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晨曦初白,林木、灌木丛和散落田野各处的石灰岩块,逐渐显露出轮廓。这时,雇来的向导走在斯佩霍夫的尤兰德马旁,停下脚步说道:
“骑士大人,让我喘口气吧,我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天回暖了,又有雾气,可已经不远了……”
“你把我领到大路上就回去。”尤兰德回答。
“大路就在小树林右边,从这小山丘上,您就能看见城堡了。”
说完,那农夫开始“搓”起手来——也就是把双手插进腋窝拍打——因为清晨的潮气让他冻得发冷。随后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这一路忙活,让他喘得更厉害了。
“你可知道,城堡里有没有城主?”尤兰德问道。
“他哪儿会在啊,他病着呢。”
“他怎么了?”
“听人说,他被波兰骑士给揍了。”老农夫答道。
他话音里透着几分满意。他是条顿骑士团的属民,可他马祖尔人的心却为波兰骑士占了上风而高兴。
片刻后他又补了一句:
“嗬!咱们的大人们是厉害,可跟他们斗也不容易啊。”
但紧接着,他机警地瞥了骑士一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方才不慎溜出口的话不会招来什么祸事,便又说道:
“您大人说话跟我们一样,您不是德国人吧?”
“不是,”尤兰德回答,“接着带路吧。”
农夫站起身,又走到马旁。路上,他不时把手伸进皮袋,掏出一把没磨过的黑麦塞进嘴里。等用这法子填了填最初的饥饿感,他便开始解释自己为什么吃生谷粒——尽管尤兰德满心沉浸在自己的不幸和思绪里,压根没注意到。
“谢天谢地,总算还有这个吃,”他说道,“在那些德国老爷手下,日子可真苦。他们定了那么高的磨税,穷人就只能像牲口一样连糠带粒地嚼谷子了。要是他们发现谁家小屋里藏着石磨,就把人打个半死,抢走牲口,嘿!连孩子和女人也不放过……他们既不怕上帝,也不怕神父,就像他们把维尔巴克的教区神父——那位神父曾为此责备过他们——也给上了锁链。唉,在德国人手下真苦啊!一个人在两块石头中间碾点谷子,把那把面粉留到神圣的星期天吃,星期五就得像鸟儿一样啄生谷子。可就算这样也得谢天谢地,因为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连这个也没了……鱼不许捕……野兽也不许打……可不像在马佐夫舍。”
条顿骑士团的农夫就这样抱怨着,一半自言自语,一半对尤兰德说。这时,他们走过一片被白雪覆盖的石灰岩块散落的荒地,走进一片森林。在清晨的光线下,森林显得灰蒙蒙的,透出一股潮湿阴冷的寒气。天已大亮,否则尤兰德很难在林间小道上骑行。小道微微上坡,狭窄得厉害,有些地方他那匹庞大的战马几乎无法在树干间挤过去。不过小树林很快就到了尽头,过了大约念几声祈祷文的功夫,他们便来到一座白色小山丘的顶上,一条被车马碾平的大路横贯其间。
“就是这条路了,”农夫说,“大人您自己就能找到了。”
“能找到,”尤兰德答道,“回你的家去吧,伙计。”
他伸手从鞍前系着的皮袋里掏出一枚银币,递给了向导。这农夫平日里受惯了当地克日扎克的棍棒,哪见过赏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把抓过银币,扑到尤兰德的马镫前,双手抱住了它。
“哦,耶稣,圣母啊!”他叫道,“愿上帝报答您老爷的恩典!”
“愿上帝与你同在。”
“愿上帝保佑您。什奇特诺就在您前面。”
说完,他又一次向马镫鞠了一躬,便消失了。尤兰德独自留在了山丘上,顺着农夫指的方向,望向那片灰蒙蒙、湿漉漉的雾幕——它遮住了他眼前的世界。那雾幕后面,隐藏着那座不祥的城堡,是暴力和苦难驱使他前往的地方。近了,就快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该完成的什么,都会发生和完成……想到这儿,他的心里,除了对达努莎的恐惧与不安,除了不惜用自己鲜血也要把她从敌人手中赎出的决心之外,又生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其苦涩的屈辱感。
他,尤兰德,边境上的那些城主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发抖,如今却要像罪人一样,听命于他们的召唤而来。他,曾打败过他们那么多人,践踏过他们,如今却感到自己被击败、被践踏了。虽说不是在战场上被他们打败,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勇气和骑士力量,可他仍然感到自己被打败了。这对他来说,是如此难以置信,以至于他觉得整个世界的秩序都一下子被颠倒了。他竟要来向条顿骑士团低头!要不是为了达努莎,他宁愿独自一人迎战整个骑士团的全部力量。难道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吗?——一个骑士,在面对耻辱与死亡的选择时,会孤身冲向整个军队?而他感到,自己可能既会遭遇耻辱,也会面临死亡。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中了箭的狼一样,痛苦地嚎叫起来。
然而,他是个不仅肉体坚硬,连灵魂也是铁打的人。他既能折服他人,也能折服自己。
“我要控制住这股怒气,”他对自己说,“不然会毁了孩子,而不是救她。”
他仿佛跟自己那颗骄傲的心、那份固执和求战的欲望搏斗起来。谁要是看到他在那山丘上,全副武装,一动不动,骑在那匹巨大的马上,准会以为那是一个铁铸的巨人,绝不会想到这个静止不动的骑士此刻正在进行着一场他一生中最艰苦的战斗。但他一直跟自己较着劲,直到他压倒了内心的躁动,直到他感到自己的意志不会辜负他。
这时,雾气变得稀薄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消散,但终于有了一些更暗的东西在雾中隐约显现。尤兰德猜到,那便是什奇特诺城堡的城墙。看到这景象,他依然没有动身,而是开始祈祷,那么热切、那么虔诚,就像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上帝的慈悲的人一样。
当他终于催马前行时,他感到一丝勇气开始注入他的心头。现在,他已经准备好承受一切可能降临到他头上的事了。他想起了圣耶日,那位卡帕多西亚最伟大家族的后裔,他曾忍受过各种羞辱性的酷刑,然而他不仅没有失去荣誉,反而被安置在上帝的右手边,并被指定为所有骑士的护佑圣人。尤兰德曾多次听过来自遥远国度的朝圣者讲述他的事迹,此刻,对往事的回忆使他心中重新鼓起了力量。
渐渐地,希望甚至也开始在他心中萌生。诚然,条顿骑士团以报复心著称,因此他不怀疑他们会在他身上报复他给他们带来的所有失败,报复每次交手后落在他们头上的耻辱,以及他们多年来生活在其中的恐惧。
但正是这一点,反而增添了他的勇气。他想,他们绑架达努莎,不过是为了引他上钩。那么,一旦抓到了他,达努莎对他们还有什么用呢?是的!他们一定会把他锁起来,并且,为了不把他关在马佐夫舍附近,他们会把他送到某个偏远的城堡去,也许他这辈子都要在地牢里呻吟了。但他们更愿意放了达努莎。就算真相暴露,他们是用诡计抓住他并折磨他,大团长和教士会也不会因此责备他们,因为他尤兰德确实曾是条顿骑士团的大敌,从他们身上流出的血比世界上任何其他骑士都多。相反,大团长本人倒可能会因为他们关押一个无辜的姑娘而惩罚他们,更何况她还是公爵的养女。在波兰国王的战争威胁日益逼近之际,大团长正极力争取公爵的善意。
希望越来越强烈地笼罩着他。有时他甚至觉得,达努莎回到斯皮胡夫,回到兹比什科强大有力的庇护下,几乎是确定无疑的事了。“那小伙子可是个硬汉,”他想,“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的。”他又开始带着几分感动,回想他所知道的关于兹比什科的一切:“他在维尔纽斯打过德国人,跟他们单挑过,把那些和他们叔侄俩决斗的弗里斯人劈成了几块,也打过利希滕施泰因,又为了保护孩子挡住野牛,还向那四个人提出决斗,他肯定不会轻饶他们。”想到这里,尤兰德抬眼望天,说道:
“我把她交给你,上帝,你再交给她兹比什科!”
他感到更加振奋了,因为他认为,既然上帝把姑娘赐给了年轻人,就不会允许德国人拿他开玩笑,一定会把她从他们手中救出来,哪怕整个骑士团的势力都不放人。但接着,他又开始想兹比什科:“嗨,那小伙子不仅是个硬汉,而且心地像金子一样纯。他会守护她,会疼爱她。耶稣啊,请你尽力保佑这孩子吧,但在我看来,跟着他,她不会想念公爵的府邸,也不会想念父亲的疼爱了。”想到这儿,尤兰德的眼皮突然湿润了,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思念。他真想在活着的时候再看看孩子,将来,将来能在斯皮胡夫,在这两个孩子身边死去,而不是在条顿骑士团黑暗的地窖里。可是,上帝的意志啊!……
什奇特诺已经看得见了。城墙在雾中勾勒得越来越清晰。献祭的时刻已经临近,于是他开始进一步振作精神,对自己说:
“没错,那是上帝的意志!但生命的黄昏已经临近。多几年,少几年,结果都一样。唉!真想再看两个孩子一眼,但平心而论,我这辈子也活够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报复的,都报复了。现在呢?与其眷恋尘世,不如归向上帝。既然必须受苦,那就得受苦。达努霞和兹比什科,就算他们日子过得再好,也不会忘记我。他们肯定会常常念叨,会琢磨:他在哪儿呢?是活着,还是已经去上帝那儿聚会了?……他们会四处打听,也许能打听到。条顿骑士团贪婪报复,但也贪婪赎金。兹比什科不会吝惜,哪怕只为了赎回我的骨头。至于做弥撒,他们肯定也会经常做的。他们俩都是正直、有爱心的人,为此,上帝啊,还有你最圣洁的母亲,请保佑他们吧。”
大路不仅越来越宽阔,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装着木材和干草的马车正朝城镇方向驶去。牧人赶着牛群。湖里的冻鱼用雪橇运来。在一个地方,四个弓箭手用锁链牵着一名农夫,显然是犯了什么事,要送去审判,因为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上还戴着脚镣,脚镣陷进雪里,几乎让他动弹不得。从他气喘吁吁的鼻孔和嘴里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团团白雾,而他们则一边赶着他,一边唱着歌。他们看见尤兰德,都好奇地打量着他,显然对骑士和马的巨大身躯感到惊讶,但一看到他脚上金色的马刺和腰间的骑士腰带,便纷纷把弩弓放低,以示敬意。小镇里更加人声鼎沸,然而人们还是匆匆给这位全副武装的男子让路。他穿过主街,转身向城堡方向驰去。城堡笼罩在雾霭之中,仿佛还在沉睡。
但周围并非一切都在沉睡,至少乌鸦和渡鸦没有睡。大群大群的乌鸦和渡鸦,停在作为城堡斜坡的高地上,鼓噪着翅膀,呱呱叫着。尤兰德走近些,才明白了这鸟儿聚会的原因。原来,在通往城堡大门的路旁,立着一座宽阔的绞刑架,架上吊着四个条顿骑士团属下的马祖尔农夫的尸体。一丝风也没有,那些尸体仿佛在看着自己的脚,一动不动,只有黑色的鸟儿落在他们肩头和头上时,它们才晃动一下。鸟儿们互相推挤,撞着绳索,啄着耷拉着的脑袋。有些吊死鬼想必已挂了很久,因为他们的头骨已经完全裸露,双腿也拉得极长。尤兰德走近时,鸟群呼啦一声飞起,但很快又在空中转了个圈,纷纷落到绞刑架的横梁上。尤兰德从旁边经过,画了个十字,走到壕沟旁边,在吊桥升起的城门上方停下,然后吹响了号角。
随后,他又吹了第二声,第三声,然后等待着。城墙上没有一个人影,城门后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过了一会儿,城门附近砌在墙里的那扇沉重的、能看到铁栅栏的小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洞口露出一个德国侍从满是胡须的脑袋。
“谁?”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
“斯佩霍夫的尤兰德!”骑士回答。
话音一落,小门又重新关上,一片死寂降临。
时间开始流逝。城门后面听不到任何动静,只有绞刑架那边传来鸟儿的呱呱声。
尤兰德又站了很久,才再次举起号角吹响。
然而,回答他的,仍旧是寂静。
这时他才明白,他们把他晾在城门口,是出于条顿骑士团那面对失败者毫无节制的傲慢,就是为了像羞辱乞丐一样羞辱他。他也猜到了,他可能要这样一直等到晚上,甚至更久。于是,第一瞬间,他热血沸腾:他忽然想跳下马,捡起一块壕沟前的石头,砸向那铁栅栏。要是别的时候,他,或者任何其他马佐夫舍或波兰骑士,都会这么做,然后等着城门里的人出来和他打一场。但他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便冷静下来,克制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