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部
I.
他们住在莫奇多沃伊,而老马茨科正在博格丹涅茨为他们建造一座城堡。他建得非常辛苦,因为他想让地基用石灰石砌成,瞭望塔则用砖头,可这附近砖头很难弄到。头一年他挖了壕沟,这事还算容易,因为要建城堡的那座山冈,从前就被挖过——也许还是在异教时代——所以只需要把那些长满树木和荆棘丛的沟壑清理干净,然后加固并挖深到合适程度就行了。挖深时,他们竟挖到了一眼充沛的泉水,没过多久就把护城河灌满了,马茨科还得想法子把多余的水排出去。之后,他在堤坝上立起了木栅栏,开始为城堡的墙壁收集木材——橡木梁粗得三个汉子都合抱不住,还有落叶松木,既不怕泥巴糊抹,也不怕草皮覆盖。尽管有兹戈热利策和莫奇多沃伊的农夫们不断帮忙,他还是等到一年后才开始建造这些墙壁。但他干得越发卖力,因为在这之前,雅根卡生下了一对双胞胎。那一刻,老天爷仿佛为这位老骑士打开了大门——他总算有了干活、奔波的目标,知道格拉德家族不会绝后,而“滕帕·波德科瓦”还会不止一次地在敌人血泊中浸染。
两个双胞胎取名叫马茨科和雅什科。“这两个小子,”老人说道,“真是顶呱呱,整个王国都找不出这样的来,而且这还不到晚上呢。”他一下子就深深地爱上了他们,对雅根卡更是视若珍宝。谁要是当着他的面夸她,就能从他那里得到一切。不过,大家是真心羡慕兹比什科娶了她,夸她也并非只是为了好处,因为她确实像田野里最美丽的一朵花,在附近一带光彩照人。她给丈夫带来了丰厚的嫁妆,但比嫁妆更可贵的是深沉的爱、令人目眩的美貌、优雅的风度,以及那种坚毅——许多骑士都未必比得上。她产后几天就能起来操持家务,然后跟丈夫去打猎,或者早上骑马从莫奇多沃伊跑到博格丹涅茨,中午前赶回来看雅什科和马茨科,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丈夫爱她如眼珠,老马茨科爱她如命,仆人们也爱她,因为她待他们有一颗人心。在克热希尼亚,每逢星期天她走进教堂时,总有一阵赞叹和崇拜的低语迎接她。她以前的追求者,那个凶悍的茨坦·罗戈瓦——娶了个农家女,做完弥撒常跟老狼在小酒馆里喝酒——喝多了就对他说:“我跟你儿子为你争过好几回,想把你抢到手,但那简直就像伸手去够天上的月亮。”
另一些人则公开承认,像她这样的女子,恐怕只有在克拉科夫的王室宫廷里才找得到。因为除了财富、美貌和风雅,她那股健壮和力气也备受推崇。大伙儿众口一词:“这才叫女人!在林子里能用投枪把熊顶住;核桃不用牙咬,往长凳上一摆,猛地坐下去,就全碎了,跟用磨盘压过似的。”她就是这样在教区的克热希尼亚、邻近的村庄,乃至省城谢拉兹备受赞誉。不过,大家虽然羡慕博格丹涅茨的兹比什科,却也并不觉得他得到她有什么奇怪,因为他自己也被那样的赫赫战功所笼罩,这一带无人能及。
年轻的沃沃迪卡和贵族子弟们互相讲述着关于条顿人的种种故事,说他在维托尔德公爵麾下的战斗中,以及单打独斗的决斗中,“剥”了多少人的皮。据说,没人能扛得住他一下;在马尔堡,他一下子把十二个条顿人打下马,其中包括大团长的兄弟乌尔里克·冯·容金根;还说,他甚至能跟克拉科夫的骑士们过招,而那位从无敌手的扎维沙·切尔内也跟他交好。
有些人不肯相信这种夸张的传说,但即便是这些人,在谈到如果波兰骑士要与外国人较量,这一带会推选谁时,也说道:“那当然是兹比什科——然后才是毛茸茸的茨坦·罗戈瓦和其他本地的大力士们,可他们骑士训练的程度,跟博格丹涅茨那位年轻继承人差远了。”
巨大的财富为他赢得了与名声同等的尊敬。因为,他通过雅根卡得到了莫奇多沃伊和修道院院长的大片产业,这并非他的功劳;但他此前已经拥有了斯皮胡夫,以及尤兰德积攒的巨额财宝;此外,人们私下议论,光是博格丹涅茨的骑士们从盔甲、马匹、衣物和珠宝中缴获的战利品,就足够买下三四个好村子了。
因此,人们认为这是上帝对纹章为“滕帕·波德科瓦”的格拉德家族的特别眷顾。这个家族不久前还衰败得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博格丹涅茨,如今却在这一带所有家族中脱颖而出。“要知道,博格丹涅茨在大火之后,只剩下一间歪斜的小屋,”老人们说道,“连产业也因为缺乏人手,不得不抵押给亲戚,可现在却在建造城堡了。”惊叹之余,人们普遍有一种本能的感受:整个民族也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奔向某种巨大的成就;而且,按照天意,事情就应当如此。所以,在这种惊叹中,并没有恶毒的嫉妒。恰恰相反,这一带都为博格丹涅茨的骑士们感到自豪和骄傲。他们就像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一个贵族如果臂膀强健、心灵勇敢,又怀有骑士般对冒险的渴望,能达到何种成就。许多人看到他们,便觉得家里的窝棚太窄,本乡本土的边界太狭小,而墙那边,在敌人的掌控下,有着巨大的财富和广阔的土地,只要夺取过来,对自己和对王国都有巨大的好处。那种各大家族感受到的过剩精力,也充溢着整个社会,使之如同一锅沸腾的水,必须从锅沿溢出。贤明的克拉科夫贵族们和热爱和平的国王,或许能暂时压制这股力量,将与宿敌的战争推迟许多年;但没有任何人力能完全将其扑灭,也无法阻止那种奔向伟大的普遍灵魂所蕴含的洪流。