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康拉德大师却是在一年后才去世。雅金卡的弟弟雅什科·兹戈热利采最先在谢拉兹听到他去世和乌尔里克·冯·容金根当选的消息,也是他第一个把消息带回博格达涅茨。消息传到博格达涅茨,也传遍了所有贵族庄园,深深震撼了每个人的灵魂和心灵。“前所未有的时代来临了,”老马奇科庄严地说道。雅金卡立刻把孩子们带到兹比什科面前,开始与他告别,仿佛他第二天就要出征。马奇科和兹比什科虽然知道战争不会像炉火一样一下子燃起,但他们同样相信战争终将到来——于是开始准备。他们挑选马匹、铠甲,训练侍从、仆役和村里那些依据德意志法律定居的村长们——这些人有义务骑马出征——还有较贫穷的贵族——沃沃迪卡们——他们都乐于投靠更有权势的人。其他庄园也在做着同样的事:铁匠铺里锤声四起,到处都在擦拭旧甲,在油脂房里给弓弦和皮带涂油,打造战车,储备粗粮和熏肉干粮。每逢周日和节日,人们在教堂打听消息,听到和平的消息反而忧虑,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深深感到,必须彻底了结这个整个民族的可怕敌人;按照圣布里吉德的话说,如果不拔掉克日扎克的牙齿、砍掉他们的右手,那么王国就永远不能在强盛、和平与劳作中繁荣昌盛。
在克热希尼亚,人们尤其围绕在马奇科和兹比什科身边,把他们视为了解骑士团、深谙与德意志人作战的人。人们不仅向他们打听消息,还请教对付德意志人的方法:怎样才能最有效地打击他们,他们通常如何作战,波兰人比他们强在哪里、弱在哪里,以及折断长矛后,是用战斧还是用剑更容易破开他们的铠甲。
他们确实通晓这些事,因此人们听得非常认真,尤其因为大家普遍认为这场战争不会轻松,将要面对的是来自各国的精锐骑士,不能仅仅满足于在某个地方击溃敌人,而必须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做到极致,否则就全军覆没。于是沃沃迪卡们彼此说道:“既然必须,那就必须——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亡。”这个在心中怀抱未来伟大感的世代并没有因此失去斗志,恰恰相反!斗志与日俱增,但他们是带着一种不虚夸、不炫耀,而是带着某种执着的专注和视死如归的庄重态度着手准备的。
“注定是我们,或是他们,非死不可。”
然而时光流逝,日子显得漫长,战争却迟迟不来。虽然大家在谈论瓦迪斯瓦夫国王和骑士团之间的不和——还有关于多布任斯卡地区的事,尽管多年前就已经被赎回——以及边界争端,还有一个叫德雷兹登科的地方,很多人平生第一次听说,双方似乎在为此争执——但战争并没有到来。有些人甚至开始怀疑战争是否会爆发,毕竟争端一直都有,但通常都以会议、谈判和派遣使团结束。于是有消息传开,说现在又有一些克日扎克的使者来到克拉科夫,而波兰使者则去了马尔堡。人们开始谈论捷克和匈牙利国王的调解,甚至教皇本人的调解。远离克拉科夫的地方,人们什么也弄不清楚,所以各种传闻——常常是稀奇古怪、难以置信的——在人群中流传,但战争还是没有来。
最后,连马奇科本人——在他记忆中经历过的战争威胁和谈判不在少数——也不知该怎么想了,于是动身去了克拉科夫,想打探一些更确切的消息。他在那里待得不久,第六天就回来了——脸色显得非常明朗。当克热希尼亚的乡绅像往常一样围住他打听消息时,他对众多问题反问了一句:
“你们的长矛和战斧的矛头磨快了吗?”
“怎么?哎呀!看在上帝的份上!有什么消息?你见到谁了?”四周喊声四起。
“见到谁了?马什科夫的津德兰!什么消息?消息就是,恐怕马上就得备马了!”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快说!”
“你们听说过德雷兹登科的事吗?”
“当然听说过。但那不过是个小城堡,像这样的城堡多得很,那边的土地恐怕还没你们在博格达涅茨的多……这可不是什么战争的好理由,对吧?”
“确实不是什么好理由;以前还有更大的理由呢,但最后也没打起来。”
“你们知道马什科夫的津德兰因为德雷兹登科的事跟我讲了什么比喻吗?”
“快说吧,要不然我们的帽子都快在头上烧着了!”
“他对我这么说道:‘有个瞎子在大路上走着,被一块石头绊倒了。他绊倒了,因为他是瞎子,但石头终归是原因。’德雷兹登科就是那块石头。”
“这怎么说?骑士团不是还在那儿吗?”
“你们不明白?那我换个说法:当容器太满时,一滴水就能让它溢出来。”
巨大的热情席卷了所有骑士,马奇科不得不加以克制,因为他们想立刻上马奔赴谢拉兹。
“做好准备,”他对他们说,“但耐心等待。他们也不会忘了我们的。”
于是他们保持备战状态,但等待了很久,久到有些人又开始怀疑了。但马奇科没有怀疑,因为正如从鸟类的飞来能预知春天到来一样,他这个经验丰富的人能根据各种迹象推断出战争临近了——而且是一场大战。
首先,国王下令在所有王室森林和原始森林中进行围猎,规模之大,连最年长的人都不曾记得。成千上万的围猎者被召集起来进行驱猎,成群的欧洲野牛、原牛、鹿、野猪和各类小型猎物纷纷倒下。森林整周整月地弥漫着烟雾,在烟雾中熏制着腌肉,随后运往省会城市,再集中送到普沃茨克。显然,这是在为庞大的军队储备给养。
马奇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在立陶宛,维托尔德每次重大出征前都会下令进行同样的围猎。此外还有其他迹象。农民们开始成批成群地从“德意志人统治下”逃往王国和马佐夫舍。逃到博格达涅茨一带的主要是来自西里西亚的德意志骑士的农奴,但人们知道到处都在发生同样的事,尤其是在马佐夫舍。在斯皮胡夫经营庄园的切赫从那里派来了十几个马祖尔人,他们是逃到那里的普鲁士人。这些人请求允许他们以“步兵”身份参战——因为他们想向克日扎克报仇雪恨,他们痛恨克日扎克到了骨子里。他们还报告说,普鲁士境内一些边境村庄几乎完全空了,因为农民们带着妻儿迁到了马佐夫舍各公国。克日扎克虽然吊死抓获的逃亡者,但再也无法阻止这个不幸的民族,许多人宁愿死也不愿活在克日扎克可怕的枷锁下。随后,整个王国开始涌现出从普鲁士来的“乞丐”。他们全都涌向克拉科夫。他们从格但斯克、马尔堡、托伦,甚至远至克鲁莱维茨(柯尼斯堡),从所有城市和所有辖区而来。这些人中不仅有乞丐,还有教堂执事、管风琴手、各种修道院仆人,甚至还有低品级教士和神父。人们猜测,他们带来了关于普鲁士境内一切情况的消息:战争准备、城堡防御、驻军、雇佣军和外来骑士的情报。确实,人们私下议论说,各省的省长,以及克拉科夫的市议会议员,会与他们关起门来谈上几个小时,听取他们的报告并记录下来。有些人偷偷返回普鲁士,然后又出现在王国。来自克拉科夫的消息说,国王和枢密院大臣通过这些人的报告,对克日扎克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马尔堡的情况则相反。有一位从那边逃来的神职人员曾停留在科涅茨波尔的领主家中,他告诉他们,乌尔里克大师和其他克日扎克并不关心来自波兰的消息,并且确信只需一次武力打击就能征服并永远推翻整个王国,“使其不留痕迹。”他还重复了大师在马尔堡宴会上说的话:“他们人越多,普鲁士的皮袄就越便宜。”于是他们在快乐和陶醉中准备着战争,自信于自身的力量和所有国家——甚至最遥远的王国——将给予他们的援助。
然而,尽管有所有这些战争迹象、准备和努力,战争却并没有像人们期望的那样迅速到来。博格达涅茨的年轻继承人在家里也已经“感到烦闷了”。一切早已准备就绪;他的灵魂渴望荣誉和战斗,因此每一天的拖延都让他感到沉重——他常常为此责备叔父,好像战争或和平取决于他似的。
“您当初可是信誓旦旦说会打起来的,”他说,“可现在还是没影儿的事!”
对此马奇科回答说:
“你聪明,但还差点儿!难道你看不见发生什么了吗?”
“要是国王在最后一刻妥协了呢?听说他不想打仗。”
“他是不想,但除了他,还有谁会喊出:‘我若不是国王,就绝不允许夺走德雷兹登科’——可德意志人夺走了德雷兹登科,至今还占着呢。是啊!国王不想流基督徒的血,但枢密院大臣们——他们目光敏锐,感觉到波兰实力更强——正把德意志人逼到绝境——我只告诉你一句:如果没有德雷兹登科,也会有别的事。”
“因为我听说,德雷兹登科是康拉德大师夺走的,他肯定怕国王。”
“他怕,因为他比别人更了解波兰的强大,但他也无法克制骑士团的贪欲。在克拉科夫,有人告诉我:老冯·奥斯特,德雷兹登科的领主,在克日扎克夺取新边区时,曾向国王宣誓效忠——因为那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波兰的——所以他希望归于王国。但克日扎克把他请到了马尔堡,用酒灌醉了他,从他那里弄到了转让文书。从那时起,国王的耐心就彻底耗尽了。”
“的确,他可能忍无可忍了!”兹比什科喊道。
但马奇科说:
“但就像津德拉姆·马什科维茨说的:德雷兹登科不过是块绊倒瞎子的石头。”
“要是德意志人交出德雷兹登科呢?那会怎样?”
“那就会有另一块石头。但克日扎克绝不会吐出已经吞下的东西,除非你剖开它的肚子——上帝保佑,但愿我们快点做到。”
“不!”兹比什科振作精神喊道。“孔德拉特也许肯交出来,乌尔里克绝不会。他是个无可指摘的真正骑士,但极其暴躁易怒。”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而与此同时,事件如同被行人脚踢中的山间小径上的石头,越来越快地滚向深渊。
突然,全国上下响彻一个消息:克日扎克袭击并强占了古老的波兰领地桑托克——原已抵押给圣约翰骑士团。新任大师乌尔里克——当波兰使者前来祝贺他当选时,他故意离开马尔堡;并且从执政之初就下令,与国王和波兰的交往中要使用德语而非拉丁语——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克拉科夫的贵族们——他们暗地里推动着战争——明白了,他是在明目张胆地推动战争,不仅明目张胆,而且是盲目地、以从未有过的傲慢对待波兰民族——即使是在骑士团实力确实更强、王国实力更弱的年代,大师们也从未如此放肆。
然而,那些比乌尔里克更不冲动、更狡诈的骑士团高层,他们了解维托尔德,便试图用礼物和阿谀奉承来拉拢他,其程度夸张得无以复加,恐怕只有在那个时代——罗马皇帝在世时就有人为他们修建神庙和祭坛——才能找到相似的例子。“骑士团有两大恩主,”克日扎克的使节们向这位雅盖沃的总督叩首道,“第一是上帝,第二是维托尔德;因此,维托尔德的每一个愿望、每一句话对克日扎克来说都是神圣的。”
他们恳求他调停德雷兹登科争端,心里盘算着:既然他作为国王的臣属愿意裁决自己的君主,这本身就冒犯了国王——他们之间良好的关系即便不会永久破裂,至少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中断。但枢密院大臣们对马尔堡发生和谋划的一切了如指掌,因此国王也选择了维托尔德作为仲裁人。
骑士团对这个选择后悔不迭。那些自以为了解大公的骑士团高层发现自己还不够了解他——因为维托尔德不仅将德雷兹登科判给了波兰人,同时——他知道并预见到此事必须以什么方式结束——再次煽动日穆德,对骑士团露出越来越可怕的面孔,并开始用人员和武器以及从肥沃的波兰土地运送来的粮食支援他们。
事已至此,在这庞大国家所有土地上的人,都明白决定性的时刻到了。果然到了。
有一次,在博格达涅茨,当老马奇科、兹比什科和雅金卡坐在城堡大门前,享受宜人的天气和温暖时——突然一个陌生人骑着汗流浃背的马出现在眼前,将某种像是由柳条和荆条编成的花环似的东西扔到骑士们脚下,喊道:“军令!军令!”——然后继续向前奔去。
他们激动万分,猛地站了起来。马奇科的脸色变得严峻而庄严,兹比什科跳起来让侍从把军令继续送走,然后眼中闪着光芒回来,喊道:
“战争!上帝终于开恩了!战争!”
“而且是我们前所未见的大战!”马奇科郑重地补充道。
然后他朝着迅速聚集到主人周围的仆役们喊道:
“从瞭望塔向四方吹号!其他人去村里召集村长。把马从马厩里牵出来,套上战车!快!”
他的声音还未消散,仆役们便向四面八方跑去执行命令。这些命令并不难,因为一切早就准备好了:人员、车辆、马匹、武器、铠甲、给养——只消坐上去出发。
但在此之前,兹比什科问马奇科:
“您不留在家里吗?”
“我?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因为根据法律,您可以留下,您年纪也不小了,再说家里也需要有人照看雅金卡和孩子们。”
“听好了:我这辈子等到头发都白了,就是为了这一刻。”
只要看看他那冷峻而执拗的面容,就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徒劳。再说,虽然他已经年过六旬,但身体还像橡树一样硬朗,手臂关节活动自如,战斧在手中嗡嗡作响。虽然他已经无法穿着全副铠甲不用马镫跳上马背,但很多年轻人——尤其是西方骑士们——也做不到这一点。然而,他拥有极其丰富的骑士经验,整个地区找不出比他更有经验的战士。
雅金卡显然也不害怕独自留下,她听到丈夫的话后站起身来,吻了吻他的手,说道:
“亲爱的兹比什科,别为我操心,城堡很牢固,而且你知道,我胆子不小,弩和梭镖对我来说也不陌生。当务之急是拯救王国,不是挂念我们,上帝会在这里保佑我们的。”
突然,她眼中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她美丽的百合花般的面庞上。于是她指着那群孩子,用激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唉!要不是这些小不点儿,我非跪在您脚边求到您带我去打仗不可!”
“雅古霞!”兹比什科喊道,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她也搂住他的脖子,用尽全力贴紧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您可得回来,我的金锞子,我的唯一,我最亲爱的人!”
“你要每天感谢上帝,赐给你这样一个女人!”马奇科用粗重的嗓音补充道。
一小时后,旗帜从瞭望塔上降下,表示主人不在。兹比什科和马奇科允许雅金卡带着孩子们送他们到谢拉兹,于是吃过丰盛的饭后,他们一起带着随从和整支车队出发了。
天色明朗,没有风。森林一片寂静。田野和休耕地上的群畜也在享受着正午的休憩,慢慢反刍着饲料,仿佛若有所思。只是由于空气干燥,道路上一处又一处扬起金色尘土的云团,而在这云团之上,仿佛有巨大的火星在阳光下闪耀。兹比什科指着它们对妻儿说:
“你们知道那尘土之上闪烁的是什么吗?是长矛和梭镖的矛头。到处都接到了军令,四面八方的人民都在向德意志人进军。”
的确如此。在博格达涅茨的边界不远处,他们遇到了雅金卡的弟弟——年轻的雅什科·兹戈热利采。他是一位相当富有的领主,带着三骑矛,率领着二十名随从。
不久之后,在十字路口,茨坦·罗戈沃那张长满胡须的面孔从尘雾中探了出来。他虽然不是博格达涅茨人的朋友,但此刻远远地喊道:“去收拾那些狗杂种!”——并友好地向他们点头致意,然后在一团灰白色的云雾中策马远去了。他们还遇到了老布若佐瓦的维尔克。他的头因年迈而颤抖,但他也来了,为了给儿子报仇——儿子是在西里西亚被德意志人杀死的。
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谢拉兹,路上的尘土云团也越来越密集。当远处出现城市塔楼时,整条大道上挤满了村长和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全都向集结地点进发。看到这些熙熙攘攘的人民——健壮有力、在战斗中顽强不屈,对艰苦、风雨、寒冷和各种劳苦的忍耐力远胜其他民族——老马奇科心中充满了力量,暗自笃定着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