怎么跟别人说?”

“跟什么人说?”

“不是指在博格达涅茨,而是附近……因为大家肯定都会想知道。”

兹比什科已经决定什么也不隐瞒,他锐利地看了他一眼,说:

“你不是关心别人,你是关心兹戈热利采的雅金卡吧。”

切赫脸红了,随即又有些发白,答道:

“是的,大人。”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嫁给罗戈夫的茨坦,或者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呢?”

“小姐谁也没嫁,”侍从肯定地回答。

“修道院院长可能命令她嫁人。”

“小姐听修道院院长的话,但他却命令不了她。”

“那你想要什么?就对她实话实说,跟对所有人一样。”

切赫鞠了一躬,有些生气地走了。

“上帝保佑,”他一边想着兹比什科,一边自言自语,“让她把你忘了吧。上帝给她一个比你更好的人。但如果她还没忘了你,我就告诉她,你已经结婚了,但没有妻子在身边,而且我巴不得你快点丧偶呢。”

侍从对兹比什科还是有感情的,也同情达努霞,但他爱雅金卡胜过世间一切。自从在切哈努夫最后一次战斗前得知兹比什科结婚的消息后,他的心里就一直充满痛苦和怨恨。

“巴不得你先丧偶!”他重复道。

但接着,显然更甜蜜的想法开始涌入他的脑海。他一边走向马厩,一边说:

“谢天谢地,至少我还能抱住她的腿。”

此刻的兹比什科心急如焚,渴望上路,因为一种焦灼在折磨着他。除非迫不得已必须处理其他事情,否则他简直是在忍受煎熬,一刻不停地想着达努霞和尤兰德。但无论如何,为了德·洛尔什,也为了这次长途旅行所需的准备工作,他不得不在斯皮胡夫至少再过一夜。他自己也因战斗、守夜、奔波、失眠和忧虑而精疲力竭。所以,当夜深人静时,他倒在尤兰德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希望能短暂地睡上一觉。但在他入睡之前,桑德鲁斯敲了敲门,鞠了一躬,说道:

“大人,您救了我的命,我在您身边过上了很久都没有过的好日子。上帝给了您一大片领地,您比以前更富有了,斯皮胡夫的宝库也不是空的。大人,请您给我一点钱吧,我要去普鲁士,从一个城堡走到另一个城堡。虽然那里对我来说不太安全,但也许我能为您效劳。”

兹比什科本想立刻把他赶出房间,但听了他的话,又犹豫了。过了一会儿,他从床边放着的旅行钱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扔给他,说:

“拿着,走吧!如果你是个恶棍——你会骗我;如果你是个诚实的人——你会替我办事。”

“大人,作为恶棍,我会骗人,”桑德鲁斯说。“但我不会骗您;作为诚实的人,我会为您忠心办事。”

文本属于公有领域。许可详情请见作者网站:亨利克·显克维奇。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